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瘟神散
第167章 瘟神散 (第1/2页)流民营边缘,靠近运河一处废弃的旧码头,几艘早已腐朽、半沉在水中的破船歪斜着,与岸边堆积如山的垃圾、散发着恶臭的淤泥共同构成了一片被遗忘的角落。这里比流民营中心更加混乱无序,聚集的多是些无家可归的乞丐、偷儿、走投无路的亡命徒,以及一些身份不明、藏头露尾的边缘人。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腐烂和绝望气息,但也正因为鱼龙混杂,官府的控制力相对薄弱,各种明里暗里的交易在此滋生。
陆擎和石敢在一艘最大的破船船舱里找到了暂时的栖身之所。船舱破了个大洞,勉强能遮风挡雨,里面堆积着烂木和杂物,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但这已经比暴露在野外要强得多。石敢迅速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铺上些干草。陆擎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抱地安置下来,一坐下,便觉得天旋地转,体内冰火交织的痛楚如同潮水般再次袭来,让他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喉头再次泛起熟悉的腥甜。
“公子!”石敢急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粗糙的水囊——这是他们用最后一点碎银从一个狡猾的流民那里换来的,里面装着还算干净的河水——递到陆擎唇边。
陆擎勉强喝了一口,压下翻涌的气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撑得住。他靠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胸口剧烈起伏,视线有些模糊。从白云观到这里,短短两三日路程,却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体内三种奇毒失去了“清心丹”的压制,正变本加厉地侵蚀着他的生机。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若不能尽快找到解毒之法,或者找到沈墨,恐怕等不到揭露阴谋,他就要先倒在这污秽之地。
不,不能倒在这里。陆擎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想起怀中那冰冷的铁盒,想起沈墨的留言,想起“张家圩”的惨状,想起那年轻病人咬毒自尽时不甘的眼神。还有那个在流民营中慷慨陈词、旋即被锁拿的陈秀才,以及远处那个气度不凡的灰袍人……
线索纷乱如麻,但核心越来越清晰——海外“神国”,前朝余孽,汪直一党,以及那杀人于无形的“瘟神散”。这“瘟神散”是钥匙,是揭开所有阴谋的关键。沈墨拿到了样本,甚至开始了研究,但他现在下落不明。自己手中虽有样本和手稿,但看不懂,用不了。必须找到能看懂、能用的人,必须找到更多的信息,必须将这毒药的真相,连同其背后的阴谋,一起揭露出来!
“石敢,”陆擎喘息稍定,低声道,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我们必须尽快弄清几件事。第一,杭州城内,除了官府和可能的黑手,还有哪些势力?有没有可能……有未被清洗的忠直官员,或者与汪直一党不对付的势力?第二,这‘瘟神散’,除了沈先生,是否还有其他医者有所察觉?或者,有没有人私下在研究解药?第三,那个陈秀才,还有他提到的‘前朝余孽海外神国’的说法,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是有人故意散播,还是确有其事?还有……那个灰袍人。”
石敢默默点头。陆擎说的,也正是他思考的。杭州城是东南中心,汪直一党在此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但未必铁板一块。朝中大清洗主要针对京官和封疆大吏,杭州城内的中下层官吏、地方豪强、乃至三教九流,未必都买汪直的账。瘟疫肆虐,人心惶惶,正是各种势力浮出水面、重新洗牌的时候。而那个陈秀才,出现得太巧合,言论太尖锐,被抓得也太“及时”,背后恐怕不简单。至于灰袍人,则像一条隐藏在浑浊水下的鱼,看不真切,却让人不安。
“打听消息,需要钱,也需要门路。”石敢沉声道。他们现在身无分文,衣衫褴褛,与乞丐无异,想要接触到有用的信息,难如登天。
陆擎也知道这一点。他摸了摸怀中,除了那几样绝不能暴露的密件,只剩下一枚前朝铜钱和那把黄铜钥匙。铜钱或许能当几个铜板,但杯水车薪。钥匙……更是不能轻易示人。
“或许……我们可以从最底层开始。”陆擎思索着,目光投向破船舱外,那片混乱肮脏的码头区。那里是信息的沼泽,也是罪恶的温床,但同时,也可能隐藏着意想不到的机会。“乞丐、偷儿、掮客、黑市郎中……这些人消息最灵通,也最容易被收买。我们不需要直接接触核心,只需要知道,哪里能买到消息,哪里能换到东西,哪里……有不同于官方的声音。”
