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吹糖人手艺人,甜了几代巷里
第十七章 吹糖人手艺人,甜了几代巷里 (第2/2页)小满想起周明远也在桌子上多摆一副碗筷。这些老人,他们表达思念的方式很相似——不说,不做,不闹,只是在桌子上多摆一副碗筷,在窗台上多摆一个无花果,在门口多留一条门缝。这些动作很小,小到可以被忽略,但它们是一种语言,一种只有懂得的人才能听懂的语言。
第二天早上,小满又去了巷口。老孙头已经在了,推车还是那个推车,炉子还是那个炉子,铜锅还是那个铜锅。他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糖人,在做最后的修饰。今天做的是一只龙,龙的身体弯弯曲曲的,龙鳞一片一片的,龙须细细长长的,龙眼圆圆的。这个糖人比昨天那些都大,也复杂得多,老孙头做了好一会儿还没做完。
“孙师傅,今天做龙?”小满蹲下来,看着他做。
“嗯。巷子里的老陈要的,他孙子明天从城里回来,说要吃糖龙。老陈昨晚来跟我说的,让我今天做一条。”老孙头的手指在龙身上捏来捏去,把龙鳞一片一片地压出来。他的手指很灵巧,指甲剪得很秃,指尖有厚厚的老茧,但那些老茧不妨碍他做精细的活。
“陈叔的孙子?”
“嗯,老陈的孙子,在城里上小学,不常回来。每次回来都要吃糖人,最爱吃龙。老陈每次都说‘做个最大的’,老孙头每次都做,做完了老陈就拿着糖龙,站在巷口等他孙子。孙子从巷口跑进来,看见糖龙,高兴得跳起来。老陈把糖龙递给他,孙子接过去,舍不得吃,举着跑回家里,给他奶奶看。”
小满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巷口,手里举着一条糖龙,等着孙子回来。孙子从巷口跑进来,喊一声“爷爷”,老人把糖龙递过去,孙子接过去,举着糖龙在巷子里跑,糖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真的龙。这个画面每年都会重复,每次重复都是一样的——糖龙还是那个糖龙,孙子还是那个孙子,爷爷还是那个爷爷。但每次重复又不一样——孙子长大了一点,爷爷老了一点,糖龙的形状可能有了一点变化,但那份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老孙头做完了龙,把它插在推车上的一个木架上,等着糖凉了变硬。龙在阳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龙鳞的纹路清晰可见,龙须微微翘着,像是在风中飘动。小满看着那条龙,觉得它不是糖做的,它是老孙头用四十多年的手艺、用对巷子里每一个孩子的爱、用对这门手艺的不舍,一点一点捏出来的。它不只是一条糖龙,它是老孙头的人生。
“孙师傅,您能教我做糖人吗?”小满问。
老孙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你想学?”
“想。”
“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我不急。”
老孙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确认之后,他点了点头。
“行,我教你。但我不收徒弟,就是教你玩玩。你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算了。”他从锅里舀起一小勺糖,倒在手心里,搓成一个圆球,递给她。“先学搓。把糖搓圆,越圆越好。搓不圆,后面什么都做不了。”
小满接过那个糖球。糖还是热的,有点烫手,但她没有松手。她用两只手的手心夹住糖球,开始搓。糖球在她的手心里滚动,软软的,黏黏的,像一团有生命的泥巴。她搓了一会儿,打开手,糖球不圆,是一个椭圆形,一头大一头小。
“不行,再来。”老孙头又舀了一勺糖,搓成球,递给她。
她又搓。这次比上次圆了一些,但还是不够圆。老孙头又递给她一个,她再搓。一个接一个,她搓了十几个糖球,手心被烫得发红,但她的糖球越来越圆了。最后一个,她搓完之后,打开手,老孙头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了,今天先学到这儿。明天继续。”
小满把手心里的糖球放在推车上,甩了甩手。她的手心红红的,有点疼,但心里很高兴。她搓圆了十几个糖球,虽然还没有达到老孙头的标准,但她在进步。每搓一个,她就离“会做糖人”近了一步。这条路很长,但她不急。她有得是时间。
中午的时候,她去医院看老吴。老吴的脸色比昨天又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吴婶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削苹果。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一圈的,没有断,像一条红色的蛇。
“老吴叔,今天感觉怎么样?”小满问。
“好多了。医生说明天再查一次血,没事的话就可以出院了。”老吴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比前两天有力气了。
“太好了。吴婶,您终于可以回家了。”
吴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终于可以回家了。这几天在医院,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还是家里好,家里舒服。”
小满帮着吴婶收拾东西,把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把牙刷毛巾装进塑料袋里,把吃剩的水果和点心装进一个纸盒里。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个女儿在帮父母收拾行李。她从来没有帮父母收拾过行李,她和父母的关系很淡,淡到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但此刻,帮吴婶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家人”的感觉——不是血缘,不是法律,而是一种愿意为对方做小事的冲动。你愿意帮他叠衣服,愿意帮他削苹果,愿意在医院陪他,愿意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替他看家。这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家人。
