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寒腿与药
第8章 老寒腿与药 (第2/2页)“药,”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冰棱般的寒意,“今天开的这点药,最多撑到明天晚上。如果明天晚上之前,住院的押金还交不上,你爸就得从医院出来,回家硬扛。扛不扛得过去,看他的命。也看你的良心。”
“妈……”陈默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慌,“不能出院,医生说了必须住院……”
“不住院?不住院拿什么治?”母亲反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诊所的针不能老打,药也不能一直赊。你既然没办法,那就只能这样。你爸要是命硬,扛过去了,算他造化。要是扛不过去……”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抖,但很快又被压下去,“那也是他的命,是我们老两口的命。不拖累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陈默急急地说,但话堵在喉咙里。他不是这个意思,可他拿不出钱,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钱,明天晚上六点前,我要见到四千块。打到卡里,或者我告诉你医院的账户,直接交进去。”母亲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这是保住你爸住院治疗,最基本、最少的一笔。弄得到,你爸还能治。弄不到,明天晚上我就去办出院手续。以后,你也别再打电话回来了。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你也不用管我们是死是活。”
说完,电话被挂断。忙音再次响起,急促,冷漠。
陈默还保持着接听电话的姿势,手机紧紧贴在耳边,直到忙音停止,屏幕变暗。他慢慢放下手臂,手机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掉在床单上,悄无声息。
他坐在那里,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是尖锐的耳鸣,盖过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四千块。明天晚上六点前。
二十三块五毛。
父亲咳得发紫的脸。母亲冰冷绝望的眼神。医院惨白的墙壁和消毒水气味。矿井下永恒的黑暗和潮湿。
这些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旋转、冲撞,搅成一团冰冷的、令人作呕的漩涡。
他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和食道。他剧烈地咳嗽,眼泪生理性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恶心和眩晕才稍微平息。他直起身,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他摸索着,找到床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按亮,解锁。屏幕的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他点开通讯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缓缓滑动。
一个名字,又一个名字。同事,同学,前室友,远房亲戚……他盯着那些熟悉或半生不熟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开口借钱?以他现在的情况,以“父亲病重急需救命”这样沉重而突然的理由?
谁会信?谁会借?就算信了,谁又愿意、又有能力拿出四千块,借给一个刚刚失业、前途未卜、甚至连下顿饭都可能没着落的人?
他想起那些平日里偶尔聚餐、言笑甚欢的面孔。想起朋友圈里那些晒美食、晒旅行、晒新车的动态。四千块,对有些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饭,一件衣服,一次短途旅行的开销。但对他来说,此刻,是横亘在父亲生死面前,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也是横亘在他和所谓的“人脉”、“友情”、“亲情”之间,一面冰冷而现实的照妖镜。
他手指颤抖着,点开了一个名字,是他大学时关系还不错的室友,张伟。对话框里,上一次聊天是半年前,互相转发了一个搞笑视频。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
“在吗?有点急事想请你帮忙。”
打了这几个字,他停住。看着那行字,一股巨大的羞耻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他删掉了。
重新打:“张伟,我爸病了,急需一笔钱住院,能不能……”
又删掉。
他退出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滑动。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最终,他关掉了通讯录,点开了那个绿色的求职软件图标。消息栏的红点依旧刺眼。他机械地点开,看着那些“已查看”“不合适”“已转发”的提示。他随便点开一个昨天投递的岗位,状态显示“已查看”,再无下文。
四千块。工作。明天晚上六点。
这几个词像催命符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冰冷的指尖贴着同样冰冷的皮肤。黑暗中,他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父亲沉闷的咳嗽声,和母亲那句冰冷的话,反复在耳边回响:
“明天晚上六点前……弄不到……你就别再打电话回来了。”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车流如织。那是一个繁华的、忙碌的、充满无数可能性的世界。
但那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冰冷的、十平米的房间,口袋里二十三块五毛钱,和一个在二十四小时内必须弄到四千块、否则就将失去一切的、绝望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