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东归
第一百四十章 东归 (第1/2页)次日清晨,旧驿的天还没亮透。半耳人第一个醒,他蹲在墙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拿一根草茎逗弄驴脸马的耳朵。马很受用,偏着头,不时甩一下长尾。半耳人便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这匹从西陵城牵出来的老马,来时一路惊惶,如今反倒比人还松快。
萧烬在破屋顶下坐着,膝上横着那把刀。晨光从漏瓦间漏下来,一道一道打在他手上。他没有睡多久,却觉得骨头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那沉不是累,倒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歇脚的地方就在前头。谢明烛从墙后绕过来,手里托着那盏铜口灯。灯油已经换了新的,焰头小而稳,映得她脸色比昨夜好了些。她把灯搁在萧烬脚边,说:“常平在后头烧水。他让我问你,今天走哪条路。”
萧烬想了想,说:“来的时候走官道,回去走旧道。官道上哨卡多,夜枭司的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在各驿铺了眼睛。”谢明烛点头,说:“旧道要绕三十里,可多两个废渡。渡口有船就坐,没船就蹚。”萧烬说:“蹚水冷。”谢明烛笑了一下,说:“比在藏书阁地底好。”她这一笑,脸上那点苍白的倦意便薄了些。
常平提着一只旧铜壶过来,壶嘴冒着白气。他用左手托着壶底,右手还缠着布,动作有些笨拙。半耳人过来接过去,给每人碗里倒了热水。老鲁侄子从马背上取下一块干饼,掰成四份,一人一份。饼硬,得就着水泡软。谢明烛泡了半块,另半块揣进怀里。常平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小块给她。谢明烛没推,接过来吃了。
出门时天刚亮。旧驿外的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发出极细的脆响。老鲁侄子把马牵在前头,半耳人压后。常平走在马侧,萧烬和谢明烛并排走在中间。五个人一匹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旧道往东走。这旧道是前朝的驿路,路基还在,只是年久失修,石板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路两侧的田地大都荒着,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塌了顶的农舍。烟囱是冷的,门上挂着生锈的锁。萧烬看了一眼,没说话。谢明烛走在他身侧,忽然低声说:“西陵城外还好,越往东越荒。”萧烬说:“烬捐。壮劳力都被征去挖矿了,地没人种。”常平在前面听见了,回头说:“朔方那边更厉害。我有个亲戚在铁壁关外种地,去年冬天逃回来,说一个村三百口人,只剩七十个。”半耳人闷声说:“七十个里头,一半是走不动的老人。”众人便都不说话了。
路在正午时分拐进一片矮丘。丘上长着稀疏的柏树,树干发黑,叶子却还是绿的。半耳人忽然停了步子,蹲下身,用手指拨开路边一丛枯草。草底下有一道极浅的辙印,是新压出来的。半耳人说:“有车。不久,两个时辰前。”老鲁侄子也蹲下来看,说:“单辕,宽轮,不是商车。像是官家的驿车。”常平皱眉,说:“旧道上不该有官车。”萧烬走到辙印边,蹲下,用手掌覆在辙痕上。他闭了闭眼。谢明烛知道他在用烬感。她没有出声,只站在他身边,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的短刃上。萧烬站起来,说:“车上有烬矿。不多,但够做一盏灯。往东去了。”常平说:“冲着我们来的?”萧烬说:“不一定。但如果是夜枭司的人,他们不会只有一辆车。”谢明烛说:“绕。”萧烬说:“绕不过。前面旧道要过一条河,桥断了,只能走渡口。渡口只有一条路。”半耳人说:“那就等天黑。”萧烬摇头,说:“天黑之前得到渡口。如果他们在渡口设了卡,我们还能从上游三里处的浅滩蹚过去。天黑了就看不见水底的石头。”老鲁侄子说:“马能蹚?”萧烬说:“能。这马比我们想的硬。”
