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药
第三十五章 药 (第2/2页)而在兴城,婉柔病倒的时候,没有人预料到。那天她正蹲在医棚里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个伤兵的伤口化脓了,溃烂的边缘泛着暗红和灰白交错的颜色,气味刺鼻,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腐烂了很久。她低着头,用干净的温水蘸了布片一点一点地擦拭,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可擦到一半的时候,眼前忽然发黑,像是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灰布,越来越厚,越来越密,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她手里的布片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然后身子一晃,整个人栽倒下去。倒下去的时候她没有发出声音,像是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小雯就站在她身后,看见她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瞬。然后扑上去扶住了她:“少夫人!少夫人!”婉柔的眼睛闭着,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格外艰难。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着什么没有解决的事。妞妞从角落里跑过来,看见婉柔倒在地上,吓得放声大哭,扑过去死死拽着她的衣袖,一遍一遍地喊“姐姐”“姐姐你醒醒”。
消息传到帅府的时候,萧羽峰正在祠堂里和几个部下议军务。传令官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少夫人倒了”。萧羽峰手里的笔停住了,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色的污渍,慢慢扩散开去。他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大步走了出去。他走过回廊的时候步子快得几乎像是跑,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脚底那块石头踩碎了才甘心。
大夫守在床边,反复诊脉,额头上全是汗,捻着脉息的手指微微发颤。他摇了摇头,声音又低又沉:“时疫,来势太猛。少夫人这些天在医棚里来回接触伤员,太耗神了,身子本来就弱,这一下就扛不住了。可是少帅……城里没有药了。什么药都没有了。”那大夫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嘴唇绷成一条线,又松开,“若是早几天还有办法,可现在……老朽真的无能为力。”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婉柔的脸,然后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整座帅府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小雯守在床边,反复拧了冷毛巾敷在婉柔额头上,敷上去一会儿就滚烫了,她就再换一条,手一直在抖,可她不敢停。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像是怕一掉下来就会忍不住哭出声。妞妞跪在床边,小手紧紧握着婉柔的手指,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不见,指节攥得发白,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婉柔的脸白得像一张薄纸,嘴唇上起了干裂的皮,呼吸时快时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抽走。
云子站在窗侧,面色惨白,一贯隐忍冷静的目光此刻彻底乱了。她看着婉柔紧闭的双眼和微弱的呼吸,看着小雯红着眼眶换毛巾的动作,看着妞妞攥着婉柔手指的小手,小手攥得指节泛青,小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攥紧了袖口,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到院子里,站在那里,海风迎面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那里想了很多事,想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里。
婉柔在半昏半醒间,声音模糊地叫了一声:“小雯。”小雯连忙凑近:“少夫人,我在。”婉柔喘了几口气,侧过头,目光像是穿过了小雯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人身上:“你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和云子说。”小雯愣住了,转头看了云子一眼,云子也愣住了,像是没有料到自己会被叫到名字。小雯没有多问,擦了擦眼角的泪,轻步退出了卧房,关好房门。妞妞也被她带了出去,小声哄着,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烛火轻轻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长一短,交叠了一下又分开,像是彼此在试探什么。云子俯身靠近床沿,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六小姐,您要说什么?”婉柔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的地方起了一层薄薄的痂。她攒了很久的力气才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挤出来:“云子……我的身子自己知道……怕是撑不过去了。”云子的身子一颤:“六小姐,您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婉柔抬起手,轻轻拉住云子的手腕。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没有力气攥紧,只是虚虚地搭着,可云子没有抽开。“如果我不在了……你不要留在帅府……寻个机会回奉天叶府……帮我护住婉清……护住林倩……别让她们落入日本人手里……”她的声音断在这里,喘了几口气才接上,“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云子的眼眶瞬间酸胀难忍,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抿紧了嘴唇,不敢让它掉下来,怕一哭就收不住,怕这一哭会把婉柔最后那点力气也惊散了。
