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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第二百零三章 (第1/2页)

赵婉清的手指在桌面上猛地一缩,像是被那个红圈烫到了一样。
  
  放火。
  
  她想过何半章会让她做很多事情——继续提供训练情报,在武馆内部制造矛盾,甚至在关键时刻配合长龙武馆做一些手脚。但她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要放火。
  
  震远武馆后院那片旧木桩区,她比谁都熟悉。那地方虽然偏僻,平时只有外门弟子在那里练功,但紧挨着武馆的后仓,里面堆放着半年的过冬木柴和修葺房屋用的松木梁。一旦火势蔓延到后仓,整个武馆的后半截都会被烧成白地。更致命的是,后院那口井是武馆唯一的水源,如果火势封住了通往水井的路,救火的人就只能从前院一桶一桶地往后面运水,等水运到了,房子早就烧光了。
  
  “何先生,”赵婉清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席馆主是不是觉得我赵婉清傻到会亲手烧了自己住了十三年的地方?”
  
  何半章不慌不忙地拿起茶壶,给赵婉清面前那盏一直没碰的茶续了半杯热汤。茶水注入杯中,蒸腾起一缕白气,在烛光中摇曳了一下就散了。
  
  “赵教头言重了。席馆主从来没说让你亲手放火——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你来做?放火的人我们自然会安排,手脚干净的生面孔,放完就走,谁也查不到。”何半章将茶壶放回桌上,十指交叉搁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要做的,只是在火起之前,确保后院那扇侧门的门闩是开着的。仅此而已。”
  
  赵婉清沉默了很久。烛火在她瞳孔里跳动,映出两团忽明忽暗的光。
  
  “为什么要烧旧木桩区?”她问,“那里除了几根破木桩和一个不要命的外门弟子,什么都没有。”
  
  何半章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在狭小的茶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赵教头,你这话就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端起自己的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在面上的茶叶,“那个‘不要命的外门弟子’,昨天在街上当着全县城的面撞碎了疯马的膝盖,陆微当众夸他桩功扎实,今天朱教头亲自去堵门,他一开口就把矛头从外门弟子转到朱教头本人身上,逼得朱教头下不来台——最后还要陆微出来给他解围。这种人,你说他不要命?”
  
  他放下茶盏,看着赵婉清的眼睛,笑容收敛了几分:“说句不好听的,赵教头,你我都是聪明人。这个江陵在你们震远武馆外门窝了三年,不显山不露水,偏偏在陆微回来之后突然开始冒头。你觉得这是巧合?”
  
  赵婉清没有接话。
  
  何半章继续说下去,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算一笔账:“如果这个江陵真的是个普通的外门弟子,那也就罢了。但他能在朱教头面前面不改色地说出那番话,说明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装傻——而根据我们的判断,他装傻的可能性远大于真傻。一个装傻装了三年的人,忽然不装了,只有一个原因——他觉得时机到了。”
  
  “什么时机?”
  
  “抱陆微大腿的时机。”何半章说得直白,“他昨天当街出手,抢在陆微之前截住疯马,看着是救人,实际上是在给陆微递投名状。今天他又在门口替震远武馆挡了朱教头一记,这件事现在已经在武馆内部传开了,外门弟子都把他当英雄看。赵教头,你在震远武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外门弟子如果突然成了众望所归,下一步是什么?”
  
  赵婉清垂下眼帘。她知道何半章在说什么。外门弟子晋升内门,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一是功夫达到一定水准,二是有教头推荐。而如果有足够的声望,这两个条件都可以被破格处理。陆微如果看中了江陵,把他提进内门就是一句话的事。
  
  而如果江陵进了内门,就意味着陆微又多了一个可以用的棋子。她赵婉清在武馆内部的权力,会被进一步压缩。
  
  但她并没有因为这些分析而动摇。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同为女子的一个直觉。何半章给出的所有理由——压制江陵、削弱陆微的影响力、制造混乱——听起来都很合理,但它们加在一起,解释不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烧掉整个后院?如果只是为了收拾一个外门弟子,有太多更简单、更隐蔽、风险更小的办法了。下毒、设局、诬陷、甚至找人半夜套麻袋打一顿扔出城,哪一样不比放火来得稳妥?
  
