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瘟神散
第167章 瘟神散 (第2/2页)“瘟疫的消息。”石敢直接道,目光如钉子般盯着“老鬼”。
“老鬼”终于抬了抬眼皮,瞥了石敢一眼,又扫了扫他身后病恹恹的陆擎,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随即又恢复那副惫懒模样:“瘟疫?那可是要掉脑袋的话题。官爷们说了,那是‘时气’,谈论‘时气’,就是妄议天时,要割舌头的。”
陆擎上前一步,尽管身体虚弱,但挺直了脊背,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不要妄议天时,只想问问,这‘时气’之下,有没有人,还想活命?有没有人,还在偷偷救人?或者……有没有人,知道这‘时气’的根子,到底在哪儿?”
“老鬼”这才正眼打量陆擎。虽然陆擎衣衫褴褛,面色灰败,但那种久居人上、即使落难也未曾完全磨灭的气度,以及那双深陷却依然锐利的眼睛,让“老鬼”这种混迹底层、阅人无数的老油条,立刻嗅到了不寻常。这不是普通的流民或乞丐。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牙齿,笑了,笑容里带着市侩和狡黠:“想活命的人多了去了,救人的也不是没有,不过这价钱嘛……至于根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那得看你们想知道哪一层的根子了。是天上的根子,还是地下的根子?”
“都说来听听。”陆擎不动声色。
“老鬼”搓了搓手指,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石敢冷冷地看着他,手按向了腰间。
“老鬼”嘿嘿一笑,并不害怕,反而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天上的根子,就是官老爷们说的,‘时气不正’,‘顺天应人’。地下的根子嘛……”他左右看了看,才用气声道,“这‘瘟神爷’,怕不是从天上来的,是从……水里来的。”
“水里?”陆擎心中一动,想起白云观那年轻病人说的“水井”和“黑衣人”。
“没错,”“老鬼”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我有个在运河上跑船的远房侄子,前些日子喝醉了说的。他半夜起夜,亲眼看见,有穿黑衣服、蒙着脸的人,划着小船,鬼鬼祟祟地在好几处水码头,还有城西几口公用的水井边转悠,好像……往水里扔东西。没过两天,那一片就开始有人发烧、起疹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陆擎,“这事儿,我可就跟你俩说了,千万别外传。我那侄子,说完这话没两天,就……就得了那病,没挺过来。”他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恐惧和悲伤。
又是黑衣人!水井投毒!这与之前的线索完全吻合!陆擎和石敢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事儿,还有人知道吗?”陆擎问。
“知道?谁敢知道?知道了谁敢说?”“老鬼”嗤笑一声,“官府贴了告示,乱说话要杀头的!我那侄子,要不是喝多了,也不敢跟我说。现在,知道这事儿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闭嘴了。”他看了看陆擎的脸色,又补充道,“不过,我倒是还听说,城里头,有那么几位爷,私下里也在查这事儿,好像……还从得病死了的人身上,弄到点什么‘东西’,在偷偷研究。”
陆擎心脏猛地一跳!“弄到点什么‘东西’”、“偷偷研究”——这指向性太明显了!除了沈墨,杭州城内,果然还有其他人注意到了“瘟神散”的异常,甚至可能也在研究!会是医者?还是其他有心人?
“是哪几位爷?在哪里研究?”陆擎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老鬼”却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那副惫懒的样子,搓着手指:“这个嘛……消息是有,但价钱,可就不一样咯。这可是要命的买卖。”
陆擎知道,这是要坐地起价了。他们身无分文。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旁边一个窝棚里传来,随即是慌乱的哭喊和呕吐声。周围的人像避瘟疫一样迅速散开,捂着口鼻,脸上写满恐惧。
“看,又来了。”“老鬼”撇撇嘴,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但眼中也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这‘瘟神爷’,厉害着呢。你们要是真想活命,我倒是有条路子。”
“什么路子?”石敢问。
“老鬼”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城西‘慈济庵’后头,有个废弃的土地庙。那里头,每隔三天,子时前后,会有人偷偷发放一种‘符水’,说是能防这瘟病。不少走投无路的,都去求。灵不灵不知道,但喝了总比不喝强。主持这事儿的,是个哑巴道士,神神叨叨的,不收钱,但要拿东西换——要么是稀罕的药材,要么是……特别的消息。”他意有所指地看着陆擎,“我看二位,不像是普通人,或许……有点特别的消息?”
