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7章 藤椅吱呀,落叶堆里闻旧烟
第0577章 藤椅吱呀,落叶堆里闻旧烟 (第2/2页)“阿黄!”院门外传来张婶的声音,带着担忧,“又在扒拉啥呢?别把椅子扒坏了,那是老李哥留下的念想啊。”
阿黄停下了动作,耳朵向后贴了贴,但没有回头。它不喜欢张婶进来。每次张婶进来,都会打扫卫生,把它的落叶扫走,把藤椅擦得干干净净,然后说:“老李哥要是知道你这么守着他,该多高兴啊。”它不懂“高兴”是什么,它只知道,张婶一打扫,老李的味道就散得更快了。所以,它总是躲着她,或者在她打扫时,固执地蹲在藤椅旁,不许她靠近。
门“吱呀”一声开了,张婶端着一碗剩粥走进来。她看见藤椅下被扒乱的落叶和阿黄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哎,这老伙计,真是痴心啊。”她把粥碗放在阿黄平时吃饭的旧搪瓷盆里,轻声说:“阿黄,吃点吧。老李哥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得好好的,他在那边才能安心。”
阿黄没有动。它闻到了粥的香味,是白米粥,还有一点点咸菜的味道。以前老李在的时候,也会把粥里最稠的部分舀给它。可现在,它吃不下。它只想守着这把藤椅,守着这越来越淡的味道。它把头扭开,把下巴更深地埋进前爪,只留给张婶一个沉默的、毛茸茸的背影。
张婶又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她走到藤椅边,用手拂了拂扶手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老李的肩膀。“老李哥啊,”她低声说,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空椅子听,“你放心吧,我会照看好阿黄的。就是……它这身子骨,也一天不如一天了。你们爷俩,都是苦命人啊……”
阿黄听懂了“老李”两个字。它的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望向张婶,又望向藤椅。张婶的话,它听不懂,但“老李”这个名字,它太熟悉了。老李喊它“阿黄”的时候,声音总是沙哑的,带着咳嗽后的余韵,但很暖。它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声音,在很远的什么地方,轻轻喊着:“阿黄……阿黄……”
它猛地站起身,转向空荡荡的门口,耳朵竖得笔直,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它等了等,门外只有风声,还有远处护城河上轮船的汽笛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没有老李带着铁锈和烟草味的气息。
希望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泄了。阿黄耷拉下耳朵,慢慢转回身,重新趴回藤椅下。它把脸埋进前爪,身体微微颤抖。不是冷,是心里空了一块,空得发疼。
张婶看着它,眼圈红了。她没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阿黄轻微的呼吸声,和藤椅在它重量下发出的、极轻微的“吱呀”声。这声音,它听了无数遍。以前,老李在藤椅上挪动身体时,藤椅会发出这种声音;老李放下烟袋时,藤椅也会发出这种声音。现在,是它自己的重量,让藤椅发出了这熟悉的、却再也不会被老李听见的声响。
阿黄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埋进那堆它精心收集的、带着泥土和枯败气息的落叶里。落叶的味道很苦,很涩,像药味,像老李最后那些日子咳嗽时,嘴里吐出来的气息的味道。但它还是闻着,仿佛能从这苦涩里,品出一丝旧日烟草的甘醇。
它闭上眼睛。在昏沉的睡意里,它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夏夜。老李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它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偶尔的咳嗽。蒲扇的风带着凉意,也带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老李用脚轻轻碰了碰它的肚子,哑着嗓子说:“阿黄,睡吧。天亮了,我带你去看柳絮。”
阿黄在梦里,轻轻地摇了摇尾巴。
藤椅下,落叶堆里,旧日的烟草味如游丝般飘散,与衰老土狗的呼吸交织在一起。阳光的光斑慢慢移动,爬过藤椅的扶手,爬过阿黄灰黄的脊背,最终落在它紧闭的眼睑上。那里,或许正上演着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重逢——一个穿着旧工装、手掌粗糙的老人,正弯下腰,对它伸出手,笑着说:“阿黄,跟我回家吧。”
而现实里,只有寂静,和藤椅那一声,仿佛叹息般的,轻微的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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