  放火烧武馆,这件事一旦败露,长龙武馆面临的是官府的直接追查。纵火是重罪,绥安县虽地处边陲,但县令郑观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真查起来,谁也兜不住。
  
  何半章不是疯子,席文远也不是。他们敢冒这个风险,说明他们要的远不止是“制造混乱”。烧掉旧木桩区,只是他们真正计划的第一步。而这第一步一旦成功了,第二步、第三步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直到震远武馆彻底垮掉。
  
  到那时候,她赵婉清就算如愿以偿地取代了陆微的位置,又能坐在一堆废墟上得意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赵婉清站起身,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大半张脸,“这件事不是小事,我没法现在就答应你。”
  
  何半章没有阻拦,只是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叠好的银票,平放在桌面上,用两根手指推到赵婉清面前。银票的面额是一百两。
  
  “这是上次城南校场的尾款,席馆主让我一并带来,算是额外的辛苦费。赵教头不必急着答复,三天之内,只要侧门的门闩开了,我们的人自会办事。如果三天之后的夜里那扇门还是锁着的,这件事就当我没提过。之前的合作,一切照旧。”
  
  赵婉清看着那张银票,没有伸手去拿。她转身推开木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摇晃,差点熄灭。她在门口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身形一闪便没入了夜色之中。
  
  何半章独自坐在屋内,将银票收回袖中,脸上的笑容在烛光中一点点冷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画着红圈的平面图,嘴角的弧度渐渐拉平,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直线。他将图纸重新叠好,塞进衣袖最深处,然后吹灭蜡烛,起身离开。
  
  茶室陷入彻底的黑暗。
  
  震远武馆后院,旧木桩区。
  
  月色清冷,洒在那根三人合抱的铁木桩上,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粗壮的黑影。江陵还没有睡。他盘腿坐在铁木桩前的石墩上,双眼微闭,呼吸均匀而绵长,双手自然地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整个人如同老僧入定。
  
  他并没有在练什么内功心法。震远武馆给外门弟子传授的内息调理法门只有最基础的吐纳术,调理气血尚可,用来破境进阶根本不够看。他现在做的,是任何环境里都能运用的身体感知——通过放慢呼吸、降低心率,将身体的感知力逐步向内收缩,一寸一寸地扫描自己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络的状态。他不需要高深的内功心法来告诉他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最诚实的记录仪,每一次发力时的细微偏差,每一次撞击后的酸痛位置,都在告诉他答案。
  
  这种笨办法,是他在日复一日独自练功中摸索出来的。不需要天才,不需要名师,只需要足够耐烦。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他缓缓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瞳孔清亮如水,没有一丝困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双手——掌心布满厚茧,指节粗大,虎口处的皮肤被木桩磨得如同老树皮一般粗糙。这双手,他废掉了不止一层皮,三年下来,连指纹都快磨平了。但就是这双手,昨天能撞碎疯马的膝盖而自身骨裂不超过两处,今天能面对朱铁膀的当众挑衅而不抖一分。
  
  他将右掌缓缓攥成拳,感受着从指尖到手腕再到小臂的每一根肌肉纤维依次收紧。没有问题。所有该到位的,都已到位。他在震远武馆能学到的东西,已经全部学完了。再多待下去,不过是把已经掌握的东西再重复千万遍——重复虽然没有坏处,但进展会被锁死在上限之下。震远武馆不欠他了,而他继续留在这里的每一天,都只是在消耗时间。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围墙外的小巷中传来。脚步声极轻,踩在石板和泥土的交界处,节奏均匀,步幅稳定——不是夜巡更夫那种散漫的步子,也不是醉汉踉跄的乱步,而是一个刻意压低动静的正常人在快速穿行。
  
  江陵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转头去看围墙的方向,甚至连坐姿都没有改变,但他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那个脚步声的每一个细节。来人身高在五尺三寸左右,体重大约一百一十斤,穿的靴子是软底布靴——这种靴子走在石板上几乎不会发出声音,刚才那一点脚步声是因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更重要的是,这个脚步声的节奏,他在今天早晨刚刚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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