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少陵原》
第149章《少陵原》 (第2/2页)她没有说话。只是跪着,低着头,看着坑底的棺木,安安静静地看着。卓玛跪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伞是旧油纸伞,竹骨的,伞面被雨打得沙沙地响。她把伞往高灵珊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头上的雨丝,自己的肩膀露在了伞外面,雨落在她的孝衣上,把粗麻布的衣料打湿了一大片。
程放站在坟坑的另一侧,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锹。锹面上沾满了湿土,泥浆顺着锹面往下淌,滴在他的靴面上。他看着坑底的棺木,看着棺盖上那几滴圆圆的水珠,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铁锹插进旁边的土堆里,锹头扎进去,锹柄朝上,在雨里安安静静地立着。
下葬之后,雨还在下。
高灵珊从坟坑旁边站起来,转身走到旁边的一棵小树底下。树底下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搁着一株牡丹苗,根上裹着一团湿土,用旧布包着,布面上洇着一层褐色的水痕。那是她从沉香亭那株母株上分的枝,连根带土小心地移过来的,根须白生生的,裹在湿土里,密密的,缠在一起。她把牡丹苗从篮子里捧出来,走回坟前,蹲下来,把苗放进事先挖好的小坑里。坑不大,一尺见方,挖在坟头正前方,离墓碑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她把苗放进去,根须散开来,贴着坑底的湿土。然后她一捧一捧地填土,土从她的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地落在根须上,把那些白生生的根一点一点地埋起来。填完土,她用手把土压实了,掌心贴着土面,把土按得平平的。然后她拎起旁边的木桶,把桶里的水慢慢地浇在苗根上。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她听见了细小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土底下翻了个身,沙沙的,轻轻的,转瞬就没了。
她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卓玛站在她旁边,手里撑着伞替她挡雨。两个人并肩站在少陵原上,看着远处雨雾里长安城的轮廓,城里的宫墙和坊市在雨雾里只剩下模模糊糊的灰色影子,像是从一幅旧画上拓下来的。她们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坟头那株新种的牡丹。牡丹苗在雨里微微弯着腰,细瘦的枝干上挂着几片嫩绿的叶子,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在灰白的天光底下泛着莹润的光。雨落在叶片上,沙沙地响着,把那些水珠打得微微地颤,颤了又稳,稳了又颤。
程放走过来站在她们身侧。三个人在坟前站了很久。雨一直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坟头的新土上,把土面打得润润的,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更深的褐,湿漉漉的,泛着一层暗沉的光。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水珠一颗一颗地滚着,从叶尖滴落下去,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落在他们的孝衣上、袍子上、伞面上,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筛着沙子。
久到雨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坟头的湿土上,把那株刚种下的牡丹照得发亮。叶片上的水珠在日光里闪着,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是有人在土底下透过叶片朝她看了一眼。坟头的新土也被照得亮堂堂的,深褐色的土面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上面印着高灵珊刚才按土时留下的掌印,一个清晰的掌印,五指张开着,印在土面上,安安静静的。
“高伯,”程放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稳,每一个字都落得实实在在的,像是用锹刃在土地上刻出来的。
“你看着我爷爷走,又看着我长大。现在该我看着你走了。”
他把手放在坟土上。掌心贴着那片潮湿的泥面,感觉到土里的凉意从掌心慢慢爬上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一股新鲜的泥土气息。他的手在土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用力按了一下,把掌印深深地压进土里。像是隔着一层土跟另一个人击了一下掌。掌心对掌心,隔着薄薄的土层,凉意和暖意在交接的地方慢慢洇着,不重,但稳当。
他把手收回来,掌心上沾了一层湿泥,深褐色的,黏黏的,带着土腥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过身来,对高灵珊和卓玛说:“走。我送你们回去。”
高灵珊和卓玛点了点头。高灵珊蹲下来,最后看了一眼那株牡丹。叶片在风里轻轻摇着,水珠从叶尖滴下去,落在土面上,洇了一小片深色。她伸手在牡丹苗旁边轻轻按了一下土,把苗根旁边的土又压实了些,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
三个人沿着少陵原上的小路走下了山坡。
路是土路,被雨淋湿了之后有些泥泞,踩上去的时候脚底微微地往下陷,靴底上沾了厚厚一层泥。路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在雨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水光,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映着天光,闪闪烁烁的。远处长安城的轮廓从雨雾里慢慢现出来了,灰扑扑的,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座城。风从原上吹过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雨后的清冽和远处麦田的清香。
高灵珊走了一小段路之后回过头来。
坟头上那株牡丹正在风里微微摇着,嫩绿的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叶片摇着,水珠滚着,从叶尖滴落下去,落在土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像是有人在土底下透过叶片朝她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方才轻了一些。孝衣的下摆沾了泥,沉甸甸地垂着,她提着下摆走,步子稳稳的,一下一下的,踩在泥路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脚印。
卓玛走在她旁边,手里还撑着那把油纸伞。伞上的雨水已经流干了,伞面在半干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她走了一会儿,把伞收起来,夹在腋下,腾出手来扶着高灵珊的胳膊。高灵珊没有甩开,就那么让她扶着,两个人并肩走在泥泞的土路上,一高一矮,孝衣飘飘的,在风里轻轻摆着。程放走在她们前面半步,步子放慢了,和她们保持着一个肩膀的距离。他的玄色棉袍下摆上也沾满了泥,靴底上厚厚一层泥,走起来沉沉的,但他没有停,一步步稳稳地踩着泥路往前走,在前面替她们探着路。
三个人沿着少陵原上的小路慢慢走远了。坟头上的那株牡丹还在风里轻轻摇着,嫩绿的叶片在日光里泛着莹润的光,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地滴下去,落在新土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风从原上吹过来,把坟头的新土吹得微微地动了动,细细的土末从土面上飘起来,在风里旋了旋,落在牡丹苗的叶片上,安安静静地停着。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雨后初晴的天光里渐渐清晰起来。宫墙的灰色,坊市的灰色,飞檐的轮廓,在湿润的空气里泛着柔和的光。城里隐约传来钟声,沉沉的,缓缓的,一下一下的,在雨后的清明里散成一缕一缕的余音,飘过城墙,飘过麦田,飘过少陵原上的黄土,落在坟头那株牡丹的叶片上,轻轻震了震,又散了。
(第1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