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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看书 > 匡扶汉室三年,你说我丞相其实姓曹? > 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30章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第2/2页)

"他是这么说的,后来,也是这么做的。"
  
  裴琰缓了口气,一桩桩,一件件,往下数。
  
  "主公一死,少主即位,立刻给了诸葛军师开府之权,许他设立自己独立的办事官署;又让他兼领益州牧。再加上此前丞相、录尚书事的权柄——蜀汉朝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换句话说,无论大事小事,都是诸葛军师一人说了算。那个皇帝,垂拱而已。"
  
  "后世史官,有一段评语,评价他这个相国当得如何,我背给你们听。"裴琰闭目,朗朗而诵,那一段他背得滚瓜烂熟,"'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可谓识治之良才,管、萧之亚匹矣。'"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他治蜀,安抚百姓,订立规矩,精简官吏,随机应变;他开诚布公,一碗水端平——只要尽忠有益,哪怕是仇人,也照样赏;只要犯法渎职,哪怕是亲信,也照样罚。真心认罪的,罪再重也给条活路;花言巧语狡辩的,错再轻也严惩不贷。再小的善,没有不赏的;再细的恶,没有不贬的。"
  
  "他执政整整十二年。"裴琰竖起一根手指,"十二年,把一个敌国觉得动动嘴皮子就能招降的疲弱小国,生生打造成了一座上下同心、府库充实的铁桶江山——而且,还能主动出兵,围着那个面积、人口十倍于己的敌国,一轮一轮地打!"
  
  "别小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这八个字。"裴琰特意点了一句,"乱世里,立峻法、用重典的人多了去了,可哪一个不是民怨沸腾、背后挨骂?为什么偏偏到了他这儿,法越严,百姓越不怨?就因为'用心平、劝戒明'——他自己站得正,一碗水端得平,罚你之前,先把道理给你讲得明明白白。士载,你将来若有一日领兵治民,这八个字,要刻在心上。"
  
  "弟、弟子记下了!"邓艾重重应声,握在膝上的双拳,不知不觉攥紧了。
  
  "可这样一个权倾一国、说一不二的人,他给自己留下了什么?"裴琰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临死之前,他给后主上了一道表,说:臣在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孙穿衣吃饭,已经足够。臣这一生的吃穿用度,全靠朝廷俸禄,再没有别的产业,也没有别的营生。臣死之日,绝不会让家里内有余帛、外有赢财——若是那样,便是辜负了陛下。"
  
  满帐寂然,落针可闻。
  
  窗下,曹操的呼吸,却骤然粗重了几分。
  
  他在心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开府,录尚书事,领益州牧,事无巨细咸决于亮,连皇帝都亲口说了"君可自取"——这是何等滔天的权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若换了他曹孟德坐在那个位置上,九锡也好,晋公也好,封王也好,改朝换代,还不是随心所欲、水到渠成的事?
  
  可这诸葛亮,握着这样的权柄十二年,到死,就留下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
  
  曹操只觉得匪夷所思。可匪夷所思之余,心底最深处,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另一个念头来——
  
  若是……若是他日后选定的那个继承人,身边也能有这样一个托孤之臣,能这样待他曹家的子孙……那该多好啊。
  
  这个念头一起,连他自己都怔了怔,随即苦笑。
  
  独揽大权的权臣希望对皇帝取而代之,可也希望自己的托孤大臣忠贞不二,多么可笑!
  
  帐内,荀彧早已坐直了身子,眼眶,正一点一点地热起来。
  
  他也是执政的人,他太清楚"咸决于亮"四个字底下,藏着多少可以上下其手的暗缝,又藏着多少取之不尽的诱惑。一个人,得把"忠"字刻进骨子里多深,才能在那样的位置上,十二年如一日,行君事而不生二心,到死,家无余财?
  
  "若汉室得此人……"他在心里反反复复地念,"何愁不兴,何愁不兴啊……"
  
  他与那位诸葛孔明,素未谋面,可这一刻,荀彧只觉得心神往之,恨不能与那人执手,做一对知交。
  
  他甚至忍不住,拿自己去比。
  
  他荀彧,这些年替曹操镇守后方,举荐贤才,筹划军机,被人称作"王佐之才",他自问于公于私,都对得起这份知遇。可夜深人静时,他心里那杆秤,却越来越沉——他辅佐的这个人,势力一日大过一日,那面"汉室"的旗,却一日轻过一日。
  
  他守着自己的底线,守着一个越来越渺茫的指望,却从不敢去想,自己这一生,究竟算汉臣,还是算谁的臣子。
  
  而那位诸葛亮,何其有幸。
  
  他辅佐的主公,临终敢把江山和儿子一并托付,说出"君可自取";他侍奉的少主,肯"事之如父";他行的是伊尹、周公的事,走的是一条堂堂正正、再无半分犹疑的路。
  
  同为人臣,一个要在暗夜里反复掂量自己的名节,一个却能把一颗心剖出来,晒在青天白日之下。
  
  荀彧闭了闭眼,将那点酸涩,连同翻涌的心事,一并压了回去。
  
  "诸葛军师这么大的权,这么大的功,封个王、裂土分疆,总该有吧?"裴琰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骄傲与心疼,"没有。他到死,也不过一个武乡侯,谥号忠武。他五次北伐,一辈子高举着十个大字——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他是死在第五次北伐的军中的,死在了继续北定中原的路上,时年,才五十四岁。"
  
  "后世有人评价他这十二年,说得最透。"裴琰缓缓念道,"'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他受托辅佐一个年幼的少主,代行整个国家的政令,侍奉的是一个平庸的君主;他大权独揽,却从不逾越人臣的礼节;他行的是君主的事,可举国上下,没有一个人怀疑他的忠心。"
  
  "士载,你听明白了吗?"裴琰看着邓艾,目光灼灼,"为人臣的成绩,他是千古第一流;身为摄政者的成绩,他,还是千古第一流。这两样,他都做到了顶。这,才叫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说到动情处,他索性长身而起,负手而立,朗声吟出了一首诗。
  
  "后世有诗《蜀相》。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诗句在帐中悠悠回荡,一时间,无人作声。
  
  邓艾早已泪流满面。
  
  他重重地、端端正正地,朝着身旁的"诸葛军师"拜伏下去,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弟、弟子邓艾,今日听先生一课,如闻大道!"他结结巴巴,却无比坚定,"弟、弟子此生,必以军师为楷模,专、专权而不失礼,受托而不生二心,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这一拜,拜的是他面前这位白衣羽扇的"诸葛军师",也是拜那个他尚看不见、却已在心中顶天立地的,千古一相。
  
  而被他拜着的荀彧,此刻,早已泪眼朦胧。
  
  他慌忙别过脸,借着羽扇,掩住了泛红的眼角。
  
  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只重复着一句话——
  
  我荀彧,弗如诸葛亮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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