他们加快脚步。矮丘过后是一段下坡路,路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苇。风吹过来,苇秆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头走。谢明烛把灯从布包里取出来,用铜口对着风的方向,灯焰被风吹得偏了偏,却没灭。萧烬看了一眼灯,说:“阿萤的灯,风不灭。”谢明烛说:“她在灯壁里掺了烬矿粉。只有一点点,风吹不熄。”常平走在前面,忽然举手。众人停下。常平侧耳听了一会儿,说:“渡口有动静。水声不对。”半耳人趴在地上,耳朵贴着路面,听了片刻,站起来说:“有人在搬东西。石头。往水里搬。”萧烬说:“堵渡口。”谢明烛说:“那就走浅滩。”
他们离开旧道,从苇丛里斜插向河边。苇丛密,脚下的泥又软,走起来很吃力。马倒是比人走得稳,蹄子陷进泥里又拔出来,发出噗噗的声响。老鲁侄子牵着缰绳走在马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半耳人走在最后,边走边把踩倒的苇秆扶起来,抹去痕迹。谢明烛走在萧烬身后,忽然脚下一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扣住她的手腕。是萧烬。他没回头,只说:“小心。”谢明烛说:“知道。”他的手在她腕上停了一息,松开了。谢明烛把手缩回袖中,腕上那点热还在。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档案库的地道里,他也是这样抓过她的手腕,那时是为了躲烬卫。现在没有烬卫了。可她还是觉得那点热比灯焰还亮。
到河边时,日头已经偏西。河水不宽,但水流湍急,河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发白。上游三里处有一片浅滩,水只到膝盖。萧烬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说:“水比昨天涨了。上游大概下了雨。”常平说:“能过,但得排成一列,手拉手。水底下有暗坑。”半耳人说:“我先过。”他把外衣脱了,用腰带扎紧,拄着一根从苇丛里折来的粗苇秆,一步一步往水里走。水没过他的膝盖,又没过他的大腿。他走到河中央,停了一下,用苇秆探了探,回头喊:“偏左三步,那里有坑。”老鲁侄子把马牵到河边。马低头闻了闻水,不肯下。老鲁侄子蹲下来,贴着马耳朵说了几句什么。马打了个响鼻,竟然自己迈步下了水。老鲁侄子牵着缰绳,走在水里,马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着半耳人探过的路。常平把行囊顶在头上,用左手扶着,也跟着下了水。萧烬走在常平身后,一手托着常平的胳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谢明烛走在最后。她右手把灯举高,左手提着裙角。灯焰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团暖黄的光,被水流扯得忽长忽短。
水很冷。谢明烛走到河中央时,腿已经麻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忽然一空,踩进一个暗坑,整个人往下一沉。萧烬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捞,正好抓住她提灯的那只手。灯晃了一下,焰头偏了偏,又稳住了。萧烬说:“踩我左边那块石头。”谢明烛把脚探过去,果然踩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她借力站稳,水从她裤脚往下淌。她说:“你后脑勺长了眼。”萧烬说:“烬感。不用眼。”谢明烛说:“那你后脑勺的烬感累不累。”萧烬没答,嘴角却动了一下。常平在前头听见了,回头说:“你们俩省点力气。上了岸再斗嘴。”半耳人在河对岸喊:“快些。水又涨了。”
上了岸,众人浑身湿透。半耳人已经生起了一堆小火,用干苇秆和几块破木板搭的。火不大,但够暖。谢明烛蹲在火边,把湿了的外衣脱下来烤。萧烬把自己那件干外袍解下来,递给她。谢明烛看了他一眼,没接。萧烬说:“穿着。你经脉伤了,不能受寒。”谢明烛说:“你自己也湿了。”萧烬说:“我皮厚。”常平在旁边插嘴:“他皮是真厚。那年在朔方,他穿一件单衣在雪地里走了半夜,回来连个喷嚏都不打。”谢明烛这才接过来披上。外袍上带着萧烬的体温,还有一股极淡的烬矿味。她把领口拢了拢,没说话。
