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梁代争锋(下)
第29章 梁代争锋(下) (第2/2页)李克用在桥上拔出横刀
“亲军随孤回去!”
“父王且住!”
李存孝从退军中策马而来。
他身后只剩五百余骑。人马皆带着血,鸦军黑旗也只余半幅。众骑奔到桥南,却没有争着过桥,而是随着李存孝一同拨马,在平野上重新列成锋矢。
李克用怒道
“存孝,孤叫你断后,不是叫你送死!”
李存孝将脸上血迹一抹,露齿笑道
“儿若不把丁会赶回去,桥上的儿郎才真要死。父王先过,儿随后便来!”
话音未落,他已放下面甲。
“鸦军,可还冲得动?”
五百余骑齐举马槊。
“能!”
“随我杀!”
胯下雪驰驹猛然冲出。
河东万人都在向北,只有这五百骑逆着败军向南。丁会麾下轻骑刚刚冲散一队步卒,根本没有料到李存孝还敢回头。两军相隔不过百余步,宣武骑卒来不及结阵,鸦军便已经撞了进去。
李存孝连人带马冲在最前,马槊从一名梁军都将胸前贯入,竟把那人挑离马鞍,甩出丈余。雪驰驹踏过倒地战马,他又横槊扫倒一面追旗。五百鸦军跟着他凿穿骑阵,一直杀到丁会中军之前。
丁会亲自挥刀收拢部众。他的牙兵刚刚护住帅旗,李存孝已将第二面军旗挑断。
“李存孝!”
丁会厉声喝道
“你还敢来!”
李存孝没有答话,马槊照面便刺。丁会以刀杆架住,只觉双臂一麻,连人带马被撞退数步。左右亲军一拥而上,李存孝也不恋战,带着鸦军从骑阵侧面穿出,旋即折回桥口。
第一次逆冲,丁会前锋被拦在两百步外。
最后几队河东步卒趁机拥上桥面。
丁会重新整队,又分三百骑绕向东面,想贴着河岸抢占桥南。李存孝看见尘头,当即率部横切过去。双方骑兵在河滩上迎面相撞,马蹄将泥水溅起半人多高。李存孝一槊刺倒领队军校,又带百余骑从敌阵中斜穿而过,把那三百骑硬生生赶离桥栏。
第二次冲锋回来,他身后只剩三百余骑。
就在这时,低沉的号角从南面传来。
王彦章到了。
一千余名长直军选锋沿官道快步逼近。前排盾手立定,后排长槊从盾隙中探出,很快结成一道半月形阵势。王彦章没有让疲卒立即冲锋,只命军士向两翼铺开,一点点将鸦军压向桥头。
丁会也在侧翼重新整好骑阵。
桥南只剩最后百余名河东军,其中还有一队鸦军被长直军截在田埂后。李存孝若此时退走,自可从容过桥;再迟片刻,王彦章的盾阵一合,谁也出不去了。
李嗣源在桥头急得大喊:“十三弟,快回来!”
李存孝回头看了一眼被围的鸦军,忽然提槊指向王彦章。
“再冲一次!”
三百余骑竟又开始加速。
王彦章看见那面残破黑旗,双手握紧铁枪:“稳住盾阵!前排跪地,后排出槊!”
长槊齐落。
李存孝冲到二十步外,仍未减速。雪驰驹越过一具马尸,几乎贴着地面掠来。最前两柄长槊直指马胸,他忽然俯身,马槊由下向上猛挑,将两柄长槊一齐荡开。雪驰驹撞上盾墙,前排盾手连退数步。后面的鸦军顺着这一处缺口轰然杀入。
王彦章大喝一声,铁枪迎面砸下。
两件兵刃在乱军中相撞,震得四周军士耳中嗡鸣。李存孝马槊险些脱手,王彦章也被震得退了半步。他随即踏住一面倒盾,铁枪如毒蛇般刺向雪驰驹咽喉。
李存孝猛提缰绳,雪驰驹人立而起。枪锋擦过马颈,带出一道血口。李存孝借着马身落下之势,双手持槊,当头劈落。
王彦章横枪硬接。
“铛”的一声,铁枪中段竟微微弯曲。他身旁两名亲兵抢上来护住,俱被李存孝一槊扫翻。
长直军两翼正在合拢。李存孝却没有继续追王彦章,只带亲骑从裂口内一冲而过,杀到田埂之后。被围的百余名鸦军看见主将,齐声高呼,跟在他身后向北猛冲。
王彦章回身再追,河东骑兵已经冲出盾阵。
他张弓搭箭,隔着三十余步一箭射去。羽箭钉入李存孝背甲,箭杆兀自颤动。李存孝伏在马上晃了一下,竟没有回头,仍领着众骑直奔桥口。
最后一名河东军士过桥以后,李嗣源立刻令人斩断南岸两段引桥。木板轰然落水,追到桥边的梁军再难成队涌上。
李存孝过桥时,身后尚有二百余骑。
李克用一直等在北岸。他看见李存孝背上的箭,眼眶一跳,却只问:“人呢?”
