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1/2页)蒲扇的扇尖,稳稳指着荀彧。
"士载,我要跟你讲的第一课,便是忠君之道。"裴琰坐直了身子,神色前所未有地庄重,"这一课,为师不讲空道理,就拿你眼前这位诸葛军师,做一辈子的范本。你要学的,便是他这八个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荀彧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第一课,竟是忠君之道?他定了定神,在一旁的坐席上落座,羽扇轻摇。他倒要看看,在这位裴公子所知的"后世"里,诸葛亮到底是何等评价。
帐帘微动。本该离去的曹操,到底没舍得走远,拉着贾诩绕到了帐侧的窗下,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贴着窗棂,屏住了呼吸。
裴琰清了清嗓子,"我先说几件,你们自己都知道的事。"
"建安十二年,咱们主公刘皇叔,四十七岁。"他缓缓开口,"四十七岁,在这乱世里,已是半截入土的年纪。可那时的主公,有什么?奔走半生,五易其主,四失妻子,髀肉复生,脚下没有一寸属于自己的土地,不过是寄居荆州、替刘表看守北门的一个客将罢了。"
"而那一年的天下呢?"裴琰的声音沉了下来,"曹操北灭袁绍,南定荆襄的门户,天下九州,已据其三分之二,挟天子,拥百万之众。留给主公的活路,窄得像一根丝线。"
邓艾心想,这些事他只是零星听过,如今被先生三言两语一并,只觉一股走投无路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可就在这一年,主公三顾茅庐,请出了一位年仅二十七岁的诸葛军师。"裴琰话锋一转,眸子里重新亮起光来,"这位军师,在那间草庐里,给主公出了隆中对——跨有荆益,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裴琰来了谈兴,"当时荆州内斗,刘琦是长子,却被后母蔡氏一党排挤,性命堪忧。他向军师求计,军师起初不肯说,他便把军师请上高楼,又命人抽走了梯子——上不沾天,下不着地,这才逼得军师开口,教他效仿晋公子重耳,主动请命外出,镇守江夏。后来主公兵败,恰恰就是靠着刘琦这一万江夏水军,才有了跟孙权坐下来谈判的本钱。你们看,军师这一步闲棋,两年后,竟成了救命的活棋!"
邓艾听得眼睛发亮,喃喃道:"两、两年前的一步棋……这、这便是运筹帷幄么?"
"两年之后,靠着刘琦的名义与新募的兵马做筹码,诸葛军师亲身出使东吴。"裴琰的语气陡然一沉,"士载你要知道,那一趟出使,是提着脑袋去的。江东朝堂之上,张昭为首的一班文臣,个个主降,二十多张嘴,轮番围攻他一个年轻人,都想逼他认下'刘备必败、不如早降'。军师一个人,一张嘴,舌战群儒,把满朝主降派驳得哑口无言,又用激将法,说动了孙权,这才促成孙刘联盟。"
"然后,一把大火,在赤壁,把不可一世、拥兵数十万的曹操,烧回了北方!"裴琰一掌拍在榻沿,"这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的雏形,也烧出了主公后半生的基业。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草庐里,一个二十七岁年轻人的一番话。"
"嘶——"邓艾听得入神,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冲着身旁的"诸葛军师",结结巴巴便是一拜,"军、军师神机妙策,翻、翻转乾坤,果然不同凡响!"
荀彧被他这一拜,拜得哭笑不得,只好端着架子,微微一笑,矜持地点了点头。
"这些,是你们知道的。"裴琰话锋再转,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接下来,是你们还不知道的。"
帐内帐外,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依照军师的隆中对,主公后来,先取荆州,再取西川,又在汉中,正面击败曹操,拿下汉中。"裴琰一字一句,像是在铺开一幅恢弘的画卷,"到主公六十一岁那年,他在成都称帝,而诸葛军师,官拜丞相,录尚书事,假节,成了百官之首。"
"士载,你算一算这笔账。"裴琰看着邓艾,"主公得到诸葛军师之前,四十七年,颠沛流离,丧家之犬;得到军师之后,短短十余年,从一介客将,到九五之尊。前后一比,云泥之别!这,就是他作为人臣,交出来的战绩。"
荀彧怔怔地坐着,半晌,才低声叹出一句:"隆中一对,竟能神奇至此……短短十余年,将一条困龙扶上九五之位。诸葛之才,确实非比寻常啊。"
这话他说得心悦诚服,半分作伪都无。他荀彧自许"王佐之才",可扪心自问,他辅佐曹操,是顺势而成,是站在已经据有中原的庞然大物身上锦上添花;而那位诸葛孔明,是从一间草庐起步,硬生生把一个一无所有的刘备,抬成了皇帝。
这中间的分量,差得太远。
窗下,曹操的脸色却精彩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不就是个三顾茅庐吗?!早知道那隆中有此等大才,别说三顾,就是十三顾、三十顾,他曹孟德也亲自去把人请出来!叫刘备这织席小儿,抢了个天大的便宜去!
"文和。"他压着嗓子,用气声问,"你说,当年本相若是先一步到了隆中,这诸葛亮,可会为我所用?"
贾诩垂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丞相这是又犯了爱才的瘾。他斟酌着字句,同样压着嗓子回:"丞相求贤若渴,三下求贤令,唯才是举,天下归心。只是……以这诸葛亮的性子,怕是和丞相合不来。"
曹操噎了一下,半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再说话。
"不过——"帐内,裴琰话锋又是一转,摇了摇手指,"才能,倒是其次。"
"这世上,有才无德的人,多了去了,才越大,祸害越大。"他意有所指,"比如说那个曹贼曹孟德,文采武略,算不算有才?算。可他挟天子、杀皇后、屠城池,才,全用在了一己之私上。而诸葛军师之所以能名垂千古、万世流芳,靠的从来不只是才——是他的忠贞不二,至死不渝!"
窗下的曹操:"……"
他冷不丁又被点名骂了一回,偏发作不得,只能黑着脸,继续听。
裴琰的声音,不知不觉庄重起来,"主公后来临终之前,他把诸葛丞相召到榻前,当着满帐文武的面,明明白白下了一道诏令——"
他一字一顿,念出了那两句流传千古的托孤之言。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帐中骤然一静。
"这是什么意思?"裴琰环顾众人,"意思是,我那个儿子,扶得起,你就扶;要是他实在不成器,这个皇位,你诸葛孔明,可以自己坐!"
邓艾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荀彧手中的羽扇,也停在了半空。
"先、先生……"邓艾忍不住抬头,结结巴巴地问,"既、既然先帝亲口许了'君可自取',满朝文武又都敬服军师,他、他若真取了,又当如何?这、这皇位,难道还会有人拦着么?"
"问得好,问到根上了。"裴琰却摇了摇头,目光骤然凌厉,"取,谁也拦不住;不取,才见出一个人的筋骨。士载你记住——权力这东西,最能照妖。多少权臣,先帝尸骨未寒,就欺负孤儿寡母,今天封公,明天加九锡,后天就逼着禅让,皇位上的血,还没干呢。可诸葛军师呢?他手里攥着'君可自取'这四个字,攥了整整十二年,到死,都把它当成一副枷锁,而不是一道通行证。这就是人和人之间,天壤之别的地方。"
邓艾似懂非懂,却把"枷锁"二字,重重记在了心里。
"主公还怕说得不够明白,又专门写下遗诏,叮嘱少主:'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你对待丞相,要像对待你父亲一样!"
"而诸葛军师,跪在榻前,是怎么回的?"裴琰的声音微微发颤,"他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臣,甘愿耗尽全身的力气,效忠贞的节操,直到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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