火烤了半个时辰,衣裤半干。老鲁侄子把马牵过来,检查了一下马蹄。马过水时踩了暗坑,左前蹄的蹄铁松了。老鲁侄子从行囊里取出小锤和钉子,蹲下来敲了敲。马低头看着他,尾巴扫来扫去。半耳人说:“这马倒是通人性。”老鲁侄子说:“驴脸马,脸长,心细。”常平笑了,说:“你这话是夸它还是骂它。”老鲁侄子一本正经地说:“夸。驴脸马比人靠得住。”
天擦黑时,他们拔营上路。过了河往东,旧道又出现了。这一段路比西边好走,路基是碎石子铺的,荒草也少。半耳人走在前面,手里多了一根削尖的枣木棍,边走边在路两边敲打,赶蛇。谢明烛走在萧烬身边,灯已经收进布包。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稀,可路并不黑。谢明烛问:“你眼睛能看见?”萧烬说:“烬感能。地底下有烬矿的地方,我都能看见。”谢明烛说:“那要是没有烬矿呢?”萧烬说:“那就靠听。”谢明烛说:“听什么。”萧烬说:“听风。风在空地上是一个声,在墙边是另一个声。在死人堆里又是一个声。”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回了京,你教我听。”萧烬说:“不用教。你在西陵地底已经学会了。”谢明烛想了想,说:“那是你教的。”萧烬没再说话。夜风从前方吹过来,带来一丝极淡的烟火气。是村庄。
半夜时分,他们在一座废村歇脚。村口有一口井,井水还清。半耳人打了一桶上来,众人就着冷水吃了干粮。村中只剩一户人家亮着灯。老鲁侄子去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她看见老鲁侄子,又看见他身后的马和行囊,没多问,只说:“进来吧。灶里有火。”屋里不大,一张土炕,一口灶,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妇人给每人舀了一碗热水,又往灶里添了把柴。她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火,忽然说:“你们从西边来?”萧烬说:“是。”妇人说:“西陵?”萧烬没答。妇人也不追问,只说:“我男人十年前去的西陵。说是挖烬矿,工钱高。去了就没回来。”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谢明烛问:“没捎信回来?”妇人说:“捎过一回。说井底下黑,但工头说挖到西芯就好了。西芯挖到了,人就塌在里头了。工头也没回来。”常平坐在暗处,右手握紧了那块瓦片。谢明烛看见了,轻轻摇了摇头。常平把瓦片松开,没说话。
妇人给他们腾了半张炕。萧烬让半耳人和老鲁侄子睡炕,自己和常平靠在灶边的草堆上。谢明烛和妇人睡另一头。妇人很快睡着了,打起了极轻的鼾。谢明烛睡不着。她侧身躺着,面朝灶火。火已经暗了,只剩一层白灰,灰底下透出一点红。她想起那年在烬鼎司的地牢里,苍溟对她说的一句话:“你以为你在救人,其实你只是在替鼎选下一个祭品。”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她懂了。苍溟说的祭品,不只是帝王,是所有人。每一个被烬捐征走的农夫,每一个死在矿坑里的役夫,每一个用烬矿粉末调进酒里慢性自杀的贵族,都是祭品。鼎吃的从来不只是皇帝的命。它吃的是整个王朝的血。
灶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谢明烛闭了眼。萧烬走到灶前,蹲下来,用一根小棍拨了拨灰。灰底下那点红亮了亮。他伸手烤了烤火,然后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坐在门槛上。谢明烛睁开眼,看着他的背影。门槛外的天极黑,可他的轮廓还是看得清。她想起在西陵地底,他跳进主鼎时的那一瞬间。她当时以为他要死了。她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鼎口吞没他的头顶。然后鼎碎了。她活了。他也没死。可她知道,他有一部分留在了鼎里。那部分大概永远也拿不回来了。
