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藤椅吱呀,落叶堆里闻旧烟
第0577章 藤椅吱呀,落叶堆里闻旧烟 (第1/2页)------
秋雨是后半夜停的。
阿黄醒来的时候,天光还没透进窗缝。屋里冷得像浸在凉水里,它蜷在藤椅下面,鼻尖抵着前爪,爪子上还沾着昨天从院里叼回来的半片枯叶。那叶子是梧桐的,边缘卷着,像老李手掌上那些干裂的口子。它动了动鼻子,藤椅的木条缝隙里,还渗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那是老李的味道,是他活着的味道。
藤椅就放在窗下,是老李生前最常坐的地方。深褐色的藤条被磨得发亮,扶手处凹下去两道浅浅的印子,是老李的手常年搁在那儿磨出来的。阿黄记得,老李坐在那儿的时候,总爱吧嗒着旱烟袋,烟雾一圈圈飘起来,混着他身上那股铁锈和汗水的味道,在小小的屋里盘旋。有时候他不说活,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一看就是半天。阿黄就趴在他脚边,脑袋枕着他的布鞋,鞋底硬邦邦的,带着泥土和草屑的味儿,闻着就安心。
现在,藤椅空了。老李已经走了很久了。阿黄不知道“很久”到底是多久,它只会数日子——数窗台上那盆茉莉开了几次花,数屋檐下燕子来来回回衔了几次泥,数护城河边的柳絮飘了几次白。它记得老李走的那天,天也是这么阴,救护车的鸣笛像一把刀子,把它的耳朵和心都划得生疼。它追着车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却被邻居张婶死死抱住,锁在了屋里。从那以后,这把藤椅就成了老李留给它唯一的、摸得着的念想。
阿黄慢慢直起身子,后腿有些僵硬。它老了,牙齿松了,跑起来也不如从前轻快。但它还是习惯每天清晨先到藤椅下巡视一圈,像老李还在时那样,用鼻子仔细嗅遍每一根藤条。它要确认,那股味道还在不在。
它把鼻子凑到扶手那道凹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烟草味淡了,混着灰尘和木头腐朽的气息,但还在。它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咕噜般的声响。这是它的仪式,一天里最重要的事。
然后,它开始做另一件事——清理藤椅下的落叶。
秋天了,院子里的梧桐树天天掉叶子。风一吹,叶子就打着旋儿,从窗缝、门底钻进来,落在藤椅周围。阿黄不喜欢这些叶子。它们枯黄、干燥,踩上去沙沙响,不像老李的布鞋那样踏实。更主要的是,叶子会盖住藤椅下的地面,盖住那些残留的味道。所以,每天清晨,阿黄都会把钻进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叼到藤椅下面,堆在角落里。
它动作很慢,很认真。先用鼻子拱一拱,确定是叶子,不是别的东西——比如老李不小心掉落的烟丝,或者他缝补衣服时用的顶针。然后,它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叶柄,小心地抬起,不让叶子发出太大的声响。它记得老李不喜欢吵闹,他咳嗽的时候,总爱皱着眉,摆摆手,示意它安静。所以,它做什么都轻手轻脚,仿佛老李只是睡着了,在藤椅上打盹,随时会醒来,用粗糙的手摸摸它的头,说:“阿黄,乖。”
一片,两片,三片……藤椅下的落叶渐渐堆成了一个小小的、枯黄的坟包。阿黄叼起最后一片,那是片完整的、边缘带着锯齿的杨树叶,它记得老李常在树下歇脚,看着叶子出神。它把叶子轻轻放在那堆落叶上,然后用鼻子拱了拱,让它们堆得更整齐些。做完这一切,它才趴回藤椅正下方的位置,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空荡荡的椅面。
阳光终于艰难地透过了云层,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藤椅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迷路的小虫。阿黄看着那些尘埃,想起老李坐在光斑里抽烟的样子。烟雾穿过光斑,被染成淡蓝色,老李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模糊又温和。他有时会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敲阿黄的脑袋,说:“阿黄啊,人呐,就像这尘埃,飘着飘着,就落下了。”阿黄听不懂,但它知道,老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得很远,远到它看不见的地方。
它试着把脑袋往光斑里凑了凑,想感受一下老李留下的温度。但光斑是凉的,只有一点点暖意。它失望地缩回脖子,把脸埋进前爪。爪子上沾着的泥土味、落叶味,还有它自己身上那股衰老的、淡淡的腥气,混合在一起。它用力嗅了嗅,试图从这里面,分辨出老李的味道。
味道淡了。真的淡了。
阿黄有些慌。它抬起头,再次用力嗅着藤椅。烟草味还在,但像被水稀释了一样,越来越淡。它开始用爪子扒拉藤椅下的地面,扒拉那些堆积的落叶,仿佛要把深埋在地底下的味道挖出来。爪子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它不管,只是拼命地扒,扒得落叶四散,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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