李存孝在马上抱拳:“父王,人都带回来了。”
李克用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甲。
“好!回营拔箭,老子与你饮酒!”
桥北河东军齐声呐喊。
周德威也在此时下令后退。北岸车阵被依次点燃,火势隔断官道。刘知俊见河东主力已经过桥,若再强攻,反会被数千骑兵围在河岸,遂鸣金收兵。
王彦章立在桥南,望着对岸黑压压的河东骑兵,也没有命疲卒涉水追赶。
至此,龙首原一战终于落幕。
河东军战死、重伤三千余人,损失战马近千匹,龙首原外营与东渭桥南岸尽归梁军。宣武、效顺与韩建旧军死伤也近四千,长直、长剑两军折损尤重。
朱温赢了这一阵,却没有截断李克用的主力。
当夜,河东军退至高陵,沿渭水北岸向西收拢。李存孝背上的箭没有伤到筋骨,军医拔箭时,他咬着一块皮革,硬是一声未吭。帐外鸦军将士知道他无事,方才散去。
李克用只在帐中坐了半个时辰,便接到咸阳来使。
李业到了泾水、渭水之间,请他会面。
二更以后,两支各有数百骑的兵马在泾阳南面相遇。河东与凉军各自停在百步之外,只有李克用、李业带十余名亲骑向前。
二人上一次并马而行,还是共同追击黄巢的时候。如今一个据有河东,一个雄踞西北,身后各有数州之地、数万之众,再见面时,谁也没有先提旧事。
李克用先开了口。
“子烨,龙首原死了三千河东儿郎。你今日才来,是助我逐朱,还是想趁机取长安?”
李业看见他甲上尚有未干的血迹,答道
“翼圣兄若要问这笔账,逐了朱温以后,我与你慢慢算。眼下他虽得胜,长直、长剑两军也折了元气。张归霸、葛从周已经到了咸阳,师厚的四千河西军明日便到。再打一次,胜负未定。”
李克用冷哼一声:“你倒会挑时候。”
“我若早到三日,翼圣兄未必肯与我并兵。今日你虽败了一阵,也还没有败到要听我号令的地步。”
这话说得直白,李克用反倒笑了一声。
“说罢,怎么打?”
李业命人展开舆图。渭水以北,高陵、东渭桥相连;长安西面,三桥与咸阳只有一条驿路。
“河东仍攻东北,我军由咸阳取三桥,压住开远门、金光门。两军不合营,不共粮,各领本部,也不立共同主帅。朱温的主力若在城中转动,以三道烽烟互报。潼关未破以前,你我两军不得相攻。至于长安归谁,逐了朱温再议。”
李克用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若我先入长安呢?”
“翼圣先入,是河东的本事。”李业抬头看着他,“我若先入,翼圣也莫拦我。眼下只逐朱温。”
李克用伸出手掌,重重拍在舆图东面。
“好。明日河东再取东渭桥!”
李业的手也按在三桥之上。
“我军攻西。”
两人没有盟书,也没有歃血。说定军务以后,只并辔向西走了数十步。前面道路分岔,李克用转向高陵,李业南返咸阳。
临别时,李克用忽然在马上回身。
“子烨!”
李业勒马。
“别叫那姓朱的猎户先杀了。”
“翼圣兄照看好自己便是。”
二人各自拨马。铁蹄踏破暮色,一路向北,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