婉柔望着她,虚弱地抬起另一只手,像是想去够什么,又放下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片正在落下来的叶子:“还记得我往日同你说过的话么……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府里的下人……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姐姐。”这句话重重撞在云子心上,长久压抑的委屈、愧疚、挣扎尽数崩开,泪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被褥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死死咬住嘴唇,肩膀不住发抖,像是一个被打开了盖子却怎么也合不上的容器,里面的东西正往外淌,再怎么用力也堵不住了。
“六小姐……您不会死的……您一定会好起来的……”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有我在……我绝不会让您出事。”她松开婉柔的手,站起来,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她回到自己房里,从床底夹层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土肥原亲笔签发的潜伏身份证明,盖着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印章。那是她刚被安插到叶家时土肥原给她的,她一直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从未用过。她捏着那只纸袋,低头看了很久,纸张边角已经有些发黄了,可她从来没有把它拿出去过。她把它收进衣襟内侧,换了一身便于行路的短衫,从帅府后门走了出去。她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可她的手指在袖口里一直攥着,攥得指节泛白。
兴城城外的日军据点不大,周围扎着铁丝网和沙袋工事,门口站着两个端着枪的哨兵,帽檐压得很低,脸被风吹得通红。云子走过去的时候,哨兵横枪拦住了她:“站住。”云子没有停步,停下来看着那哨兵,切换成流利的日语说:“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我是土肥原大佐的人,有重要事务需要处理。”哨兵愣住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连忙点头。
据点主事的军官是个四十多岁的日军少佐,坐在桌案后面,桌案上摊着地图和文件,头顶的油灯晃着明暗不定的光。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云子,眉头微微皱起:“你是谁?”云子站在他面前,挺直了脊背,从衣襟内侧取出那只牛皮纸袋,展开来放在桌面上。纸上的字迹和印章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没有低头看它,目光直直地锁着军官的眼睛:“我叫南造云子。我是土肥原大佐安插在萧羽峰身边、潜伏在叶婉柔身边的密探。这是土肥原大佐亲笔签发的潜伏证明,你可以验看。”军官拿起那张纸,对着灯光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然,放下纸,坐直了身子,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有什么事?”云子收回纸袋,重新收好:“叶婉柔染上时疫,高热不退,兴城已经没有药了。我来求药。”军官皱起眉头:“叶婉柔是萧羽峰的妻子,她死了对我们更有利。我凭什么帮你?”云子没有退缩,她的目光牢牢钉在军官脸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叶婉柔的陪嫁丫鬟,这大半年来一直守在她身边。如果叶婉柔死了,我这颗棋子就废了。土肥原大佐安排我潜伏,是为了监视萧羽峰所有动向。这条线断了,您担得起吗?”军官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盯着云子,像是在估量她话里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打开身后的药品柜,从里面取出一只药包和两支针剂,回身放在桌上:“药可以给你。但你必须守住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药品是从日军据点拿到的。对外只能说是和走私商贩交易得来的,还有,药仅够三日,绝不允许二次前来据点索取,一旦暴露,你我一同受军法处置。”云子伸手接过药包和针剂,紧紧握在手里:“我明白。”她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她推门走进卧房的时候,小雯还守在床边,妞妞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婉柔的手指。云子走过去,轻声说:“药来了。让开,我来。”小雯抬起头,看见云子手里的药包和针剂,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云子打开药包、抽取针剂、消毒注射,动作稳得像是在执行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她的手指没有抖。没有人问她药是从哪里来的。所有人都在等。
天快亮的时候,婉柔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颊上的热度褪了一点,虽然还在烧,但不像之前那样滚烫了。小雯趴在床边,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眼角还挂着泪痕。妞妞蜷在婉柔身边,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云子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轻轻收拢五指,然后垂下手臂,把那只手藏进袖口里,像是要把所有的痕迹都收回去。
