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顺天应人
第163章 顺天应人 (第1/2页)芦苇荡仿佛无边无际,枯黄萎败的叶片摩擦着身体,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臭、焦糊和淡淡甜腥的死亡气息,即便远离了“张家圩”,依旧如影随形,缠绕在陆擎和石敢的鼻腔、肺叶,甚至渗透进骨髓。
陆擎的状态糟透了。目睹“张家圩”地狱般的惨状,老渔民临死前血泪的指控,像是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烙在他的灵魂上。震惊、愤怒、悲怆,以及自身毒性被恶劣环境和剧烈情绪引动的双重折磨,让他步履维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若非石敢半搀半扶,他恐怕早已倒下。
“水……井投毒……人祸……”他口中无意识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那不是疑问,是确认,是冰冷刺骨的绝望之后,燃起的焚天怒火。朝堂上的倾轧,海外势力的阴影,如今又加上了这荼毒百姓、灭绝人伦的“人祸瘟疫”!汪直、刘太后一党,为了权势,当真毫无底线,视苍生如草芥!
“公子,省些力气,先离开这里。”石敢的声音低沉,搀扶着陆擎的手臂稳健有力。这个沉默的汉子,眼中亦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江湖厮杀,快意恩仇,他见过血腥,但如“张家圩”这般大规模、有预谋、披着“天灾”外衣的屠杀,依旧超出了他的认知。这已非寻常的恶,而是魔。
两人在芦苇荡中艰难穿行,尽量远离可能有积水和污秽的地方。石敢凭借敏锐的直觉和辨识踪迹的能力,寻找着相对干燥、风向有利的路径。他知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有干净水源和食物的地方,让陆擎得到喘息和治疗。否则,不等追兵或瘟疫找上门,陆擎自己就可能先油尽灯枯。
行了大半日,日头西斜,芦苇渐稀,前方出现了一条浑浊的、泛着可疑泡沫的小河。河对岸,隐约可见炊烟,以及稀稀落落的屋舍轮廓,像是一个规模不大的镇子。
“对面好像有村镇。”石敢停下脚步,警惕地观察着对岸。有炊烟,意味着有人。但经历了“张家圩”的惨剧,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谁又能保证,对岸不是另一个“张家圩”?
“先别过去,”陆擎强撑着精神,靠在一株枯死的芦苇杆上喘息,“看看情况……小心……是陷阱。”
石敢点头,将陆擎安置在一处隐蔽的土坎后,自己则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下河岸,借助岸边茂密的水草掩护,仔细观察对岸的动静。
小河不宽,但水流迟缓,浑浊不堪,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对岸的镇子显得异常安静,虽有炊烟,但听不到多少鸡鸣狗吠、人声喧哗。镇子入口处,似乎设有关卡,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手持长棍或刀枪,不像是寻常百姓。更远处,镇子外围的几处空地上,也隐隐有灰黄色的烟雾升起,与“张家圩”所见如出一辙。
石敢的心沉了下去。这绝不是正常的村镇景象。他伏低身体,耐心等待。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见一队人从镇子里出来,约七八人,用粗布蒙着口鼻,推着一辆板车,板车上盖着草席,草席下露出几只僵硬、乌黑的人脚。他们沉默地将板车推到一处冒烟的土坑边,将“货物”倾倒进去,又匆匆返回镇子,全程无人言语,只有板车轱辘吱呀的声响和远处乌鸦凄厉的啼叫。
是处理尸体的!这镇子,也在闹瘟疫!而且,似乎被管制起来了。
石敢退回陆擎身边,将所见低声告知。
陆擎闭了闭眼,心中的寒意更甚。瘟疫,果然不止“张家圩”一处!看这情形,似乎已经蔓延开来,官府采取了封控措施,但手段依旧粗暴——隔离,甚至可能是任其自生自灭。
“不能去镇上。”陆擎摇头,声音虚弱但清晰,“那里是疫区,且有官府的人把守。我们身份不明,又这副样子,进去就是自投罗网,就算不被当作流民打死,也可能染上疫病。”
“可你的身体……”石敢看着陆擎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眉头紧锁。没有食物,没有药物,没有安全的栖身之所,陆擎撑不了多久。
陆擎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已到极限。他喘息着,从怀中摸索出那个贴身收藏的、沈墨给他的小瓷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颗沈墨秘制的、能暂时压制多种毒性的“清心丹”。这丹药珍贵异常,是他最后的保命手段。但此刻,若不服下,他恐怕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他不再犹豫,倒出丹药,和水吞下。一股清凉苦涩的气息顺喉而下,暂时压下了体内翻腾的燥热和冰寒,也让几乎要罢工的头脑获得了一丝清明。
“沿河往上或往下游走走,远离村镇,找找有没有废弃的窝棚、庙宇,或者偏僻的渔家。”陆擎喘息稍定,低声道,“先安顿下来,观察情况。这场‘瘟疫’来得蹊跷,蔓延迅速,官府应对……冷漠至此,背后必有隐情。我们得先活下去,才能弄清楚。”