石敢明白了陆擎的意思。他们需要先在这片底层泥潭中站稳脚跟,获取最基础的情报和资源,哪怕是用非常手段。
接下来的两日,陆擎留在破船中,靠石敢找来的些许野菜和偶尔从码头偷来的鱼虾果腹,同时强忍病痛,仔细研读沈墨留下的手稿,试图从中找出更多关于“瘟神散”的线索,也努力回忆父亲陆文昭生前偶尔提及的朝中人物和地方势力。而石敢,则如同幽灵般融入码头区混乱的人群中。
石敢曾是边军悍卒,后又跟随陆擎经历家族巨变、海上漂泊,早已磨砺出野兽般的生存本能和洞察力。他很快摸清了码头区的“规矩”。这里由几个地头蛇控制,划分着各自的“地盘”,从事着偷窃、销赃、走私、乃至更黑暗的勾当。流民的涌入,带来了混乱,也带来了“商机”——倒卖官府偶尔施舍的、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的衣物粮食;介绍“工作”,比如去清理“疫区”尸体(报酬极低,风险极高);甚至贩卖一些来路不明的、号称能“防疫”的符水、香灰、偏方。
石敢没有贸然接触那些地头蛇,而是先从一个在码头捡垃圾、眼神却异常机灵的半大孩子入手。他用最后一点食物(一条半死不活的小鱼)和温和的态度(在石敢脸上极为罕见),很快赢得了那孩子的些许信任。从孩子口中,他得知了一些碎片化的信息:城里最大的药铺“回春堂”早就被官府征用(或者说控制了),药材价格飞涨,黑市上一帖最普通的祛风寒药都要一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城里有些郎中私下接诊,但收费极高,且极为隐秘;前几天,确实有个姓陈的秀才在流民营里“胡说八道”,被官差抓走了,据说被打得半死,关进了大牢;码头区有个叫“老鬼”的掮客,什么都敢卖,什么消息都敢打听,但要价很黑;还有,最近夜里,有时能看到一些黑衣人乘着小船,在运河上游荡,行踪诡秘……
黑衣人!石敢心中一凛。这与白云观那年轻病人临死前提及的、向水井投毒的“黑衣人”特征吻合!他仔细询问了黑衣人的细节,但孩子也说不清楚,只说偶尔远远看到,像鬼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石敢给了孩子最后一点食物,叮嘱他不要对别人说。孩子舔着干裂的嘴唇,用力点头,一溜烟跑了。
带着这些零碎的信息,石敢回到破船,向陆擎汇报。
“黑衣人……果然还在活动。”陆擎咳嗽着,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投毒制造了瘟疫,现在瘟疫已经蔓延,他们还在做什么?监视?灭口?还是……有新的行动?那个陈秀才,被抓或许不是巧合。至于‘老鬼’……”他沉吟片刻,“我们需要消息,需要门路,这个人或许能用。但我们必须小心,他可能是任何一方的人,甚至可能是汪直一党的耳目。”
“我去试探。”石敢简洁道。
陆擎摇摇头:“不,这次,我们一起去。”他挣扎着坐直身体,“我身体虽然不行,但看人、听话,或许比你更在行。而且,我们两个生面孔一起出现,或许反而能降低一些戒心。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亲眼看看,这码头区,这杭州城下,到底腐烂、混乱到了什么程度。”
石敢想反对,但看到陆擎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点了点头。他知道,陆擎不仅仅是为了获取情报,更是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丈量这片被阴谋和瘟疫践踏的土地,将所有的黑暗和痛苦,刻在心里。
两人稍作整理(其实也无从整理,只是拍去身上最明显的尘土),便朝着孩子指点的、“老鬼”常出没的区域走去。那是一片由废弃仓库和窝棚组成的迷宫,污水横流,气味刺鼻。各种形迹可疑的人在阴影中穿梭,交易在低声和手势间完成。
在一处堆满破烂木箱的角落,他们看到了“老鬼”。那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油腻破烂的短褂,蹲在一个破木箱上,眯着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打量着每一个经过的人。他面前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上面随意丢着几个生锈的铁器、几块看不出原色的碎布、甚至还有几颗干瘪的、不知名的草药。
石敢走到摊前,蹲下身,拿起一块生铁片掂了掂,声音低沉:“买消息。”
“老鬼”眼皮都没抬,啐了一口浓痰,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消息?什么消息?官老爷明天穿什么颜色的裤衩?还是王寡妇昨晚偷了哪个汉子?嘿嘿,那得看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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