她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门口。萧烬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谢明烛在他身边坐下。门槛极窄,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谢明烛说:“睡不着?”萧烬说:“嗯。”谢明烛说:“在想什么。”萧烬说:“想父亲。他在烬鼎司地牢里,不知道还撑不撑得住。”谢明烛说:“苍溟不会杀他。他要留着你父亲的命,引你回去。”萧烬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谢明烛说:“那就想。想又不犯法。”萧烬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说:“你当初接近我,是不是也这样坐在什么地方,一边看星星一边想,这个皇太孙怎么这么好骗。”谢明烛说:“我没看星星。我在看你的烬感。你的烬感比星星好使。”萧烬说:“好使?”谢明烛说:“好使。你能看见地底的烬矿,能听见烬气的流动。我要是有你这个本事,废鼎派早十年就动手了。”萧烬说:“那你怎么不学。”谢明烛说:“学不会。谢家的烬解是熄灭,你的烬感是点亮。灭和亮,本来就是两条路。”萧烬说:“可你灭了,我亮了。凑在一起,刚好。”谢明烛沉默了一会儿,说:“刚好什么。”萧烬说:“刚好能把路走完。”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怕被屋里的妇人听见。谢明烛把脸转向门外。门外的天还是黑,可远处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天快亮了。她说:“进去吧。再坐下去,你该冻僵了。”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谢明烛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屋里。
天亮时,妇人已经起来了。她熬了一锅稠粥,用灶上那口黑锅。粥里放了干菜和几粒盐。众人围在灶边,一人一碗。妇人看着他们吃,说:“你们往东走,是去烬京?”萧烬说:“是。”妇人说:“烬京远。过了前面那个镇子,有官道。官道好走,就是过卡要交钱。”谢明烛说:“什么卡?”妇人说:“夜枭司的卡。一个人头十文,一匹马五十文。不给就扣人。”常平说:“什么时候设的?”妇人说:“去年冬天。说是查烬矿走私。”萧烬和谢明烛对视了一眼。谢明烛说:“我们有五个人一匹马,得六十文。”妇人从灶边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枚铜钱。她说:“拿着。我留着没用。”谢明烛推回去,说:“大娘,我们有钱。”妇人说:“你们有是你们的。这是我给的。我男人当年去西陵,路上也有人给过他一碗粥。”谢明烛不再推,接了。她把那几枚铜钱收进怀里,和那截黑绳放在一起。
告别时,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往东走。萧烬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对妇人说:“西陵的井,以后不黑了。”妇人愣了愣,然后笑了。她脸上的皱纹很深,笑起来像一朵干花。她说:“那就好。”
上路后,半耳人问:“那卡子,怎么过。”萧烬说:“绕。”常平说:“绕不过。前面那段官道两边都是沼泽,只有那条路。”萧烬说:“那就交钱。”半耳人说:“六十文倒是不多,可交了钱就要留名。夜枭司一查,就知道我们过了。”谢明烛说:“不留真名。”常平说:“夜枭司的册子上,不写名字,只画脸。裴照夜手底下的人,个个记性比画工好。”萧烬说:“那就让他们记。等他们把人脸画好报上去,我们已经进烬京了。”老鲁侄子说:“万一卡子上的人认得出你呢。皇太孙的脸,夜枭司的人不会不认得。”萧烬说:“所以我不能露面。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去交钱,常平扮成过路的书生,我和明烛扮成常平的随从。”常平说:“我扮书生?我连字都写不全。”谢明烛说:“不用写字。你只要端着就行。你左手吊着,右手拿本书,谁也不会多问。”常平看了一眼自己吊着的左手,叹了口气,说:“行。书从哪来。”谢明烛从布包里摸出那卷钟离默的皮纸,说:“这个。皮纸卷着,没人看得清里头写的什么。”常平接过来,掂了掂,说:“这书沉。”谢明烛说:“沉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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