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关楼定策
第39章 关楼定策 (第1/2页)潼关闭门后的第一夜,朱温一宿未曾合眼。
关楼下面挤满了从华阴退回来的伤兵。医工不够用,许多人只能撕开衣襟裹伤,倚着城墙等候。更远一些的马棚里,不时传来战马的嘶鸣。
案上放着三桥、长安、华阴三战后,逃入潼关人马刚刚清点出来的数字。
朱温翻到第三遍,才把各部人数一一对上。
华阴退入关内的兵马共有五千八百余人,忠武军都知兵马使王檀原有守军三千,陕、虢二州连夜发来的州兵、牙兵三千六百,洛阳又送来二千六百人,合计一万五千。
洛阳这支人马并非汴、宋主力。张存敬仍被符存审牵在滑、濮一带,朱珍也不敢把留守汴州的兵尽数抽走。
张全义能送来的,只是河南府诸县守军和两营牙兵。好在这些人甲械齐备,粮食也足,至少不是刚抓来的丁壮。
一万五千人,据潼关而守,本不算少。
可朱温心里清楚,关外的凉军、河东军合起来已有两万,而且都是从长安一路杀过来的精兵。他手里这一万五千人,真正还能列阵野战的,至多七八千。其余不是新败之卒,便是各州临时拼凑的人马。一旦再败,潼关后面便是陕州、洛阳,直到汴州,再没有第二道能把追兵死死卡住的关隘。
他将军簿合上,许久没有说话。
长安丢了。
长安一战,两万余关中兵马,死的死,降的降,能带到潼关不到四分之一。
更要紧的是,梁军自黄巢乱后纵横河南,大小数十战,纵然偶有败绩,也不曾像今日这般,被人从长安一直追到关东。
这些年朱温平灭秦宗权、时溥,几次挫败李克用,扩地十数州,拥兵八万,本来已经成为超越凉、代,天下第一的藩镇势力。若是再成功劫走满朝君臣,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霸业可成了。
只可惜,偏偏遇到了那个李业。
门外传来脚步声。王彦章入内,甲衣还未卸下,右手虎口缠着布,血已经浸透了两层。
“华阴诸军安置妥当了?”朱温问道。
“已经分入三营,庞师古在清点马匹,丁会守西门。”
“可有人鼓噪?”
“杀了两个抢粮的军校,余众已经安静。”
朱温点了点头,把那本军簿推到一旁。
“传令诸将,五更关楼议事。再告诉康怀英,天亮便护送圣驾东行。百官一个也不得留下,敢称病不行者,抬上车去。”
梁军脱离长安后一路西逃,但裹挟着满朝文武及其家眷,还有各路宗室、豪族,数以千计,实在太多,乱兵之中,伤亡走失了一批,又在华州被李业截下来了一批。
眼下只剩了天子和几个宰相,以及侍郎以上官员,以及家眷,加起来不到五百人。
不过倒是也省事了,反正在朱温看来,只要天子和宰相在自己手里,其他人倒也没那么重要。
于是刚入潼关才过一夜,立马就让亲信衙将康怀英,带着八百多可靠的宣武军甲士,连夜把人送往张全义驻守的洛阳。
王彦章抬头看了他一眼:“大王不走?”
朱温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若也走,这一万五千人明日便要散掉一半。李业要关中,李克用要天子。他们如今都在关外,我总得叫他们知道,朱温还没有输完。”
王彦章抱拳道:“末将愿守西关。”
“先去歇息。明日有你的仗打。”
五更未至,关楼内已经点起十余支火烛。
王檀、王彦章、庞师古、丁会、康怀英依次入座。
王檀是京兆人,早年便随朱温征战。朱温入关时,特意留他率三千精兵守潼关,又留下手书,明令无论关中胜败,非见亲笔军令与随身牙将,不得开关。
正因这道军令,康怀英护送天子赶到时,王檀仍逐字验过手书,核对印信,才命军士放下吊桥。
李业、李克用没能尾随圣驾夺关,并非追得不快,而是王檀早有准备。潼关北临黄河,南接秦岭,官道被挤在山河之间。三千精兵居高守御,追兵没有云梯、撞车,纵有万骑,也只能停在关外。
众将坐定以后,还有一名青衣文官,乃是河南府方面张全义派来押运粮草补给的。
那人约莫四十岁,身形清瘦,衣袍洗得已经发白,入内以后只在末席坐下。
朱温看了他一眼
“此人是谁?”
河南府来的都将答道
“张府君幕下掌书记张策,字少逸。府君说此人熟知河北诸镇情势,或可备大王顾问。”
张策本是河西人,其父张同曾任容管经略使,家世原非寒门。只是黄巢乱起以后,家业荡尽,他一度栖身慈恩寺,后来为奉养父母还俗。
双亲去世,他又守丧隐居十余年,到如今,与寒士也没有多少分别。
朱温没有立刻问他,只把关外军情说了一遍。
王檀先道
“潼关险固,粮草可支两月。末将以为,当闭关坚守。凉军、河东军远来,日久自退。”
朱温摇头。
“不能只守。李业已经得了华州,粮食可由长安东运。符存审又在河南腹地游动。若让关外二军从容修造攻具,今日一万五千人,两月后还能剩下多少?”
庞师古道:“那便趁其立营未稳,先打一家。”
“打哪一家?”
庞师古一时没有回答。
李业营在西北,背靠渭水;李克用营在西南,靠近禁谷。两军虽不相属,营寨间却只隔五六里。梁军一旦出关,另一家随时可以从侧后压来。
末席上的张策忽然起身
“在下有一言,请大王屏退闲人。”
王彦章皱了皱眉,正要呵斥,朱温却是看了面色沉静的张策一眼,抬手止住他,命关楼牙兵全部退下,只剩下在座十来个将佐。
“在座俱是本王亲信,张先生有何赐教?”
张策走到舆图前,先指长安,又指太原、汴州。
“长安一败,关中大势已去。大王纵然守住潼关,数年之内也无力再取长安;李业得了关中,也不可能越过河南,一举灭梁;李克用虽有河东精骑,同样吞不下关中、河南两处。此后三五年,除非三家之中先有内乱,否则谁也不能尽灭其余两家。”
这番话说得很直。关楼内几员将领脸色都有些难看,朱温却没有动怒。
“接着说。”
张策道
“李业、李克用所以合兵,只因大王势力最强。如今大王既败,二人便不再是一路人。李业出身宗室,又有河西、朔方为根本,他要的是长安,是关中形胜。”
“至于天子,能迎则迎,不能迎,也不值得把凉军尽数折在潼关。”
“李克用却不同。他虽也蒙赐国姓,终究出自沙陀。若无天子诏命,天下藩镇未必肯听他号令。因此圣驾东行一日,他便要向东多追一日。”
丁会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过来:“先生的意思,是使凉军与河东军相疑?”
张策摇头。
“二军本就相疑,无须我等使计,只须逼退其中一家。”
“另外一家势单力薄,若要继续追击,必然损失惨重,如此亏本买卖,令他人坐收渔利,便如何也不愿了。”
朱温盯着舆图看了片刻,稍作思忖,微微颔首道
“李业后方安稳,河西又远,眼下无处下手。你要动李克用?”
“正是。李克用连年用兵,北有李匡威,东有王镕,两家都与他结有旧怨。如今河东精锐尽在潼关,蔚州、邢洺守备空虚。若卢龙兵出飞狐,成德军压邢州,李克用岂敢在中原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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