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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灯下黑

第一百四十一章 灯下黑 (第1/2页)

夜枭司的火把在前头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速度便慢了下来。萧烬一行人不远不近地缀着,隔着约莫百步。官道上没有月色,火把的光在前头一跳一跳,照得那队人的影子忽长忽短,投在两侧荒草上,像几道斜插进地里的黑桩。半耳人走在最前,步子极轻,落脚时先用脚尖探一探,再把脚跟压下去。他耳朵一直竖着,每走几十步便蹲下来,将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一阵。老鲁侄子牵着马走在第二,驴脸马的蹄子用破布裹了,踏在碎石官道上只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常平走在马后,左手仍吊着,右手缩在袖中,指间捏着那枚铜色碎屑。萧烬和谢明烛走在最后。谢明烛手里那盏灯早已熄了,收在布包中。她走路时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在身侧空气中轻轻划动,那是她在感受周围有没有残余的烬气波动。萧烬走在她旁边,左手自然垂着,指尖偶尔碰一下腰间的刀柄。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头的火把忽然停了。半耳人举手,众人停步。半耳人退回来,低声说:“前头在换马。驿站。”萧烬往前看了一眼,官道右侧有一片黑沉沉的屋影,是官驿。驿站门口亮着两盏灯笼,几个黑衣人正从马厩里牵出新马,替换下旧马。驿站院子里还有一辆车,单辕宽轮,车上盖着黑布。萧烬说:“是那辆运烬矿的车。”谢明烛说:“车从旧道来,人走官道,汇到这里了。”常平说:“那车上的烬矿,是给通天塔的。”萧烬说:“对。苍溟炼鼎,每天都要烬矿。这车是往京里送的,后面大概还有。”沈知秋凑过来,低声说:“殿……萧兄的意思是,我们跟着这辆车进京?”萧烬说:“车比人安全。车有夜枭司的路引,过卡不用查。”常平说:“可车上是烬矿。烬矿有烬气,你身上……”他没说完,看了萧烬一眼。萧烬说:“烬矿的烬气,比我身上的淡。我压得住。”谢明烛说:“你压得住,可你每压一次,寿命就短一分。”萧烬没接话。半耳人说:“那就换条路。不进京了?”萧烬说:“进。但不用一直跟着。跟到京郊,车进通天塔,我们就拐去御史台。”沈知秋说:“京郊有夜枭司的暗哨。我知道一条小路,从东郊绕到御史台后巷。是我逃出来时踩的点。”萧烬说:“好。那就跟到东郊。”
  
  前头驿站里,黑衣人换完马,又往车上搬了两只木箱。木箱沉重,两个黑衣人抬一只,脚步歪斜。萧烬远远看着,忽然说:“箱子里是烬器。”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萧烬说:“抬箱的人脚步太沉。烬矿不会那么沉,只有烬器才有那个分量。”常平说:“烬器运进京,是给烬卫用的。”萧烬说:“对。苍溟在炼鼎,同时也在给烬卫换装。他要把烬鼎司的武力再提一档。”沈知秋说:“那我们到了御史台,也不一定安全。御史台只有文官,没有兵。”萧烬说:“御史台没有兵,但御史台有笔。苍溟杀得了人,堵不住笔。我进御史台,不是为了躲,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我回来了。”
  
  驿站里的事办完了,火把重新亮起来。那队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四个人骑马往东,继续走官道;另一拨三个人护着那辆车,上了官道后走得慢些,落在了后面。萧烬说:“车在后面,我们跟车。”一行人从路边的沟渠里挪出来,重新上了官道。车走得不快,拉车的两匹马都是老马,蹄声沉闷。萧烬一行人隔着五十步跟着,半耳人不再蹲下听地,改为走在路肩的草丛里,用脚探路。谢明烛走在萧烬身侧,忽然低声说:“你方才说,你进御史台是为了让天下人知道。可你还没进京,苍溟就会知道。”萧烬说:“我就是要他知道。”谢明烛说:“他知道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你父亲。”萧烬沉默了几步,说:“他不会杀。他要用我父亲引我。我越近,他越不会杀。”谢明烛说:“那是赌。”萧烬说:“对。赌他贪。”谢明烛没再说话。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那截黑绳,绳端打了个结,结里裹着一小粒烬矿碎屑。那是她从西陵带回来的。她捏了捏那粒碎屑,碎屑在指间微微发热。
  
