第十章:
第十章: (第2/2页)祁宗政从村人口中听闻此事时,正在后山砍柴。消息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手里的柴刀差点脱手。他扔下柴刀和刚捆好的柴火,不顾一切地飞奔下山,径直冲到了钱麻子家。他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钱麻子面前,因为跑得太急,额头重重磕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瞬间青红一片。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焦急、恳切、绝望交织在一起:“大叔!大叔!我知道我家穷,配不上夏莲!可我向您发誓,我会拼命干活!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夏莲过上好日子!我年轻,有力气,我不怕苦不怕累!求求您,把夏莲嫁给我吧!我这条命都可以给您!”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钱麻子看着跪在眼前的少年,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松动。祁宗政确实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孩子,上次火海救人的壮举更证明了他的品性。可是,那“踏实肯干”在“布庄老板”的万贯家财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品性”在“绫罗绸缎”面前,似乎也换不来温饱。他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别过脸去,不忍再看祁宗政那双充满乞求的眼睛,硬着心肠道:“宗政啊,你是个好孩子,大叔知道。可……可这世间的事,不是光靠‘好’就够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我闺女跟你受一辈子穷。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别再来了。”说罢,他狠下心,叫来堂侄,将还在苦苦哀求、磕头不止的祁宗政半拉半架地推出了院子,然后“哐当”一声关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将少年绝望的呼喊和夏莲在屋内撕心裂肺的哭声,一同隔绝在内。
祁宗政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家那间昏暗的屋子。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棂外一方灰蒙蒙的天空。年迈的奶奶郭氏正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衣物,母亲杜氏在灶间忙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这个家,需要他支撑,可他却连自己心爱的姑娘都保护不了。巨大的无力感和痛苦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他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可现实的铜墙铁壁,让他一时之间头晕目眩,无计可施。
而被关在里屋的夏莲,处境更为煎熬。钱麻子怕她再跑出去找祁宗政,索性将她锁在屋里,每日只从窗户递进些简单的饭食。夏莲起初还哭闹、哀求、绝食,但钱麻子这次是铁了心。无论她在屋里如何哭喊,如何以头撞门,如何将送进来的饭食打翻,钱麻子都只是在外叹气,或者说几句更重的狠话:“你这丫头真是油盐不进!那赵家哪点不好?你是要活活气死你嗲吗?你再这样,就别认我这个嗲了!”肖氏心疼女儿,偷偷抹泪,几次想劝说丈夫,都被钱麻子暴躁地打断。
随着赵家定下的婚期一天天临近,夏莲的反抗也从激烈逐渐转向一种死寂的绝望。她不再哭闹,只是整日呆呆地坐在炕沿,望着小小的窗口出神,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饭食送进来,冷了,馊了,她也无动于衷。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眼眶深陷,原本清澈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钱麻子看她这副心死如灰的样子,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哽住了。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在他手里微微发颤,汤面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碗重重搁在床边旧木柜上,粗声说:“你……你先把面吃了!别的事,再说!”说罢,逃也似的转身出了屋,反手又将门带上,落锁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那一夜,非常漫长。秋风在屋外呜咽,刮得窗纸噗噗作响。钱麻子躺在正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那碗面、女儿空洞的眼神、祁宗政磕头时额上的青紫,还有赵家沉甸甸的聘礼,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乱麻。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听偏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一声“吱呀”,像是旧窗户被推开的声音。
他一个激灵坐起,侧耳细听,却又没了动静。只有风声。也许是听错了?他心下不安,想过去看看,又觉得女儿被锁着,能出什么事?大抵是风刮的。这么一想,沉重的眼皮又耷拉下来。连日来的焦虑和此刻的困倦终于将他拖入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尖叫划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莲儿——!!!”是肖氏的嗓音,却嘶哑破碎得不似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