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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6第 汀泗桥侧翼 八月的湘北 暑气如蒸

第0486第 汀泗桥侧翼 八月的湘北 暑气如蒸 (第2/2页)

"开始。"他低声道。
  
  彭大柱一挥手,第一个士兵走上前。他将抓钩甩上崖壁,钩住了一块凸起的石头,拉了拉,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攀住绳索,脚蹬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月光下,他的身影贴在绝壁上,像一只壁虎。
  
  一个,两个,三个……士兵们依次攀爬。崖壁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绳索摩擦石头的沙沙声和士兵粗重的呼吸声。沈砚之站在崖底,仰头看着那些在绝壁上移动的黑影,心中默数着人数。
  
  爬到一半的时候,出事了。
  
  一个士兵的抓钩没钩牢,石头松动,他整个人猛地往下滑了半丈,手忙脚乱地抓住了一丛灌木,才没摔下来。崖顶的手电光柱扫过来,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士兵趴在崖壁上,一动不动,等巡逻哨走远了才继续往上爬。
  
  沈砚之松了口气。他看了看手表,已经亥时三刻了,离子时只有半个时辰。
  
  "总指挥,您该上了。"彭大柱低声道。
  
  沈砚之摇了摇头:"等他们都上去再说。我是总指挥,不能第一个爬。"
  
  彭大柱还要说什么,被他摆手制止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崖顶垂下了一根绳索,轻轻晃了三下——这是信号,表示第一批士兵已经全部登顶,并且控制了崖顶的一段铁丝网。
  
  "上去。"沈砚之抓住绳索,脚蹬崖壁,开始攀爬。
  
  绝壁比他想象的更陡,石缝里渗出的水让岩壁又湿又滑。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上挪。三十七岁了,体力不如从前,爬到一半的时候手臂已经开始发酸。但他没有停,手指抠进石缝,指甲劈了也顾不上疼。
  
  终于,一双手从崖顶伸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他借力一撑,翻上了崖顶。
  
  崖顶的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沈砚之趴在草丛里,大口喘着气。周围黑压压的全是自己人,一百个攀岩士兵已经全部就位,分散在崖顶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
  
  "爆破组到位了吗?"他低声问。
  
  "到位了。"爆破组长是个广东人,姓陈,从黄埔军校带来的工兵,"炸药包已经放在敌军弹药库旁边,就等您下令。"
  
  "不急。等正面佯攻开始,敌人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之后再动手。"
  
  沈砚之趴在崖顶的草丛里,举起望远镜往下看。猪婆山的南坡上,敌军的堑壕和铁丝网在月光下清晰可见。三道堑壕呈阶梯状分布,每道堑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山顶的迫击炮阵地架着四门迫击炮,旁边堆着炮弹箱。
  
  更远处的汀泗桥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炮声。那是第四军的炮兵在进行最后的火力准备。
  
  沈砚之看了看手表,子时差一刻。
  
  "传令下去,所有人检查武器,准备战斗。"他低声道,"子时整,爆破组炸弹药库,突击队从崖顶冲下去,直插敌军指挥所。"
  
  四
  
  子时整。
  
  汀泗桥方向突然炮声大作,第四军的炮兵将所有的炮弹倾泻在塔脑山上。火光冲天,爆炸声震耳欲聋,整个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独立旅一营从正面发起佯攻,机枪和迫击炮齐射,喊杀声此起彼伏。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惊动了。探照灯全部转向南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中乱晃,士兵们从堑壕里探出头来,朝南面张望。
  
  就在这时,猪婆山北崖顶上,沈砚之站了起来。
  
  "爆破组,动手!"
  
  陈组长带着两个工兵猫着腰冲向弹药库。钢丝钳剪断铁丝网的声响在夜风中几不可闻。三分钟后,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山腰传来,火光冲天而起,敌军的弹药库被炸开了花。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爆炸接连响起,迫击炮阵地的炮弹被引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突击队,冲!"
  