下午,她回到雾巷,又去了巷口。老孙头还在,推车前面又围了一圈人。大部分是孩子,也有几个大人。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一个婴儿,站在旁边看。老孙头正在做一只蝴蝶,糖浆在他手里变成了两只翅膀,翅膀上有花纹,花纹细得像头发丝。他把蝴蝶递给那个婴儿,婴儿不会接,年轻的妈妈替他接了,举到婴儿面前。婴儿看着那只糖蝴蝶,眼睛瞪得圆圆的,伸手去抓,抓不着,急得哇哇叫。
小满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孙头一个接一个地做糖人。她的手里还留着搓糖球的温度,手心还隐隐作痛。她想,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像老孙头一样,用一勺糖、一口气、一双手,变出一个糖人,递给一个孩子,看那个孩子高兴得跳起来。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傍晚的时候,老孙头收摊了。他把炉火灭了,把铜锅洗干净,把工具收进推车的抽屉里。小满帮他推车,推车不重,但轮子有点歪,推起来一拐一拐的。他们沿着青石板往巷子里走,经过周明远的摊子,经过老刘的绿色木门,经过顾明远的岔巷,经过章明远的窄缝,到了老孙头的家门口。
老孙头的家和老刘的裁缝铺隔了两扇门,也是一扇木门,漆成了深红色,漆面斑驳。他推开门,小满帮他把推车推进院子里。院子不大,比杨婶的院子小,但很整洁。靠墙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上结着几颗青色的枇杷,还没熟。墙角堆着几盆花,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热热闹闹的。
“孙师傅,您一个人住?”小满问。
“一个人。老伴走了好几年了。”老孙头把推车停在屋檐下,用一块塑料布盖住。“孩子在外面,不常回来。我一个人,也自在。想做糖人就做,不想做就坐着。没人管我。”
小满看着这个院子,觉得它虽然小,但很完整。一栋房子,一棵树,几盆花,一辆推车,一个老人。这就是老孙头的全部。他不需要更多的东西。他有糖,有手艺,有巷子里的孩子。这些够了。
她告别了老孙头,走回客栈。路上经过老吴家,她又推门进去看了看。屋子还是老样子,老钟滴答滴答地走,暖水瓶里的水还热着。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听着老钟的声音,觉得那声音像老吴的心跳。它在,老吴就在。它不停,老吴就不会停。
她回到客栈,杨婶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吃的是红烧茄子、清炒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紫菜的鲜和蛋花的滑融在一起,喝下去整个人都舒服了。
“杨婶,今天我跟老孙头学做糖人了。”小满说。
“哦?学得怎么样?”
“搓了十几个糖球,手都烫红了。”
杨婶笑了。“老孙头这个人,看着随和,教起人来可严了。他以前也教过巷子里的孩子做糖人,没一个学成的。不是嫌手疼,就是嫌麻烦,学几天就不来了。”
“我不会不来的。”小满说。
杨婶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不会。”
吃完饭,小满帮杨婶洗了碗,然后上楼。她走到三楼走廊的时候,没有直接回房间,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看着巷子里的夜色。那盏巷底的旧路灯亮着,远远的,像一颗星星。她看着那盏灯,想起了老孙头的糖人。糖人是甜的,灯是亮的,巷子是暖的。这些甜、亮、暖,加在一起,就是雾巷。
她回到六号房间,坐在桌子前面,打开笔记本,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
她写道:
“今天认识了老孙头,一个吹糖人的老人。他在巷口摆摊,只换不卖。一根葱,一个鸡蛋,一块糖,一张邮票,什么都行。他说,换比卖有意思,换的是人情,不是钱。
他教我搓糖球。我搓了十几个,手都烫红了,但终于搓圆了一个。他看了一眼,说‘行了,今天先学到这儿’。我知道我离会做糖人还差得远,但我不急。我有得是时间。
巷子里的孩子都爱吃他的糖人。他们围在推车前面,眼睛亮亮的,嘴巴张着,等着老孙头变出一个又一个糖人。兔子、老虎、燕子、小猪、公鸡、金鱼、蝴蝶、蜻蜓、孙悟空、猪八戒、唐僧、沙和尚……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像活的。老孙头说,他做了四十多年糖人,从来没有做过两个一模一样的。因为每次的心情不一样,手的感觉不一样,糖的温度不一样,做出来的糖人就不一样。他说,糖人是活的,不是死的。你把它当成活的来做,它就是活的。
我觉得他说得对。糖人是活的,手艺是活的,这条巷子是活的。它们会呼吸,会变化,会生长。老吴病了,有邻居照顾;老孙头老了,还有孩子在等他的糖人。这条巷子不会死,因为还有人在这里活着,还有人在这里守着手艺,还有人在这里等着糖人。
明天,我还要去跟老孙头学做糖人。我还要去看老吴和吴婶。我还要去老吴家开门、关窗、检查暖水瓶。这些都是小事,但这些小事让我觉得,我是这条巷子里的人。不是路过的人,不是暂住的人,而是和这条巷子一起活着的人。
那盏旧路灯还亮着。我看着它的光,觉得它像一个糖人,金黄色的,透明的,甜的。它是这条巷子给每一个晚归的人的糖人。你不用拿东西换,你只需要回来,它就给你。
明天,陈叔的孙子要从城里回来了。老孙头给他做了一条糖龙,最大的那种。陈叔会站在巷口等他,手里举着那条龙。孙子会从巷口跑进来,喊一声‘爷爷’。陈叔会把糖龙递给他。孙子会举着糖龙在巷子里跑,糖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想看见那个画面。”
她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放在上面。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窗外的那盏旧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根细细的光线。她看着那根线,觉得它像一条糖龙,金黄色的,在黑暗中发光。明天,它会变成真的。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