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14)焦土桂林
第九章 坎坷的胜利(14)焦土桂林 (第2/2页)地图上,那条刚标出的红线从昆明伸出,爬过胜境关,蜿蜒进贵州的山地,一路向北。布林德盯着它,又抬头看看墙上战区态势图里那些正朝广西压过去的日军箭头,脸色越来越严峻,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沉声说:
“明天我要赶紧去趟广西——有大麻烦了!“
而此刻,广西桂林的美军空军基地已经成了一片四处冒烟的乱摊子。
跑道上,工兵们正满头大汗地忙碌着爆破作业,钻孔、装药、接引线,只保留最内侧一条应急跑道供撤离使用,其余的统统破坏掉。每一次起爆,地面都随之猛地一颤,黑黄色的烟柱裹着碎石子腾空而起。
地勤人员更是忙成一锅粥:有人抱着成捆的文件往火盆里扔,火舌舔着纸页,卷起一片片黑灰;有人进进出出地搬着箱子、电台、备件;数架C-47运输机排成一列停在应急跑道旁,机舱门大敞着,像一排嗷嗷待哺的雏鸟。说来荒唐,这些物资当初都是拿人命从驼峰航线上一点一点转运过来的,千辛万苦落到了桂林,如今又得原样装上飞机,全部运回昆明去。
基地外面的桂林城,早已秩序大乱。
大街小巷挤满了携家带口逃命的老百姓,扁担、箩筐、包袱、吱呀作响的板车,把出城的道路塞得水泄不通。机关团体则纷纷动用关系抢占汽车和马车,军车顶上坐满了拎着皮箱的官员眷属。更有那打着“焦土战略“旗号的城防军,扛着枪在城里大肆破坏、抢掠,商铺被砸了门,仓库被开了锁——日本人还没见影,桂林倒先在自己人手上,变成了一片焦土。
布林德这两天一直守在塔台旁的指挥室里等消息。
他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足有一面墙宽。这会儿,他正站在地图前出神。
菲律宾群岛和比例尺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马里亚纳群岛,被他用红铅笔重重画了一个圈;而从中国大陆这边的衡阳、广州两地,他划出两道笔直的箭头,齐齐指向桂林,再合成一条粗线,逐次连通独山、贵阳,最后重重一顿,落在重庆那个小小的红点上。
三天前他就赶到了桂林。从曼工区处获知的情报证实了他的预判:自衡阳南下的横山勇部,加上从广东方向扑来的田中久一第23军,两路大军已朝广西直压而来,兵力规模前所未有。
布林德一直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隐忧,终于变成了现实。
日本人出动如此庞大的军力,图谋显然不仅仅是扫清桂林和柳州的这两处空军基地。他在心里反复复盘:这场由他参与制定的“惊巢行动“,刺激出来的后果远超当初所有人的预估。
格罗夫斯那边,似乎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真正的危机所在。眼下他必须抢在局势彻底烂掉之前,对日本人的战略意图做出准确预判——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史迪威的座机,刚刚才离开。
专门过来视察的醋乔,在桂林机场碰到布林德时,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这个军需官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在布林德临场找了个核查物资转运账目之类的理由,不紧不慢地搪塞了过去。史迪威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多问,临走前只是沉着脸告诉他这边的实情:
“这第四战区,简直就是河南、长沙的翻版,一团糟!“醋乔的语气里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火,“桂林东北的门户,全县防线,蒋中正对外宣称能坚守三个月,实际三天。三天就被日军突破了!防务空虚到了可怕的地步。目前日军前锋已经从全县突入柳州,广西全面沦陷只是时间问题。张发奎甚至亲口跟我讲,他已经没有一兵一卒可以派来协助守卫机场了。“
所以,史迪威和陈纳德商议之后,只能做最坏的处理:紧急撤走桂、柳两处空军基地所有的美方人员和物资,同时破坏跑道,一颗螺丝钉、一吨燃油都不留给日本人。
布林德抬手看了看手表,眉头锁得更紧了。
从指挥室的窗户望出去,远处那排跑道正在连环起爆,一声接一声,像连绵的闷雷。他按捺不住,起身在空荡荡的指挥室里走来转去,皮鞋踩在地板上,敲出一串焦躁的声响。
时间很紧迫。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些大部分都是广西本地人的守军,但愿他们能凭着一股保家卫土的劲,在山地里多拖住日军一阵,哪怕多拖一天。
前天,他就已经给曼工区和罗斯福发去了急报。电文是他亲笔拟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
“中国广西的局势已确认没救,第四战区状况糟糕得无以复加。日本人此番集结重兵南下,目的不仅在于打通中国大陆交通线、吃掉作为诱饵的桂、柳空军基地,据其兵力配置与推进方向判断,敌下一步将从桂林借道贵州,连上川黔公路后直扑重庆。情况彻底恶化,中国战区已面临崩盘危机。日本人已占据先手。重庆一旦被拿下,其陷在中国战区和缅甸的兵员、物资很快就能集中向太平洋战场输送,首先就将危及才拿下不久的马里亚纳群岛。必须尽快采取应对措施。“
警示发出去已经两天了。今天从日落等到深夜,曼工区那边始终没有任何回音。
外面的跑道终于破坏完毕。硝烟味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几名地勤和机组人员眼巴巴地望着他在指挥室里转来转去,谁也不敢出声。应急跑道的端头上,最后一架C-47的引擎保持着低速运转,螺旋桨搅动着夜色,在等他们登机。
不知转了多少圈,布林德终于有点熬不住了。他找来两张椅子拼在一起,和衣躺了上去,把军帽盖在脸上。
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
电报机突然“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布林德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电台前,抓起纸笔收报。手指飞快地译着,译到一半,他的呼吸骤然一轻。
格罗夫斯亲自回电了。
电文里,格罗夫斯少见地用了褒扬的措辞:布林德的报告相当关键:“如果相信桂林全县的中国守军能守上三个月,后果将是灾难性的“。更令人振奋的是,罗斯福总统此刻正在加拿大同英国人召开第二次魁北克会议,已根据布林德的警示,召集随行的军政要员紧急商讨对策。命令只有一句:让他暂先返回缅甸,待命。
布林德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桌沿上,闭了几秒钟眼睛。
他转头瞧了眼窗外,天已蒙蒙亮,东方的天际透出一层蟹壳青。时间不等人。他赶紧把电台拆收进背包,叫醒打盹的众人:“起来了,登机!“一行人睡眼惺忪地爬上那架等候已久的运输机。
舱门关闭前,一名工兵俯身在跑道边的炸药堆上点燃加长引信,***“滋滋“地冒着火星。他撒腿狂奔回机舱,机头立刻调转,引擎轰鸣着全速助跑。
飞机猛地拉升,机腹擦着晨雾冲向西北。几乎就在同一刻,身后传来一连串沉闷而整齐的巨响,地面腾起一片灰黑色的烟墙,桂林美军基地的跑道,在最后一刻化成了一片废墟。
一刻钟后。
东北方向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日军的轰炸机群,机群编队密集,机翼下挂着炸弹,向着桂林城内的美军空军基地,直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