  一百多个士兵从崖顶一跃而下,像一群猛虎扑向山腰的敌军阵地。他们沿着韩铁山探好的路线,从敌军防守的薄弱处突入,手榴弹像雨点一样砸进堑壕。爆炸声、喊杀声、枪声混成一片。
  
  猪婆山上的敌军被这从天而降的奇袭打懵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北伐军会从北面的绝壁上爬上来。很多士兵还在睡梦中就被手榴弹炸死在堑壕里。
  
  沈砚之提着驳壳枪,冲在最前面。他翻过一道铁丝网,跳进第一道堑壕。一个北洋军士兵端着刺刀冲过来,他侧身一闪,驳壳枪顶在对方胸口,扣动扳机。士兵倒下了,他跨过尸体,继续往前冲。
  
  "往指挥所打!"他大喊。
  
  突击队分成三路,一路向左,一路向右,一路直插山顶。沈砚之带着中路直奔敌军指挥所。指挥所设在山顶的一座破庙里,门口有两个卫兵,被突击队一梭子子弹撂倒了。
  
  沈砚之踹开庙门,里面灯火通明。一个穿着北洋军制服的军官正趴在桌子上打电话,看见沈砚之冲进来,吓得手里的电话都掉了。
  
  "陆沄呢?"沈砚之用枪指着他的脑袋。
  
  "旅、旅长在塔脑山……"军官结结巴巴地说。
  
  沈砚之暗骂一声。他原以为陆沄在猪婆山指挥所,想来个擒贼先擒王,没想到扑了个空。
  
  "传令兵!"他冲门外喊。
  
  赵长风跑进来:"总指挥!"
  
  "让爆破组炸掉山顶的迫击炮,然后带一队人守住北崖顶,防止敌人反扑。其余人跟我往塔脑山方向打!"
  
  "是!"
  
  沈砚之冲出庙门。此时猪婆山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大部分敌军要么被消灭,要么举手投降。北崖顶上的爆破组炸毁了剩余的迫击炮,控制了制高点。
  
  沈砚之站在猪婆山顶,朝南望去。汀泗桥方向火光冲天,枪声密集得像炒豆子。第四军的正面强攻已经开始了,桥面上到处是冲锋的士兵。但由于塔脑山上的敌军火力点没有被完全压制,第四军的进攻依然受阻。
  
  "伯雄!"沈砚之掏出哨子,吹了一声尖利的哨音。
  
  方伯雄从山腰跑上来:"总指挥!"
  
  "佯攻变主攻!一营从猪婆山南坡压下去,直插汀泗桥北面。二营跟我走,从侧翼包抄塔脑山!"
  
  "是!"
  
  独立旅的两个营像两把尖刀,从猪婆山插入敌军的侧背。一营沿着南坡冲下去,冲进汀泗桥北面的敌军阵地,与第四军的先锋部队会合。二营在沈砚之带领下,绕到塔脑山东侧,从敌军防守薄弱的东面发起攻击。
  
  塔脑山上的敌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第四军趁机发起总攻,桥面上的士兵如潮水般涌过汀泗河。
  
  天快亮的时候,汀泗桥的枪声渐渐稀疏了。
  
  沈砚之站在塔脑山顶,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举起望远镜朝西望去,粤汉铁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消失在晨雾中。咸宁城的方向,隐约可见北伐军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总指挥,张军长派人来报捷了。"赵长风走上山顶,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汀泗桥拿下来了!第四军已经过了桥,正向咸宁追击溃敌!"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摘下军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和血。晨风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味。远处,一轮红日正从地平线上升起,将朝霞染成血红色。
  
  "清点伤亡。"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长风翻开笔记本,声音低了下来:"独立旅阵亡六十三人,伤一百一十七人。二营攀岩组牺牲了十一个人,都是摔下去的……"
  
  沈砚之沉默了。十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那道绝壁上。他想起出发前那些小伙子们的笑脸,想起他们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后一顿干饭,想起他们往刺刀上抹泥时的认真劲儿。
  
  "把他们的名字记下来。"他说,"一个都不能漏。"
  
  "是。"
  
  沈砚之重新戴上军帽,朝山下走去。部队正在集结,活着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从战场上撤下来。有人受了伤还在笑,有人抱着牺牲的战友哭。炊事班在路边架锅烧水,给伤员清洗伤口。
  
  "总指挥!"一个士兵跑过来,手里举着一面缴获的北洋军旗,"陆沄的旅旗!在指挥所找到的!"
  
