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母亲的声音
第7章 母亲的声音 (第2/2页)“小默,妈不管,你爸这病等着救命呢!”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赶紧想想办法!找你同事借,找你同学借,你在大城市认识那么多人,总能借到点!先把这四千块钱弄来!快点!你爸今晚这针就得打!”
“我没办法。”陈默说,声音很低,但很清晰。“我刚失业,身上没钱。没人会借钱给我。”
“没办法?没办法你就看着你爸病死?看着我跟你爸去死?”母亲哭喊起来,声音撕裂,“我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就养出你这么个白眼狼?关键时候一点用都顶不上?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帆布包的带子还勒在肩上,硌得骨头生疼。他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壁,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
“我卡里还有八百多。”他说,声音飘忽,像不是自己的,“我可以都打给你。你先给爸拿点药。住院……再想想别的办法。”
“八百多?八百多够干什么?一支好点的进口针都不够!”母亲的声音充满了鄙夷和彻底的失望,“陈默,我告诉你,今天这四千块钱,你必须给我弄来!弄不来,你就别认我这个妈!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是你逼的!”
最后几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决绝的、同归于尽般的狠厉。然后,电话被猛地挂断了。忙音急促地响起,嘟嘟嘟,嘟嘟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格外空旷。
陈默还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忙音持续响着,直到自动停止。屏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昏暗。
他坐着,一动不动。父亲剧烈的咳嗽声,母亲尖利的哭骂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和忙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的、令人作呕的轰鸣。
白眼狼。没用的东西。逼死父母。别认这个妈。
这些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下烫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起初是尖锐的剧痛,然后那痛感蔓延开来,变成一种弥漫全身的、冰冷的钝痛。痛到极致,反而感觉不到痛了,只剩下空。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空。
他慢慢放下举着手机的手臂,手臂酸麻,几乎失去知觉。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屏幕朝下。
他没去捡。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冷的墙,坐在更冰冷的地上。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虚空。窗外的城市光影变幻,霓虹闪烁,车灯流淌,那些光偶尔掠过他呆滞的脸,照不进他空洞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也在下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小时。他极其缓慢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然后,他扶着墙壁,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腿脚麻木,针扎一样的刺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手机。屏幕没碎,但裂痕似乎蔓延得更开了些。他按亮屏幕,解锁,点开银行APP。
余额:892.17。
他点击转账,输入母亲的账号,输入金额:892.17。在备注里,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打,清空了备注栏。
确认,密码,指纹。
转账成功。当前余额:0.00。
他关掉APP,锁屏。把手机扔到那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上。
然后,他走到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除了几支笔,一个旧笔记本,空空如也。他翻找着,在抽屉最里面,摸出几张零散的纸币。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三张一块,还有一些毛票。他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五毛。
这是他身上,此刻,全部的现金。
他把这些钱捋平,对折,塞进牛仔裤后袋。
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十平米,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布衣柜。墙壁斑驳,天花板有水渍。窗户关不严,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森林。每一盏灯后面,或许都有一个家,一个故事,一些温暖,或者一些同样不堪的纠葛。但那些都和他无关。
他现在,除了这个即将到期、可能连下个月租金都交不起的破房间,和口袋里二十三块五毛钱,一无所有。
工作,没了。尊严,被踩碎了。家庭……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句话,心口那块空掉的地方,又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家,好像也没了。
嫌你穷,怕你富,恨你有,笑你无,欺你弱,妒你强。
原来,这“嫌你穷”的毒,不止来自外人,不止来自王海,来自刘莉,来自林薇,来自那些冷眼的亲戚。
它最深的根,最毒的刺,往往来自那个你以为可以躲避风雨、获得慰藉的……港湾。
它用“爱”和“养育之恩”包装,用“孝道”和“责任”捆绑,然后,在你最无力、最脆弱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陈默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没什么温度。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板很硬,被子很薄。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片更深的黑暗。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想不了。
只是等待着,这个漫长而冰冷的夜晚,一点点过去。
等待着,不知会怎样的明天,一点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