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不在此
第二章 路不在此 (第2/2页)月华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他站在屋子中央,背脊挺直,双手自然下垂,右手拇指抵着刀镡。不卑不亢,不躲不闪。
院长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笑了一下。
不是姜老头那种习惯性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你叫什么名字?”
“月华。”
“月华。”院长重复了一遍,“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不知道。从小就是乞丐。”
院长没有表现出同情或怜悯,只是点了点头。
“月华,你体内有九幽煞气。姜老应该已经告诉你了,这东西很危险。它会侵蚀你的身体,侵蚀你的神智,如果不加控制,你最终会变成一头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九幽煞气也很强。非常强。强到可以让一个凡人,杀死金丹境的修士。”
月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院长看到了他这个细微的表情。
“你不信?”院长说,“你右臂里的九幽煞气,你只用了一成力。剩下的九成,你不敢用,因为你控制不了。但如果你能控制——哪怕只多控制一成,你的战力就会翻倍。”
月华说:“落星书院能帮我控制?”
院长没有直接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落星山的夜景,雾气在山间流淌,远处隐约能看见星星点点的光。
“落星书院建院一百三十年,在大梁境内默默无闻。我们没有天璇书院的底蕴,没有太上剑宗的剑道传承,没有丹霞谷的炼丹术。我们只有一样东西——”
她转过身,看着月华。
“我们教别人不教的东西。”
月华问:“什么意思?”
院长说:“大宗门教的是一套——统一的功法,统一的修炼路径,统一的标准。他们培养出来的弟子,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优秀,但没有特点。而落星书院,每一个弟子的修炼路径都不一样。我们根据每个人的体质、天赋、心性,量身定制功法。”
她看着月华的眼睛。
“你的九幽煞气,在天璇书院,他们会想办法压制它、封印它,因为它是隐患。但在落星书院,我们会想办法利用它、驾驭它,因为它是武器。”
月华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的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我需要付出什么?”
院长笑了。这次是欣赏的笑。
“聪明。”她说,“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落星书院不收学费,不要求弟子为书院卖命,但我们有一条规矩——”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放在桌上,推到月华面前。
玉牌上刻着两个字:“落星。”
和天璇书院的木牌如出一辙,但材质完全不同。这块玉牌温润如玉,触手生温,隐约有灵力流转。
“入我落星,不问来路。出我落星,不辱门楣。”
院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月华的耳朵里。
“你可以在落星书院修行,直到你觉得够了,想走了。走的那天,你可以带走你在这里学到的一切。但你得记住一件事——你从这里走出去,你代表的就是落星书院。你可以默默无闻,但不能辱没书院的名声。你可以不报书院的恩,但不能做对不起书院的事。”
月华看着那块玉牌。
他想到了天璇书院的木牌上那行字:“入我天璇,生死不论。”
那是威胁。
而落星书院这块玉牌上刻的字,是信任。
信任比威胁更重。
月华伸手,拿起了那块玉牌。
玉牌入手的一瞬间,一股温润的灵力从玉牌流入他的掌心,沿着经脉缓缓上行,走到右臂的时候——
九幽煞气忽然动了。
像一头沉睡的野兽闻到了陌生的气味,猛地睁开了眼睛。那股冰冷的煞气从蛰伏中苏醒,沿着经脉冲向玉牌传来的灵力,两股力量在他手臂中碰撞,发出无声的轰鸣。
月华的脸色瞬间发白。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用意志压制住九幽煞气的躁动,硬生生把它逼回了小臂的牢笼里。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但这两息之间,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院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姜望站在门口,原本懒散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九幽煞气对落星书院的玉牌产生了反应。
这不应该。
落星书院的玉牌是用普通的灵石边角料雕刻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九幽煞气不应该对它有任何反应。
除非——
姜望和院长对视了一眼。
那一瞬间,两个人的目光里都闪过了同样的念头:
这个乞丐,不简单。
但谁都没有说出来。
院长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后,拿起笔继续写字。
“姜老,带他去西厢。从今天起,他是落星书院的弟子了。”
姜望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月华把玉牌收进怀里,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的时候,院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像随口一说:
“月华,你刚才问落星书院能帮你控制九幽煞气到什么程度。”
月华停下脚步。
院长没有抬头,笔尖在竹简上游走,声音平静如水:
“我告诉你——落星书院建院一百三十年,共收弟子三百七十一人。其中,带着‘不治之症’进来的,有四十三人。这四十三人,出去的时候,全部活着。”
她顿了顿。
“活着”这两个字,在修士的世界里,比任何“无敌”“称霸”都更有分量。
月华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走出门去。
---
夜色很深。
月华走在鹅卵石小路上,姜望提着绿灯笼走在他前面。
“姜老。”
“嗯。”
“落星书院有多少弟子?”