慈济庵?陆擎想起流民营中有人提过,慈济庵的师太因为偷偷施粥施药被抓了。这土地庙的“符水”,是否与慈济庵有关?那个哑巴道士,又是何方神圣?
“符水……”陆擎沉吟。沈墨手稿中提过,此毒诡谲,寻常药石难医,这所谓的“符水”,多半是心理安慰,或者……另有玄机?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可能的线索,一个接触杭州城“地下”网络的切口。
“我们需要钱,或者能换消息的东西。”陆擎对“老鬼”道,坦承了自己的窘境。
“老鬼”嘿嘿笑了:“钱?这世道,钱有时候还不如一个馒头。东西嘛……我看二位身上,怕是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不过……”他上下打量着陆擎,目光在陆擎虽然破烂但质地依稀看得出不凡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公子,虽然落难,但气度不凡,怕是读过不少书吧?写写算算,总该会吧?”
陆擎不动声色:“略通文墨。”
“那就好办了!”“老鬼”一拍大腿,“码头仓库那边,管账的刘先生前儿个得瘟病死了,现在缺个能写会算的,帮忙清点仓库存货,登记出入。活儿不累,就是得进出仓库,有点……风险。但管两顿糙米饭,一天还给十个铜板。怎么样?干不干?”
进出仓库?陆擎心中快速盘算。这或许是个机会,不仅能解决暂时的食宿,还能接触到码头仓库的物资流动情况,甚至可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瘟疫时期,物资尤其是药材的流通,必然受到严格管控,但也可能存在着某些隐秘的渠道。
“可以。”陆擎点头应下。
“爽快!”“老鬼”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明儿个一早,去码头三号仓,找管事的张把头,就说是我‘老鬼’介绍的。记住,少说话,多做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
离开“老鬼”的摊位,陆擎和石敢回到破船。夜色渐深,码头区并未沉寂,反而在各种隐秘的角落,响起更加诡秘的声响。远处,杭州城巍峨的城墙在夜幕下如同巨兽的脊背,沉默地矗立,城墙上的灯火如同巨兽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这片在死亡和绝望中挣扎的土地。
“公子,那‘老鬼’的话,不可全信。”石敢低声道。
“我知道。”陆擎望着城墙的方向,目光沉沉,“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仓库的活计可以做,既能暂时安身,也能观察。至于慈济庵后的土地庙,子时的‘符水’……我们必须去一趟。那个哑巴道士,还有‘老鬼’提到的、私下研究‘瘟神散’的‘几位爷’……或许,能找到突破口。”
他摸了摸怀中的铁盒,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沈墨留下的“瘟神散”样本和研究手稿,是揭开真相的钥匙。而杭州城这片巨大的、染病的肌体下,似乎也涌动着一些不甘沉默、试图抵抗的暗流。尽管这些暗流可能微弱,可能危险,但这是他目前仅能抓住的稻草。
瘟神散,散播的是死亡,是恐惧,是朝廷的冷漠和阴谋家的诡计。但在这死亡和恐惧的阴影下,依然有人在挣扎,在窥探,在试图寻找解药,寻找真相。哪怕这寻找,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深渊边缘行走。
夜风带着运河的湿气和垃圾的腐臭,吹进破败的船舱。陆擎裹紧身上单薄的衣衫,抵御着体内体外的寒意。他的目光,却穿透黑暗,投向那座沉默的巨城。那里有他要找的答案,有他要揭开的黑暗,也有他必须面对的、更加凶险的未来。
慈济庵后的土地庙,子夜时分,哑巴道士,神秘的“符水”……这一切,是否与那诡异的“瘟神散”,与海外“神国”,与朝中清洗,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他必须去。也必须活下去。为了真相,为了复仇,也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在“瘟神”阴影下无声哭泣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