  跟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边起了极淡的青灰。官道两侧的田地渐渐多了,田埂上有早起的农夫,弯腰在田里忙活。半耳人说:“快到京郊了。前头那条河是烬水,过了烬水桥就是烬京地界。”萧烬说:“桥上有卡吗。”沈知秋说:“有。但夜枭司的车不用查。我们跟在车后,桥上的哨会以为我们是押车的。”萧烬说:“那就上桥。”车上了烬水桥,桥面是青石铺的,车辙压在上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桥两侧的栏杆上刻着烬鼎纹,纹路里嵌着烬矿粉,在晨光里泛出极淡的暗红。谢明烛走过桥时,伸手摸了一下栏杆上的烬纹。指尖触到纹路的瞬间,她感到一丝极细的震颤,像有什么活物在石纹里呼吸。她缩回手,没说话。过了桥,官道豁然宽了,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砖,两侧有店铺和民居,只是这个时辰大都还没开门。车往北拐,驶向通天塔的方向。萧烬一行人没有跟上去。沈知秋领着他们拐进一条小巷,巷子极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半耳人走在最前,老鲁侄子牵着马走在最后,马进巷子时两侧墙皮蹭着马肚子,马不安地甩了甩尾巴。老鲁侄子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才安静下来。
  
  巷子拐了三个弯,又过了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是死水,泛着绿。沈知秋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又敲两下。门里没动静。他又敲了一遍。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了沈知秋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把门开大了些。门后是个年轻人,穿着灰布短衫,腰间系着一条青带。他看见萧烬,愣了一下,又看见谢明烛,眉头皱起来。沈知秋说:“进去说。”年轻人侧身让路。众人进了门,门后是一个极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年轻人把门关上,插上门闩,转身看着萧烬,说:“殿下。”萧烬说:“你是御史台的人。”年轻人说:“御史台书令史,周砚。沈大人走之前留我在这里看门。”沈知秋说:“周砚是我同科,信得过。”萧烬点头。
  
  周砚把众人引到屋里。屋子不大,一明一暗。明间摆着一张方桌,几条长凳,桌上有一壶冷茶。周砚给每人倒了茶,然后站在一旁,等沈知秋开口。沈知秋说:“谢大人被关在烬鼎司地牢,你可知道具体位置。”周砚说:“知道。地牢在通天塔地底,从烬鼎司后院的石门进去,往下走三层。守卫不多,但地牢里有烬卫。四个。”萧烬说:“四个烬卫,什么时候换班。”周砚说:“早晚各一次。换班的时候有半炷香的空档,只有两个烬卫守着。”萧烬说:“半炷香够了。”沈知秋说:“你要劫狱?”萧烬说:“不劫。我进去见一面。”沈知秋说:“你疯了。地牢里有烬铃,你进去就会被发现。”萧烬说:“苍溟不在烬鼎司。他在通天塔顶炼鼎。烬铃是苍溟操控的,他不摇铃,烬卫就不会动。”谢明烛说:“你怎么知道他不在。”萧烬说:“通天塔的灯还亮着。他炼鼎不能分心。他若离开塔顶,灯会灭。”沈知秋说:“就算他不在,地牢里也有夜枭司的人。”萧烬说:“裴照夜呢。”周砚说:“裴指挥使在玄甲军大营。他已经三天没回夜枭司了。”萧烬说:“他在做什么。”周砚说:“不知道。但玄甲军三卫这几天调动频繁,像是要出城。”常平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萧破虏到了。”众人看向他。常平说:“朔方边军若到京畿,裴照夜不会待在城里。他要出城布防。”萧烬说:“萧破虏比我预想的快。”谢明烛说:“他手里有二十万边军,还有烬器。苍溟跟他有协议,但苍溟在炼鼎,顾不上他。萧破虏大概想趁苍溟分心的时候,先入京。”萧烬说:“那就更要去见父亲。萧破虏一入京,苍溟必拿父亲要挟我。我要在那之前,把父亲救出来。”谢明烛说:“你方才说‘不劫’。”萧烬说:“我说的是‘我进去见一面’。但见完之后,能不能出来,就不一定了。”
  
