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78章 旧梦如烟绕膝头 寒夜霜重不知休
第0578章 旧梦如烟绕膝头 寒夜霜重不知休 (第1/2页)------
深秋的夜,来得急,也来得沉。
天擦黑的时候,风就变了向,从护城河那边卷过来,带着水汽和烂泥的腥气,顺着窗缝、门底,一个劲地往屋里钻。阿黄蜷在藤椅下,能听见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像极了老李走的那天,救护车上那根拉响的、长长的不锈钢管子发出的声音——冰冷,尖锐,把它的心划得一道一道的。
它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些。后腿的关节处传来熟悉的酸痛,那是年轻时在泥地里打滚、追野兔留下的旧伤,也是老了以后,阴雨天里最先知道疼的地方。它换了个姿势,把鼻子更深地埋进前爪,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白天它反复嗅闻藤椅后沾上的、微弱的烟草味。这味道,是它对抗这漫漫长夜唯一的药。
屋里没有点灯。老李走后,就没人点灯了。电灯拉绳垂在门边,像一条僵死的蛇。阿黄怕黑,但更怕亮。亮起来,屋里空荡荡的,藤椅空着,床空着,碗柜里老李的搪瓷缸子也空着,那种空,会像冰水一样,从眼睛里灌进心里,冻得它发抖。黑暗里,反而能骗骗自己,仿佛只要不看清,老李就还在那把椅子上坐着,只是睡着了。
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像被风吹散的柳絮,一片一片,无端地飘起来。
最先飘来的,是热粥的香气。不是张婶送来的那种清汤寡水的白米粥,而是老李熬的粥。大铁锅里,水滚着,米花开着,老李会用那把豁了口的葫芦瓢,把沉在锅底最稠、最黏的那部分,连着几颗开花的黄豆,舀进它那个豁了边的土碗里。粥烫,它伸着舌头哈气,老李就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一边咳嗽,一边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扇着风,哑着嗓子笑:“馋鬼,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梦里的粥,冒着腾腾的热气,模糊了老李的脸。阿黄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铁锈味和淡淡烟草味的味道。它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膝盖。老李的裤子是那种厚实的劳动布,磨得发毛,蹭在脸上,糙糙的,却无比踏实。老李的手会落下来,不轻不重地揉它的耳朵,指尖带着茧子,刮得它耳朵根发痒,舒服得它忍不住哼哼。
“阿黄啊……”梦里的老李叹了口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这一身病,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你呢?你以后……可怎么好……”
阿黄听不懂。它只觉得老李的手比平时凉,揉它耳朵的力气也小了。它着急地用鼻子去顶他的手心,想把他顶暖和些。老李的手缩了缩,没躲开,反而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它的脑门,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傻东西……”
梦境忽地一转,变成了夏夜的院子。月亮很亮,像一块磨得温润的玉,挂在老槐树梢上。老李坐在藤椅上,摇着那把大蒲扇。蒲扇的风不凉,却带着他身上那股安心的味道,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扇走白天的燥热和蚊蝇。阿黄趴在他脚边,肚皮贴着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残留着暖意的青石板。它听着老李平稳的呼吸,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像夏夜背景里最让人心安的鼓点。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看那月亮,跟我家那口子绣的鞋底上的花样,有点像哩。”他抬起手指了指月亮,又指了指屋里桌上那张镶在玻璃框里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温婉。
阿黄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月亮很圆,很亮。它不懂鞋底花样,但它知道,老李看着照片的时候,眼神总是变得很软,很飘,像要顺着月光飞到天上去。它不喜欢老李那种眼神,那让它觉得不安,觉得老李好像要离开它了。于是它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去拱老李垂在藤椅扶手上的手。老李的手顿了顿,蒲扇停下,落在它头上,轻轻揉了揉:“嗯,有阿黄在,不怕……有阿黄陪着……”
蒲扇又摇起来,风里带着老李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烟草味。阿黄重新趴下,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眯着。它觉得,只要老李的手还在它头上,只要那股味道还在,天就不会塌,月亮就会一直亮着。
梦境变得温暖而黏稠,像粥,像夏夜的风。它好像又回到了更小的时候,刚被老李从垃圾桶边捡回来的时候。那时候它瘦得皮包骨头,浑身脏兮兮,瑟瑟发抖。老李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把它捧起来,叹了口气,说:“造孽啊……跟我回家吧。”他的手掌很暖,带着炉火和铁屑的味道,把它冻僵的身体一点点捂热。从那天起,它就有了家,有了名字,有了“阿黄”这个称呼。老李的声音,就是它世界的中心。
