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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矮坡

第287章 矮坡 (第2/2页)

曾小凡低头看,药汁从深褐色变成了黑褐色,又从黑褐色变成了黑色。表面泛着一层光,像是油,又像是漆。她用筷子挑了一点,举起来看。药汁挂在筷子上,拉出一条细细的丝,丝断了,滴回锅里,发出“嗒”的一声。
  
  曾小凡说:“成了。”
  
  她把砂锅从火上端下来,放在灶台上。林巧拿来一个干净的粗瓷罐,曾小凡把熬好的药膏倒进去。药膏很稠,倒的时候很慢,像是倒蜂蜜。倒完了,砂锅里还剩一点,曾小凡用筷子刮了刮,刮出最后一小团,放进罐子。她说:“一点也不能浪费。你太爷爷的药,每一味都是他亲手采的。”
  
  药膏在罐子里慢慢冷却。曾小凡和林巧坐在石凳上,看着那个罐子。罐子不大,药膏只装了半罐。但那股药香,比熬之前浓了十倍,苦味、甜味、辛味、酸味、甘味,全都在里面,沉甸甸的,像是把整个后山的药气都收进来了。
  
  林巧说:“小凡姐,你说这药膏,能治病吗?”
  
  曾小凡说:“能。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乌金散治心腹肠胃中结气,饮食积聚,寒热邪气,推陈致新。你念的时候,我就想,这药是往外推的,把旧东西推出去,把新东西引进来。跟翻粪堆一样,把旧粪翻下去,把新土翻上来。人吃了,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了,新东西进来了,病就好了。”
  
  林巧说:“那咱们试试?”
  
  曾小凡想了想,说:“试可以,但不能乱试。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乌金散以柴胡为君,黄芩为臣。君药是主药,臣药是辅药。君臣配好了,药力才正。咱们第一次熬,分量是按你太爷爷的方子来的,但药材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有些可能已经陈了。药力够不够,不知道。咱们先自己试一点,看看什么感觉。”
  
  林巧说:“我先试。我年轻,身子好,试了没事。”
  
  曾小凡说:“不行。你太爷爷的书上写了,‘心静则药纯,心乱则药杂’。你心不静,试了不准。我心静,我试。”
  
  林巧说:“你怎么知道你心静?”
  
  曾小凡说:“昨天下午我坐在石凳上闻乌金散,手里捂着药块,什么也没想,就觉得手心发烫,药味往骨头里钻。那时候我心里很静。今天熬药,我一直看着火,什么也没想,心里也很静。现在药熬好了,我心里还是静的。我试。”
  
  林巧说:“那试多少?”
  
  曾小凡说:“就一点点。挑一小块,跟绿豆那么大。含在嘴里,不咽,等它化了,看看什么感觉。”
  
  林巧用筷子从罐子里挑了一小团药膏,放在曾小凡手心。药膏已经凉了,黑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黑豆。曾小凡把手心合拢,捂了一会儿。她觉得手心开始发烫,跟昨天一样。那股热从手心往上走,走到胳膊,走到胸口,走到头顶,又往下走,走到肚子,走到脚底。她闭着眼睛,觉得肠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轻轻的,像是有人在推。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说:“巧儿,我觉得肠子里在动。”
  
  林巧说:“什么感觉?”
  
  曾小凡说:“像是有人在推。不疼,就是推。推得我想放屁。”
  
  林巧笑了,说:“那就是药力到了。我太爷爷的书上说,柴胡推陈致新,就是把肠子里的旧东西推出去。推出去,就要放屁。”
  
  曾小凡也笑了。她把药膏含在嘴里,慢慢化开。药膏的味道很苦,但苦里有甘,甘里有辛,辛里有酸。她含着含着,觉得嘴里生出一股津液,甜甜的,润润的。她把津液咽下去,觉得肚子里暖烘烘的,很舒服。
  
  过了一会儿,她放了几个屁,肚子就不动了。她站起来,觉得身子轻了一些,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她说:“巧儿,这药是真的。你太爷爷没骗人。”
  
  林巧说:“那咱们接着熬。熬多一点,留着用。”
  
  曾小凡说:“不急。第一次熬,成了,但不知道药力够不够。你太爷爷的书上说,‘晒七日,切块。用时以手心捂热,以人气引之’。咱们今天熬的,还没晒。要晒七天,每天早晨用手心捂一会儿,以人气引药气。晒够了,切了块,才能用。”
  
  林巧说:“那咱们把它晒上。”
  
  曾小凡把粗瓷罐的盖子盖上,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她说:“明天早晨开始晒。每天早晨太阳出来的时候,把药膏倒出来,用手心捂一会儿,再晒。晒到太阳落山,收回去。晒七天。”
  
  林巧说:“行。我明天早晨来。”
  
  那天晚上,曾小凡又坐在炕上查字典。她查了“乌”字,查了“金”字,查了“散”字。字典上写“乌,黑也”,“金,黄也”,“散,药末也”。她想了想,觉得“乌金散”这个名字起得好。药膏黑得像墨,亮得像漆,切出来一块一块的,跟金子一样贵重。所以叫乌金散。她又查了“柴”字,查了“胡”字。字典上写“柴胡,多年生草本,根入药”。她用手指点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地看。她想起今天熬药的时候,柴胡的味道最浓,苦中带辛,往外推。她又想起林巧念的“推陈致新”,觉得这四个字把柴胡的脾气说透了。
  
  第二天早晨,林巧来了。两个人把药膏从罐子里倒出来。药膏经过一夜,更硬了一些,但还是软的。曾小凡用手心捂了一会儿,药膏表面泛出一层光,像是活过来了。她把药膏放在石桌上,让太阳晒。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药膏上,黑亮亮的,像一块墨。
  
  晒到中午,曾小凡把药膏翻了个面。晒到下午,药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晒到太阳落山,曾小凡把药膏收回去,放回罐子里。她说:“今天晒了一天,明天接着晒。”
  
  接下来的几天,两个人天天晒药。每天早晨捂一会儿,翻个面,晒到太阳落山收回去。晒到第三天,药膏硬了一些。晒到第五天,药膏更硬了。晒到第七天,药膏硬得像一块石头,但用手心捂一会儿,又软了一些。曾小凡用刀把药膏切成小块,每一块跟黄豆差不多大。她数了数,一共切了二十多块。她说:“够用一阵子了。”
  
  林巧说:“小凡姐,咱们熬成了。”
  
  曾小凡说:“熬成了。你太爷爷的方子,咱们头一回试,就成了。往后咱们自己采药,自己熬。熬多了,就能给村里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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