婉柔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小雯趴在床边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妞妞蜷在她脚边,像一团软乎乎的小棉团,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还有力气握紧什么东西。她侧过头,看见了桌上那只药包。药包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牛皮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被人细心抚平过,没有留下什么额外的痕迹,像是某种不愿被认出来的沉默。旁边放着已经用过的针管和空药瓶,玻璃瓶身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药液痕迹。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目光从桌面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回门缝。云子不在房间里。
她忽然想起昏昏沉沉中听到的那些声音——那句“药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有那只轻轻握住她手腕的手——温热、干燥、微微发抖。她想起很多事,想到云子每次低头端茶时微微攥紧的手指,想到她站在廊柱后面沉默的样子,想到她端着枣子站在夜色里说“六小姐夜里凉别站太久”时声音里那种压得很深的东西。那些画面断断续续地浮上来,又沉下去,像是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地,看得见,够不着。
她用力撑起身子,小雯被惊醒了,慌忙扶住她:“少夫人您别动!您刚退烧……”婉柔靠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云子呢?”小雯愣了一下:“云子姐姐……她在自己屋里吧。她说药是从走私商那里拿到的,冒了好大的险。”婉柔闻言,心中没有半分疑虑,只漫上浓重的心疼。关外到处都被日军封锁,走私本就是九死一生,云子为了她,甘愿闯这般险境。她此刻浑身绵软,没有半分力气,只好先把这份感念藏在心底,暗暗打定主意,等身体养好,一定要单独去找云子,好好问问一路上的凶险,认认真真谢她一回。她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云子坐在自己屋里的床沿上,手里攥着那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发皱,边角起了细小的毛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反复被攥紧又松开。她没有把它收起来。她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攥住一根随时会断的绳子。她慢慢松开手掌,纸袋从她掌心滑落,落在床沿上,纸张边角因为之前攥得太紧而微微翘起,像一朵正在凋零的、看不出原本形状的花。她没有去捡,更没有再看它一眼。
“你一直是我的姐姐。”
这句话在云子脑海里反复地响。像钟声,却又不是钟声那种沉闷悠远的回响;更像石子在井壁上来回弹跳,撞一下,沉一下,再撞一下,一圈一圈地往下落,始终落不到底。她想起婉柔说这句话时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半睁半闭的,却还是努力看着她。病到那种地步,连说一句话都要攒半天力气,却还要把那句话说完。说完了,又用最后那点力气拉住她的手腕。
那句“我一直把你当姐姐”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云子的皮肉里。她使劲想把它拔出来,可那根针像是生了倒钩的,扯不动,每动一下就牵连着更大的一片肉跟着疼。她坐在那里,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微微发抖。没有哭声,只是发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裂开了一条缝,寒气顺着缝隙灌进来,灌满之后又无声地封住了。
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婉柔把她从悬崖边拉上来时那双满是血痕的手,想起婉柔在帅府里把一碟枣子递给她时的眼神,想起婉柔蹲在医棚里给伤兵换药时被血水泡得发白的手指。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着,停不下来,像走马灯一样转着。
“六小姐,”她把脸埋在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您知不知道,我是来害您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口的。房间里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她自己的声音在贴着墙面撞了一下,又散了,被风吹灭,溶进夜色里。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把脸埋在掌心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窗外的夜风贴着地面穿过去,吹得窗纸轻轻鼓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呼着气。她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声音,听见远处城墙上巡夜士兵换岗的脚步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
她最后还是把那只牛皮纸袋捡起来,叠好,放进箱底最深处,压在几件旧衣裳下面。关箱盖的时候她的手指多停了一会儿,指尖贴着木箱粗糙的边沿,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关上箱子,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没有关上,只是在窗边站着,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色很厚,像一匹被反复浸染过的旧布,风穿过去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她不知道婉柔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她只记得那句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姐”——还在她脑子里响着,像是永远都不会停下来。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