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药
第三十五章 药 (第1/2页)民国二十年,十一月初。
兴城的海风一天比一天硬了。风从渤海湾那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刀子似的凉意,刮在脸上生疼。城墙上巡夜士兵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火光在风里跳着,像是随时都会灭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几根摊开的手指,什么也抓不住。
婉柔走进医棚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棚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闷浊气息,混着连日来潮气捂出来的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她已经连续来了很多天,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去,有时候中间连水都顾不上喝一口,整个人比刚来兴城的时候瘦了一大圈,手腕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能断掉。她蹲在一个伤兵旁边,把旧绷带拆下来,伤口边缘已经溃烂了,暗红色的腐肉翻卷着,露出底下模糊的创面。她拿着布片蘸了水轻轻擦拭,动作很轻很稳,可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干裂,眼底的青影越来越重,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的人。那伤兵疼得满头冷汗,咬着牙没出声,等婉柔缠好了,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少夫人”。婉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向下一个伤员。大夫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卷已经洗过好几遍、泛黄的旧绷带,正在给另一个伤兵缠腿上的伤口。他顿了顿,抬头看见婉柔走近,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停不下来。停下来就会去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那些她挂在嘴边的人,那些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怎么都够不着的人。她在心里反复想着林倩、婉清、额娘、三姐、五姐,可那些名字像被风刮起来的叶子,飘在半空中落不到地面上,怎么都想不真切了。她有时候蹲在医棚门口发呆,或者坐在石阶上把脑袋埋在膝盖里,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在心里念一遍,念完了再站起来,继续去换药。
单伯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像霜打过的一样。他把婉柔拉到医棚外面的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少夫人,城里的药铺已经彻底空了。我跑遍了所有地方,连一块干净的纱布都买不到了。走私商路被日军全线封死了,最后一支商队昨天在关卡被扣,人和货都没回来。”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打开来,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这是您给老奴的最后一笔钱,老奴没能换到药。”婉柔看着那只布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薄薄的,被攥得有些发毛,边角起了毛边,像是被人来回翻了很多遍。她没有伸手去接。她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海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脸颊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瘦了一些。她攥着袖口里那条染了血的鸳鸯帕,攥得指节泛白,像在攥着最后一点什么不肯撒手。
那天夜里,婉柔坐在医棚外面的石阶上。怀里的妞妞已经睡着了,小小的一团,缩在她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在梦里皱一下眉头,像是做了什么不太好的梦。婉柔低头看着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疲惫和无力感。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锦州那边送下来的伤兵越来越多,有的伤得轻一些,包扎一下还能自己走动;有的伤得重,躺在铺板上连翻身都困难,只能靠人喂水喂饭。可药没了,绷带也没了,大夫只能用干净的水冲洗伤口,然后用旧布条缠上。可那东西不干净,缠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发炎。她听见医棚里面传来压抑的**声,那声音不大,可在这种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碎掉,碎得无声无息,却每一片都扎在人心上。