姜望想了想:“现在?不到二十个。”
月华脚步一顿。
不到二十个。
三百七十一人的总收徒数,一百三十年的建院史,平均一年不到三个人。现在在院的不到二十个。
这不是书院。
这是——某种更特别的东西。
“别想太多。”姜望头也不回地说,“落星书院不收废物,也不收普通人。能进来的,要么是天才,要么是怪物,要么是麻烦。”
他侧过头,绿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枯木一样的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你三个都是。”
月华没有反驳。
他跟着姜望走过古井,走过歪脖子松树,走到西厢的一排石屋前。姜望推开其中一间的门,把绿灯笼挂在门框上。
“这就是你的房间。明天卯时,到古井边集合。院长会亲自教你。”
月华走进房间。不大,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一把木椅,桌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壶水。简单,但干净。
姜望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落星书院叫落星书院吗?”
月华摇头。
姜望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是初三,月亮只有一弯细线,挂在天边,像一道浅浅的刀痕。
“因为传说中,这座山不是山,是一颗坠落的星辰。”
他提着灯笼走了,留下最后一句话,被夜风吹散:
“好好休息。明天开始,你会很忙。”
月华关上门。
他坐到石床上,把那块玉牌从怀里取出来,举到油灯下仔细端详。
玉牌温润如初,没有任何异样。
但刚才那一瞬间,九幽煞气对它的反应是真实的。
月华闭上眼睛,回忆着刚才的感觉——玉牌的灵力流入身体的时候,九幽煞气不是“攻击”,而是“回应”。像两头同样来自黑暗深处的野兽,在黑暗中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落星书院,和他体内的九幽煞气,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来这里,来对了。
---
与此同时,石楼二层。
院长放下笔,竹简上的字迹还未干透。她看着窗外,目光落在西厢的方向,那里的石屋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姜望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查到了吗?”院长问。
姜望摇头:“青阳县那边,没有任何关于他身世的线索。他出现在青阳县是十年前,没有人知道他从哪来。当地人说他是被一个老乞丐捡到的,老乞丐三年前死了。”
“三年前?正好是他开始压制煞气的时候?”
“对。”姜望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天璇书院的人三天前在青阳县出现过。一个外门执事,带了十二个白衣弟子。”
院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天璇书院的人在青阳县做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外门执事见过月华。他给了月华一块天璇书院的入门令牌。”
院长沉默了片刻。
“月华没去。”
“对。他来了落星山。”
院长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九幽煞气对玉牌有反应,你不觉得奇怪吗?”
姜望没有直接回答。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和月华一模一样的玉牌,放在桌上。
“落星书院的玉牌是用落星石雕刻的。落星石是这座山的特产,整个大梁只有这里有。传说落星石是那颗坠落的星辰的碎片,蕴含着一丝‘星核’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着院长。
“九幽煞气是至阴至寒的力量,落星石是至纯至净的力量。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不应该产生共鸣。”
院长说:“除非——”
她没有说下去。
姜望也没有说下去。
有些事情,现在下结论太早了。
但两个人都知道,那个叫月华的少年,身上藏着比九幽煞气更大的秘密。
窗外,月亮又沉下去一分。
西厢的油灯还亮着。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