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第二百零三章 (第2/2页)聚仙楼的苏荃,今天清晨踩着落叶走来时,就是这个节奏。
但此刻的方向不对。清晨苏荃是从武馆前院方向走过来,现在这个脚步声是从武馆围墙外的巷子里穿过,方向是由南往北——那是往城中心去的方向。深更半夜,一个酒楼的当家不睡觉,在武馆围墙外的小巷里穿行,不可能是出来散步的。
江陵没有站起来去跟踪。跟踪苏荃这种级别的武者,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他之前苦心经营的“资质平庸外门弟子”形象就会彻底报废。但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的某个角落。苏荃今天的出现本身就带着某种刻意——一个聚仙楼的三当家,亲自跑到武馆后院来道谢,还送了一块能调用聚仙楼资源的铜牌,这种事放在任何一个江湖人身上都会觉得不太正常。聚仙楼开的是酒楼,不是善堂,苏荃作为一个在绥安县城势力不弱的商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外门弟子投资人情。她一定看到了什么——或者说,她一定在布局什么,而江陵恰好是她棋盘上的一颗可用之子。
想利用他的人不止一个。何半章、席文远、甚至震远武馆内部那位向外输送情报的人,每个人都在下一盘棋。而江陵现在的处境,就是棋盘中央那颗还没被任何人吃掉的孤子——谁都想要,但谁都不知道这颗子真正的分量。
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至少现在不行。
江陵从石墩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颈椎,发出一串细微的骨节脆响。他走到水缸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偏房,合衣躺下。月光从未关严的窗缝里漏进来,在石灰墙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条。他闭上眼,呼吸逐渐放缓,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沉沉睡去。但他的右耳一直贴在枕头上——木头传声比空气更远,通过枕木和床架,他可以听到武馆外围远处的任何异常震动。
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不依赖内功,只依赖木头、骨头和耐心。三年里,每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
与此同时,绥安城西,长龙武馆。
与震远武馆的低矮院墙和朴实格局不同,长龙武馆的占地面积大了将近一倍。正门是一座两层的石砌门楼,门匾上“长龙武馆”四个鎏金大字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金色光泽。演武场铺的是整块整块的青石板,平整如镜,周围竖着十二根松油火把,将整个场地照得亮如白昼。即便已是深夜,场中仍有弟子的加练身影。
穿过演武场,沿青石甬道直入,越过第三道月亮门,就是馆主席文远的私人院落。此处清幽雅致,院中栽着几株老梅,树下凿了一方小池,池中养着锦鲤。书房内的陈设更是讲究——紫檀木书案,鸡翅木博古架,墙上挂着当世名家手书的“龙行天下”中堂,案角摆着青铜瑞兽镇纸,处处透露着主人不凡的地位与财力。相比之下,陆远图那个连茶几都掉了漆的议事厅,简直寒酸得像乡下土财主的祠堂。
席文远此刻正站在书案前,手中执着一支狼毫湖笔,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他四十五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瘦,蓄着一缕修剪齐整的山羊须,穿着一件月白绸衫,看起来不像一馆之主,倒更像县学里的教谕先生。但所有认识席文远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是绥安县所有武馆馆主中手段最狠的一个。
朱铁膀站在书案前三步外,双手垂在身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今天去震远武馆堵门的事,席文远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很详细。
席文远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抬起头看了朱铁膀一眼。这一眼并不凌厉,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但朱铁膀却感觉后脖颈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铁膀啊,”席文远将宣纸放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你跟我多少年了?”
朱铁膀一愣,赶紧答道:“回馆主,十五年了。”
“十五年。”席文远点点头,绕过书案走到朱铁膀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上的一丝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晚辈,“十五年不短了。我本以为你能沉住气了,没想到你还是那个在擂台上被人激一句就红眼的朱铁膀。”
朱铁膀的脸色刷地白了:“馆主,我、我就是想压一压他们那个外门弟子的气焰,没想到陆微会亲自——”
“你没想到的事太多了。”席文远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朱铁膀身上,“你没想到陆微会出面,你没想到那个外门弟子敢反将你一军,你没想到你这么一闹,赵婉清今晚就跑到茶楼去找何半章质问——铁膀,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压气焰’,差点把何半章埋了三年的线给扯断了?”
朱铁膀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辩解的话,但对上席文远那双含笑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席文远见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就算了。但你记住——我要的不是震远武馆丢一次脸,我要的是他们从绥安县彻底除名。而你今天的做法,除了让他们更加警觉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效果。”
“属下知错了。”
“去吧,让何半章来见我。”席文远摆了摆手。
朱铁膀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书房。片刻后,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何半章走了进来,身上的夜行衣还没来得及换下,衣袖上沾着几片碎茶叶,显然是从茶楼直接赶过来的。
“馆主。”何半章在书案前站定,态度比朱铁膀从容得多。他在席文远面前从不慌张,因为他是长龙武馆里极少数能与席文远平起平坐谈事情的人——不是因为身份,而是因为脑子和价值。
“赵婉清怎么说?”席文远坐回太师椅上,端起案头的紫砂壶,直接对着壶嘴抿了一口。
“她说要考虑。”何半章如实答道,“但我看得出来,她怕了。不是怕被查出来——给她情报那件事她从头到尾都做得很干净,赵铁山就算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她怕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她怕这场火一旦烧起来,震远武馆就不只是丢几次切磋那么简单了。赵婉清这个人,说到底还是对震远武馆有感情的。她想取代陆微不假,但她要的是一个完整的震远武馆,不是一片焦土。”何半章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她就算怕也没用。我们已经不需要她了。”
席文远放下紫砂壶,目光落在何半章身上。
何半章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着红圈的平面图,铺在书案上:“侧门那扇门,赵婉清不开,我们也有办法开。我已经派人盯了三天了,后半夜那扇门的守卫有一个固定的空档——换岗的人要在前院交接一盏茶的工夫,这段时间侧门是没人守的。翻墙进去,从里面打开门闩,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个数,烧完就走,前后一炷香的工夫足够。”
“人选呢?”
“生面孔,外地来的,事成之后连夜送出城,水路走三天到益州,到了益州之后没人能查到绥安县的事。”
席文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平面图上那个红圈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批准一笔买茶叶的开销:“三天之后动手。记住——烧的是后院,不是整个武馆。我要的是敲山震虎,不是玉石俱焚。陆远图如果死了,震远武馆反倒会被官府接管,对我们没好处。”
何半章点头称是,将平面图收回袖中,退出了书房。
席文远独自坐在灯下,修长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被烛光拉得变了形。他拿起案头那支狼毫湖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一封书信。笔尖在纸面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当场判定赵婉清为弃子,一切还要看三天后她的反应——如果她愿意配合,她依然是长龙武馆安插在震远武馆内部最值钱的一颗钉子。如果她临阵退缩,那扇门不开也没关系,他还是有办法开。唯一的不同是,如果门是她开的,事后他手里就多了一张永远可以拿出来用的牌。
院中的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落在池面上,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月光照着池中的锦鲤,它们无知无觉地摆动着尾巴,在水下游弋。长龙武馆的夜,安静而从容,与震远武馆的低矮阴暗仿佛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