  沈砚之接过旗子,看了看。旗面上绣着"陆"字,边角被炮火熏黑了一块。他翻过旗面,发现背面用毛笔写着一行小字:
  
  "军人以死报国,此心唯天可表。"
  
  沈砚之愣了一下。这字迹端正遒劲,透着一股凛然之气。他听说过陆沄的为人,此人是北洋军中少有的清廉将领,不抽大烟不逛窑子,把俸禄全寄回家养母亲。如今吴佩孚倒行逆施,他却不得不为这个军阀卖命。
  
  "陆沄呢?"他问。
  
  "跑了。"赵长风说,"塔脑山失守的时候,他带着几十个亲兵往咸宁方向撤了。"
  
  沈砚之将旗子叠好,交给赵长风:"收好。此人是个汉子,可惜站错了队。"
  
  五
  
  正午时分,张发奎骑马上了塔脑山。
  
  第四军军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军服,皮靴锃亮,腰间挎着指挥刀,意气风发。他远远看见沈砚之,翻身下马,大步走来。
  
  "砚之!"他一把抓住沈砚之的手,用力握了握,"好样的!你这一招从绝壁上爬上去,打得漂亮!"
  
  沈砚之笑了笑:"张军长过奖了,是第四军正面打得猛,才给我们创造了机会。"
  
  "你别谦虚。"张发奎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伯雄说了,你亲自爬绝壁,第一个翻上崖顶。三十七岁的人了,还跟小伙子一样拼命。"
  
  "命是拼出来的。"沈砚之说。
  
  张发奎点了点头,收起笑容:"不过吴佩孚的援军已经从武昌出发了,最多明天就到咸宁。咱们得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拿下贺胜桥。"
  
  "贺胜桥?"
  
  "对,汀泗桥拿下了,下一个就是贺胜桥。过了贺胜桥,武昌城就门户洞开了。"
  
  沈砚之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贺胜桥是粤汉铁路上的另一个重要据点,地形比汀泗桥更加险要,吴佩孚肯定会派重兵把守。而且贺胜桥距离武昌只有六十里,一旦失守,武昌震动。
  
  "张军长,独立旅需要休整。昨晚一战,伤亡近两百,弹药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张发奎说,"给你们一天时间休整补充,后天出发。独立旅还是打侧翼,配合第四军正面进攻。"
  
  "好。"
  
  张发奎翻身上马,临走前又回头说了一句:"砚之,等打完贺胜桥,我向总部给你请功。"
  
  沈砚之目送他下山,转身对赵长风说:"让各营连长来开会,部署贺胜桥的作战计划。"
  
  "是。"
  
  赵长风走后,沈砚之独自站在塔脑山顶,望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太阳被遮住了,只有几缕光线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远处的山峦上。
  
  他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雪夜。宣统三年,武昌首义的消息传到山海关,他站在城头上,对着父亲的牌位发誓,要推翻满清,建立共和。如今满清早倒了,共和也建了,可这国家还是四分五裂,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北伐打的是北洋军阀,可打倒了北洋军阀,这国家就能好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回不了头了。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他用了半生才悟出来的道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总指挥,各营连长到了。"勤务兵在身后报告。
  
  沈砚之转过身,大步朝临时指挥所走去。
  
  塔脑山下的战场上,硝烟尚未散尽。几只乌鸦落在尸横遍野的堑壕边,发出凄厉的叫声。远处的汀泗河依然在流淌,河水被染成了淡红色,带着血腥味汇入长江,奔流到海不复回。
  
  (第四八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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