石敢点头,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两人不再试图渡河,而是沿着小河下游,在芦苇和杂树的掩护下,艰难跋涉。陆擎服下“清心丹”后,精神稍振,但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渐暗。前方河道拐弯处,出现了一片小小的河湾,湾边有一片稀疏的桑树林,林边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子,屋顶塌了半边,看起来荒废已久。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在河湾另一侧,距离废屋百步之外,临水有一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屋后有开垦过的小块菜地(如今已荒芜),屋前晒着几件破旧但还算干净的衣裳,屋外竹竿上,还晾晒着一些鱼干。
有人!而且看样子,是独居在此的百姓,远离刚才那个被管制的镇子。
“去那里。”陆擎指着茅草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独居者,远离疫区中心,或许能打听到消息,或许能讨到一点食物和干净的水。
两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衣衫(尽可能遮住身上过于明显的伤口和病容),互相搀扶着,向茅草屋走去。尚未靠近,茅草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汉,手持一把鱼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老汉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鱼叉的尖头对准了他们,尽管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擎停下脚步,示意石敢也停下。他勉强挤出一个和善但难掩疲惫的笑容,用尽量清晰的官话说道:“老丈莫怕,我们……是遭了海难的客商,随行的伙计和货物都没了,漂流至此,侥幸上岸。我……我兄弟身染重病,急需歇息和一口水喝,还望老丈行个方便。”他刻意模糊了身份,只说海难,并暗示自己生病(这倒非虚言),希望能引起对方的同情。
老汉上下打量他们,目光在陆擎明显病态的脸色和两人破烂的衣衫上停留片刻,眼中的警惕稍减,但鱼叉并未放下。“海难?从哪边海上来的?你们……没去过张家圩那边吧?”他紧张地问,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河对岸镇子的方向。
张家圩!老汉知道张家圩的事!而且语气中充满了恐惧。
陆擎心中一动,脸上露出茫然和些许后怕的表情:“张家圩?是河对岸那个镇子吗?我们……我们是从下游芦苇荡那边上来的,远远看见有烟,没敢靠近。老丈,那镇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看起来……没什么人声?”
老汉闻言,似乎松了口气,但愁苦之色更浓。他放下鱼叉,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门:“先进来吧,看你们的样子……也是遭了罪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干净的水有一口,鱼干有几条,但你们若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欲言又止,眼中惧意明显。
“老丈放心,我们一路漂流,除了海水,什么都没碰到。”陆擎连忙保证,在石敢的搀扶下,走进茅草屋。
屋内陈设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张破木桌,几个树墩凳子,一个土灶,角落里堆着些渔网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和柴火味,但比起外面那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已算清新。
老汉舀了两碗凉开水递给陆擎和石敢。两人道谢接过,也顾不得许多,一饮而尽。清凉的水流入干渴冒烟的喉咙,如同甘霖。陆擎又讨了点盐,就着水吞下,才感觉虚脱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气力。
“老丈,方才您说的张家圩,还有对岸的镇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路过来,看到不少……不寻常的景象。”陆擎喝完水,小心翼翼地问道,观察着老汉的神色。
老汉坐在一个树墩上,掏出旱烟袋,手却抖得厉害,半天没点上火。他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恐惧和忧愁。
“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老汉的声音发颤,“是瘟神……瘟神老爷发怒了!前两个月还好好的,就从上个月起,先是张家圩,然后是我们李家集(他指了指对岸的镇子),还有下游的王家村、赵家埠……好几个村子,都闹起了瘟疫!人好好的,突然就发烧,身上起红疙瘩,然后吐血,拉黑水,没几天就……就没了!一家一家的死,一村一村的绝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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