  谢明烛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眼白里有一丝极淡的红,是烬解反噬留下的痕迹。她说:“你打算一个人去。”萧烬说:“两个人。你跟我。”谢明烛说:“为什么是我。”萧烬说:“因为地牢里有烬气封锁。只有你的烬解能打开。”谢明烛说:“我的烬解只能用一次。用了之后,三天之内不能再动。”萧烬说:“我知道。所以只开一道门。进去之后,你留在外面接应。”谢明烛说:“然后你一个人进去,一个人出来。如果出不来呢。”萧烬说:“那你就走。回御史台,把消息放出去。”谢明烛说:“我不走。”萧烬说:“这是请求。”谢明烛说:“你上次说是请求,我答应了。这次我不答应。”常平在旁边叹了口气,说:“你们俩能不能先把正事说完,再吵。”萧烬和谢明烛同时看他。常平举起左手,说:“当我没说。”
  
  周砚把地牢的布局用炭笔画在桌上。他画得很快,线条潦草但清楚。地牢入口在烬鼎司后院西侧,石门上有烬纹锁。锁有三道,第一道是机械锁,第二道是烬气锁,第三道是血脉锁。萧烬说:“血脉锁是什么。”周砚说:“萧氏皇族的血。苍溟怕有人劫狱,把锁换成了血脉锁。只有萧家人的血能开。”萧烬说:“那正好。我就是萧家人。”周砚说:“可你一旦用血开锁,锁上的烬纹会记录你的血。苍溟在通天塔顶也能知道。”萧烬说:“锁上有没有延时。”周砚说:“有。锁上的烬纹传到通天塔,大约要半盏茶的工夫。”萧烬说:“半盏茶,够我走到底。”谢明烛说:“不够。地牢有三层,每层都有烬气。你走到第三层,至少需要一炷香。”萧烬说:“那就让锁传得慢些。你帮我。”谢明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她说:“你要我用烬解把锁的传讯截断。”萧烬说:“对。你截半炷香,我走到底,见父亲一面,然后出来。你截的时间一到,锁的传讯恢复,苍溟知道有人动了锁,但他不知道是谁。等他知道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谢明烛沉默了很久,说:“截断传讯,比开门更难。我的经脉撑不住。”萧烬说:“我知道。所以你可以拒绝。”谢明烛说:“我不拒绝。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萧烬说:“你说。”谢明烛说:“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不要冲动。你父亲……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萧烬的嘴唇抿了一下,说:“我答应。”
  
  当晚,众人分头准备。周砚去御史台旧档里翻地牢的详细图,沈知秋去联络城中几个可靠的旧臣。常平把驴脸马牵到后院井边喂水喂料,半耳人和老鲁侄子检查行囊里的绳索和干粮。谢明烛坐在槐树下,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那盏铜口灯、那卷钟离默的皮纸、西陵抄本、常平的瓦片、那把干枣、那截黑绳。她拿起瓦片看了看,瓦片上常平画的井和灯还在,碎屑嵌在线上,像一颗小小的星。她把瓦片放回布包,拿起黑绳。黑绳端头的结里裹着烬矿碎屑,碎屑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她把黑绳系在手腕上,打了个死结。萧烬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坐在树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萧烬说:“明天寅时动身。地牢换班在卯时,有半炷香的空档。”谢明烛说:“寅时天还黑。”萧烬说:“天黑好。夜枭司的暗哨夜里反而少,他们的眼睛靠烬气,不靠光。”谢明烛说:“你父亲……如果他已经认不出你了呢。”萧烬说:“那我就让他认出来。”谢明烛说:“怎么认。”萧烬从怀里摸出一块小小的玉坠,玉坠是暖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只极小的鼎。他说:“这是我出生那年,父亲亲手刻的。他刻的时候说,鼎是锁,可锁也能开。他把玉坠挂在我脖子上,说等我长大了,就教我开锁。”谢明烛看着那块玉坠。玉坠的光很柔,像一滴凝固的晨露。她说:“你一直带着。”萧烬说:“一直带着。在朔方被搜身的时候,我把它藏在马鞍里。在西陵跳鼎的时候,我把它含在嘴里。”谢明烛说:“明天,你把它给他看。”萧烬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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