梦里的温暖越来越真实,它甚至能感觉到藤椅那熟悉的、轻微的吱呀声,能感觉到老李的脚偶尔蹭到它的肚皮。它满足地哼哼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仿佛只要这样,时间就会停下来,老李就不会走,它就可以永远这样趴着,守着他,闻着他身上的味道。
然而,梦境的温暖像肥皂泡,被一声突兀的、尖锐的声音轻易戳破了。
“呜——呜——”
不是风声,也不是老李的咳嗽声。是救护车的鸣笛!那声音像冰冷的锥子,猛地扎进它的耳膜,扎进它的心脏!它浑身一僵,从昏沉的睡梦里惊醒过来。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惨淡的月光。藤椅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没有老李,没有热粥,没有蒲扇的风。只有它自己,蜷在藤椅下,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而微微颤抖。
那鸣笛声消失了,也许是远处的,也许是梦里的。但那恐惧,却像活过来一样,瞬间攫住了它。它记得那天,就是这样的声音,由远及近,刺破了清晨的宁静。然后是人声,慌乱的脚步声,门被敲开,老李被搀扶出来,他咳嗽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还在下意识地伸向它,嘴唇翕动着,好像在喊它的名字。它被张婶死死抱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李被抬上那辆闪着蓝红灯的车子,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要带到天边去……
阿黄猛地站起来,撞得藤椅“吱呀”一声巨响。它不顾腿上的酸痛,跌跌撞撞地冲到门边,用鼻子疯狂地拱着门缝,发出焦急的、压抑的呜咽。它想出去,想追,想再看看老李,想再闻闻他身上的味道。但门被张婶临走时从外面挂上了铁链,它拱不动,撞不开。它只能用爪子绝望地抓挠着木板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抓挠了许久,爪子生疼,门却纹丝不动。它累了,绝望了,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脑袋抵在冰冷的门板上。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风还在呜咽,护城河的轮船又拉了一声汽笛,沉闷,悠长。没有脚步声,没有钥匙声,没有老李带着铁锈和烟草味的气息。
它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挪回藤椅下。刚才的梦境越是温暖,此刻的现实就越是冰冷刺骨。它重新蜷缩起来,把鼻子埋进前爪,试图从那微弱的、残留的烟草味里,汲取一点点虚假的安慰。但那味道,似乎又被刚才的惊悸和绝望冲淡了。
它开始想念老李的咳嗽声。真的,它想念。哪怕那声音带着痛苦,带着压抑,但那是活着的证明,是老李还在它身边的证明。现在,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它心慌,让它觉得整个世界都抛弃了它。只有它自己,和这把冰冷的、空荡荡的藤椅。
它把头抬起,在黑暗中,用那双在夜里会反光的眼睛,望着藤椅的坐垫。那里,曾经有老李身体的余温,现在只剩下冰凉的藤条。它记得,老李最后一次坐在藤椅上,是下午。阳光很好,照在他灰白的头发和干瘦的脸上。他没抽烟,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费力地低下头,看着趴在他脚边的阿黄,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它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水波一样晃动。最后,他伸出手,不是揉它的耳朵,而是用指尖,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它的鼻尖,哑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却被阿黄牢牢记住了。因为老李说那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颤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亮晶晶地闪了一下。
他说:“阿黄……对不起……”
对不起?阿黄不懂。它只觉得鼻子一酸,用脑袋使劲蹭他的手心,想告诉他,它不怪他,它只要他好好的,只要他还在,它什么都不怕。可老李只是更用力地摸了摸它的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发出沉闷的、像破风箱一样的咳嗽声。
现在,藤椅空了,那句“对不起”却像烙印一样,刻在阿黄的脑子里。它不懂为什么对不起,但它觉得,那一定是老李最想对它说的话。也许,是因为他要先走了,留它一个人?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给它热粥,不能再陪它看柳絮,不能再揉它的耳朵了?
阿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受伤的幼兽。它把身体往藤椅的阴影里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离老李更近一点。它开始回忆老李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他点烟时,划火柴的“嚓”声,然后深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他吃饭时,咀嚼的声音,偶尔被噎住,捶捶胸口;他走路时,拖着一点点的跛脚,那是早年工伤留下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他睡觉时,轻微的鼾声和梦里的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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