天亮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伤兵没有醒来。那是个年轻的士兵,昨晚还在跟旁边的人说笑,说等打完仗回家种地,说他家那边秋天柿子熟了特别甜,结了满树的红柿子,摘都摘不完。可天一亮,他的脸已经灰了。大夫替他合上眼皮的时候,他的手还攥着被角,像是睡梦中也还在抓紧什么东西。婉柔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逐渐褪去最后一层血色,变成一种苍白而模糊的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妞妞从她身后跑过来,踮着脚尖,把一朵蔫了的野花塞进她手里,仰着脸说:“姐姐,这个给你。”婉柔低头看着那朵蔫了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卷曲发黑,像是被风吹了很久才找到她的手心,花茎已经折了,软软地垂着。她蹲下来,把它别在自己衣襟的扣眼里,然后伸手摸了摸妞妞的头发。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锦州前线的消息在那天下午送到了萧羽峰的祠堂。亲兵是从锦州冒死突围过来的,身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伤,骑的马倒在了兴城门口,他自己跑了进来。跪在萧羽峰面前的时候,他还在喘,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少帅,袁副官让我带句话——弹药存量不足三成,伤员没有药,弟兄们只能硬扛。日军在大虎山、沟帮子一带集结重兵,随时可能大举进攻。袁副官说,他还能顶,但弹药跟不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萧羽峰站在桌案后面,面前的舆图上锦州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笔触粗重,像是反复描过,红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了好几层,颜色已经深得有些发黑了。他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袁斌自己怎么样?”亲兵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袁副官腿伤又犯了,不让属下说。”萧羽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转向站在旁边的粮草官:“库里还有多少弹药和药材?”粮草官犹豫了一下:“弹药只剩一点,还得留着守兴城。至于药材……少夫人那边已经用完了。”萧羽峰的指尖顿住了。
当天晚上,祠堂里开了一场漫长的军事会议。厅堂里的灯火晃了一整夜,几个人围着一张老旧的长条木桌,桌上的舆图边角卷了起来,被茶碗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有人提议把兴城最后一批弹药送往锦州支援袁斌;也有人反对,说兴城一旦空虚,日军趁机偷袭,整个辽西就彻底完了。萧羽峰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那盏凉透的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他没有喝,也没有让人换。他听着两边争来争去,一句一句地听,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一句:“把弹药分一半出来,送锦州。”没有人再争了。
而在叶府那边,这几天的日子也一天比一天沉。熙洽的信是快马送到的。封口用的火漆很厚,盖着熙洽本人的私章,信封比普通的信纸厚了很多,里面像是夹了别的东西。叶峰坐在书房里看完那封信,没有立刻放下,也没有烧掉,只是放在桌上,用手压着边角,像是在想什么。信上写的都是些老话——满洲旧族当团结、当联手、当请溥仪回来主持大局,关东军愿意扶持,叶家不能站错队。末尾附了一份联名请愿书的草稿,上面已经列了几个名字,都是奉天城里那些和叶家齐名的满洲旧族,字迹工整有力,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了很久。叶峰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了。他知道这是日方的底牌,也是叶家最难跨过去的一道坎。锁上抽屉的时候他多停留了一会儿,手指贴着锁扣的边缘,像是在确认那道锁真的合上了,才松开手。
赵铁生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像猫踩着落叶一样无声。他看见叶峰坐在桌案后面,微微躬身:“大帅,消息已经传出去了。锦州那边的防线暂时还稳,但袁副官缺弹药缺药,支撑不了多久。日方在黑山那边已经扶植了一支伪军,领兵的是张学成。”叶峰沉默了一会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那个名字在他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叶陵勇站在门口,正要走进来说什么,听见“张学成”三个字,脚步顿住了,侧过头看了赵铁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父亲,最终没有开口,退到了廊下。“东北军这边,还有什么消息?”叶峰问。赵铁生低声道:“马占山在黑龙江那边已经打起来了,拒绝了日方的招降,在嫩江江桥布了防线,日军首轮强攻被他打退了。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奉天城里不少人都在悄悄议论。”叶峰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停住了。
林倩一整天都在后厨帮王小妹熬药。她坐在灶膛前,拿一把蒲扇慢慢扇着火,火苗在灶膛里一跳一跳的,映得她脸颊泛红。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罐口冒出来,带着一股苦而涩的中药味,弥漫了整个后厨。王小妹靠在门框边,看着林倩低头扇火的样子,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林倩,你是不是又在想婉柔了?”林倩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重新扇起来,声音很低:“没……没有。”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王小妹在隔壁厢房里坐了很久,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她不知道婉柔在兴城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她每天都会坐在窗前,看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
婉清在花园里碰到了金海燕,两人在回廊拐角并肩站了一会儿。风从回廊那头穿过来,吹得两边的枯草伏低又直起来,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一遍一遍地抚过它们。婉清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大嫂,你说六姐在那边,现在在做什么?”金海燕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放得很轻:“大概也在想你。”婉清低下头,没有再问。她知道的,知道了也不会有更多答案。
