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顺天应人
第163章 顺天应人 (第2/2页)老汉的描述,与“张家圩”账册记载和陆擎亲眼所见一致。“官府……官府不管吗?”
“管?怎么不管?”老汉的声调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惧,“县里的老爷们派了乡勇来,把发病的村子都围了!不许进,不许出!说是怕瘟疫传开!可他们……他们不派郎中,不送药,就那么围着!开始还在村外放点粮食,后来……后来连粮食都没了!里面的人,没病死的,也饿死了!死了人,就拖出来烧,烧不干净,就那么堆着……惨,太惨了!”
老汉说着,浑浊的眼中流下泪来。“我妹子嫁在张家圩,前些日子……也没了消息,怕是……呜呜……这李家集,我家本来是镇上的,怕啊,怕染上,我才躲到这河边老屋来……可这心里,天天揪着,不知道镇上的老婆子、儿子媳妇怎么样了……乡勇守着,也进不去,出不来……”
陆擎和石敢沉默地听着。老农的叙述,印证了他们的猜测。这瘟疫来得凶猛诡异,而官府的应对,表面是“封控防疫”,实则是“放弃隔离”,任其自生自灭,甚至可能有意加剧了惨状。
“老丈,这瘟疫……是怎么起来的?可有说法?”陆擎试探着问。
老汉抹了把眼泪,压低声音,神秘中带着恐惧:“说法?有!怎么没有!都说……是遭了天谴!”
“天谴?”
“是啊!”老汉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都说,是朝廷……朝廷里出了奸臣,蒙蔽圣上,倒行逆施,惹得上天震怒,降下瘟疫,惩罚世人!还有人说,是……是前朝的那些孤魂野鬼不服气,在作祟!更有人说,是海里的龙王发了怒,因为……因为朝廷要搞什么‘海禁’,断了龙王的香火!”
各种荒诞离奇的流言,在恐惧中滋生蔓延。陆擎心中冷笑,天谴?奸臣?前朝作祟?海龙发怒?不过是愚昧百姓在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灾难面前,寻找的心理寄托和解释。真正的罪魁祸首,此刻正高坐朝堂,或隐藏在海外阴影之中!
“就没有人怀疑……是有人下毒,或者别的什么?”陆擎不动声色地问。
“下毒?”老汉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谁有那本事,给这么多村子下毒?那是瘟神!是瘟疫!官府贴了告示的,说是‘时气不正’,要‘顺天应人’,在家焚香祷告,莫要聚集,莫要饮生水……可有什么用?该死的,还是死……”他忽然顿住,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迟疑道,“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瘟疫起来前,好像是有人看到,有生面孔在几个村子的水井附近转悠……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可谁敢乱说?官府都定了性是瘟疫,谁乱说,抓起来当造谣生事、扰乱民心的办!”
水井!生面孔!陆擎和石敢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与“张家圩”老者临死前的指控对上了!果然是人祸!是有人蓄意在多个村子的水源投毒,制造了这场“瘟疫”!官府不仅知情,还可能参与了掩盖,甚至推波助澜,将一切归咎于“天谴”、“时气”,用“顺天应人”来愚弄百姓,粉饰太平,实则行灭绝之事!
“顺天应人……”陆擎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无比讽刺,又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用天道来掩盖人祸,用愚民来推行暴政,这就是汪直、刘太后一党的手段!他们不仅要掌控朝堂,还要掌控舆论,让百姓在无知和恐惧中,成为他们任意宰割的羔羊,甚至成为他们推行更可怕计划的工具和借口!
“老丈,”陆擎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换了个话题,“这附近,可有郎中?或者,有没有什么地方,能买到药材?我兄弟这病,拖不得了。”他指了指自己,又暗示需要药物。
老汉看了看陆擎灰败的脸色,眼中掠过一丝同情,但随即又为难道:“郎中?镇上的李郎中是有的,可如今……镇上被封了,进不去。就算能进去,李郎中自己怕是也……唉。药材更是别提了,镇上药铺早就被抢光了,现在黑市里,一帖最普通的祛风寒药,都要一两银子!还得有关系才买得到!外面的人不敢进去,里面的人出不来,缺医少药,这才死得快啊!”
一两银子一帖普通药?这简直是趁火打劫!陆擎心中更沉。瘟疫、封锁、物资匮乏、物价飞涨……这背后,又隐藏着多少趁机敛财、草菅人命的黑手?