黑龙江的仗打起来了。消息在奉天城里传得很快——走私商、流民、跑关外的货郎,人人都能说上几句。有人说马占山在江桥把日军打退了,有人说得更远,说黑龙江那边全境都站起来了。消息传了几道手,已经不太准了,可那种模糊的振奋感像风一样灌进每一个还能被激起反应的人的胸腔里,堵在胸口,像一小团火,烧不旺,也灭不了。婉心坐在西偏院窗边,也听见了丫鬟们传说的动静。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封袁斌上次寄来的信,纸边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字迹已经快看不清了,可她还是在看。他在信上说“锦州尚稳”,可她知道不稳了。那个黑山的方向,就是冲着锦州去的。她指尖死死掐着信纸,纸边揉出褶皱。
十一月三日前后,日军的第一次地面进攻正式开始了。天刚亮,锦州外围的大虎山方向就响起了炮声。炮弹砸在阵地前沿,炸开的时候带着沉闷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声响,泥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碎石子像雨点一样打在战壕边缘。袁斌从前一天夜里就在阵地上,他一整夜没有合眼,蹲在战壕里察看工事,手里的手电筒时不时亮一下,照亮一段被炸塌的土墙,又暗下去,像一只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的眼睛。他的右腿膝盖肿得发硬,可他蹲在战壕里的姿态还是很稳,像是扎了根一样。
士兵们在战壕里等着,枪管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有人搓着手,有人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晨雾,没有人说话。那种安静比炮声更让人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雾里悄悄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看不见的薄冰上面。炮火停了之后,日军步兵开始往前压。黑压压的,像是从晨雾里涌出来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在灰白的天色中逐渐清晰,一队接着一队,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袁斌从战壕里站起来,右腿膝盖猛地一疼,他咬了一下牙,把重心偏到左腿上,蹲稳了,等他们靠近。他抬起手,朝下压了一下。枪声响了。
那一仗从清晨打到傍晚。袁斌守在防线最薄弱的一段,带着那支弹药快要见底的队伍,把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堵在了大虎山外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战壕里来回走一遍,看看哪里被炸开了缺口就让人补上去,看看哪里的弹药快没了就从别处匀一些过来,整个人像一把被磨薄了却还没有卷刃的刀。日军的冲锋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猛,又都被打了回去,像是浪头拍在礁石上,碎了,又退回去,又涌过来,一遍又一遍。到后来,袁斌站在阵地上,脚下的土已经被炸松了好几层,踩上去像是踩在棉絮上一样深一脚浅一脚。他身边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他自己右腿的旧伤也在火线上被重新崩开,裤管洇开一片暗色的血迹,从膝盖一直淌到靴帮,粘稠的液体把布料贴在了皮肤上,又冷又黏。可他没有退。
黄昏时分,日军收兵了。不是主动撤的,是被打回去之后没有再组织新的进攻,像是一拳砸在了铁板上,拳头被反震的力道弹回去了,再没有力气落下来。袁斌拄着一柄步枪,站在战壕边缘看着他们退去的背影,枪托插在松软的泥土里,他半靠着才勉强站稳。身旁的亲兵队长走过来想扶他,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用。”可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那一仗,他以不到对方一半的兵力,把日军堵在了大虎山外围。消息传到萧羽峰耳中的时候,萧羽峰正站在祠堂外面的空地上,看着东边的天际线,连日来的阴沉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一瞬。他听完了传令官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四个字:“让他撑着。”
消息传到兴城医棚的时候,婉柔正在给一个伤员喂水。她听见旁边两个人在低声议论,说锦州那边打起来了,说袁副官把日本人挡住了。她手里的碗没有停,继续喂完那半碗水,站起来走到医棚门口。她扶着门框往远处望了一会儿,东边的天际线灰蒙蒙的,海风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得贴在了脸颊上。她不知道袁斌还能撑多久。她只知道他还在那里。
接下来的两天,日军的兵力开始向沟帮子方向迂回,试图从侧翼包抄锦州。袁斌看穿了他们的意图,连夜抽调了一个连的兵力前出沟帮子附近设伏。那个连只有一百二十人,大部分人的子弹带已经瘪了下去,可袁斌给他们配了全营最锋利的大刀和最多的手榴弹。他把这些人撒到沟帮子外一片干涸的河沟里,河水早就干了,只剩下一截浅浅的淤沙和半人高的枯芦苇,正好可以藏人。日军的一个中队从侧翼摸过来的时候,完全没料到那片干河沟里会藏人。他们刚刚从河沟边缘探出头,手榴弹就噼里啪啦地扔了过来,炸得他们连枪都没来得及端稳。然后是白刃战,一百多个缺弹药不缺胆气的士兵从枯芦苇后面翻出来,刀刃在灰白的日光下闪成一片,袁斌没有亲自冲上去,因为他右腿已经站不太稳了,可他站在河沟上方的一个小土坡上,手里攥着望远镜,看着底下那片翻涌的人影和刀光。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左腿上,右腿只是虚虚地撑着地面,像一棵树被砍掉了一半的根,却还站着。
这一下侧翼伏击把日军的迂回计划直接打乱了,剩下的人退了回去,留下了几十具尸体和仓皇撤退时丢下的弹药箱。袁斌让人把弹药箱搬回阵地,打开一看,里面是日军的制式子弹,虽然口径和他们的枪不完全匹配,但有一批步枪能通用。他在阵地上站了很久,看着那些弹药箱,也没有笑,只是把盖子合上了,让人搬去弹药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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