“那……老丈可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寺庙、道观,或者偏僻些的、没染病的人家?我们只想找个地方暂时安身,弄点吃的,等我兄弟稍好些,我们就离开,绝不给老丈添麻烦。”陆擎退而求其次。
老汉犹豫了一下,看着陆擎确实病得不轻,石敢虽然精悍但眼神坦荡,不似歹人,终究是心软了。“寺庙道观……离这里二十里外,倒是有个白云观,香火不旺,平日里就一个老道守着。可如今这光景,也不知道那老道还在不在,观里让不让外人进。”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若真想暂时落脚,不如……就去那边桑树林边的废屋吧。那原本是看林人的屋子,主家前年搬去城里了,屋子就荒了,虽然破了点,好歹能遮风挡雨。离我这里不远,有什么事,也能照应一二。吃的……我晒的鱼干还有些,分你们几条,再给你们点糙米。唉,这世道……”
陆擎和石敢连忙道谢。这老汉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收留他们这两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已是天大的善意。
当下,老汉给了他们几条鱼干,一小袋糙米,又指点了去废屋的路,还特意提醒他们,夜晚不要靠近河边,也不要喝河里的生水,尽量喝他屋后那口小水井里的水(他每日都仔细检查过)。
陆擎和石敢再三谢过,带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和情报,回到了桑林边的废屋。
废屋确实残破,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但四壁尚在,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可能是老汉或过路人偶尔整理过),勉强可以栖身。石敢迅速清理出一块干净地方,生起一小堆火,用老汉给的破瓦罐煮了点鱼干糙米粥。热腾腾的、带着腥咸味的粥水下肚,陆擎感觉冰冷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暖意,精神也好了些。
夜色渐深,废屋里火光跳跃。远处,李家集的方向,依旧死寂,只有几点零星的、昏黄的光点,不知是未熄的灯火,还是焚烧尸体的余烬。偶尔有风穿过破窗,带来隐约的哭泣和呜咽,不知是风声,还是真实的人间悲音。
陆擎靠坐在冰冷的土墙边,望着跳动的火苗,思绪万千。从“张家圩”到李家集,从老者的指控到老农的叙述,从“大清洗”的卷宗到这场诡异的“瘟疫”,一条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脉络,逐渐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
汪直、刘太后一党,在朝中利用“大清洗”铲除异己,在地方则利用这场人为制造的“瘟疫”,制造恐慌,削弱地方势力(那些被清洗官员的故旧、门生多在地方),同时恐怕也是为了掩盖他们更大的阴谋——比如,利用瘟疫造成的混乱和人口减少,进行土地兼并、财富掠夺,甚至……为某种更可怕的行动创造条件(比如,调动军队、控制要地,或者测试某种可怕的“武器”?)。
而“顺天应人”这个口号,就是他们用来愚弄百姓、推卸责任、甚至为下一步行动制造舆论的绝佳工具!将人祸包装成天灾,将暴政美化成顺应天命,这是何其毒辣,何其无耻!
“必须尽快找到沈先生,”陆擎低声对正在擦拭匕首的石敢说道,眼中跳动着坚定的火光,“只有解了毒,恢复身体,我们才能行动。沈先生医术通神,或许……对这种人为的‘瘟疫’,也能看出端倪。而且,他久居江南,人脉广阔,我们需要他的帮助,来弄清楚这场‘瘟疫’到底蔓延了多广,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目的何在。”
石敢点头:“白云观,二十里。公子身体撑得住,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此地也不宜久留,那老汉虽是好心,但难免人多眼杂。”
陆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屋外沉沉的夜色。东南大地,疫鬼横行,人心惶惶。而他,一个身中奇毒、背负血仇、手握惊天秘密的流亡者,将如同一点微弱的火星,投入这充满死亡、谎言与阴谋的干柴之中。
顺天应人?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若天无道,他便逆了这天!若人无义,他便屠尽这魍魉魑魅!这“瘟疫”背后的真相,这“大清洗”之后的黑手,他必将一一揪出,公之于众,以告慰陆家一百三十七口,告慰“张家圩”、李家集,以及无数在这“人祸”中枉死的冤魂!
夜还长,火未熄。远处,似乎又传来了压抑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哀嚎。这哀嚎,是这片土地的悲鸣,也将是复仇火焰燃起前的风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