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曹操一生为汉臣
第31章 曹操一生为汉臣 (第1/2页)第一课的余音,在帐中久久不散。
邓艾把那首《蜀相》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裴琰索性给他布置下功课,让他坐到帐角的小案后头,把今日所讲的隆中对、托孤之言,连同那首诗,一字不落地默写出来,写不完不许用饭。
邓艾如奉纶音,恭恭敬敬挪到角落,提笔便写,一时帐中只余笔尖划过竹简的沙沙声。
荀彧却他端坐在席上,羽扇搭在膝头,整个人像是被那一课钉在了原地。
我为什么……不能像那个诸葛孔明一样,做一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汉室忠臣呢?我为什么……不能像那个诸葛孔明一样,做一个完完全全、彻头彻尾的汉室忠臣呢?
这个念头,一经冒头,便如春草疯长,再压不下去。
诸葛亮三顾而出,托孤而辅,专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到死,家无余财,只留下八百棵桑树、十五顷薄田,和一个"忠武"的谥号。
那样的一生,坦坦荡荡,光风霁月,千载之后,还有人写诗为他落泪——长使英雄泪满襟。
可他荀彧呢?
如今的荀彧,到底是汉家臣子,还是曹操的臣子!
他闭上眼,那些他平日里不敢深想的旧事,便一桩桩,浮上心头。
这些年,他究竟在做什么?
他替曹操镇守后方,料理朝政,草拟一道道政令,调运一批批粮草,举荐了一批又一批能臣——郭嘉、荀攸、钟繇、陈群,哪一个不是经他之手,送上了丞相的幕府?他做的每一件事,拆开来看,都是安邦定国的好事;可合在一起看,又何尝不是在替曹氏,一块砖、一块瓦,垒起那座迟早要压过汉室的高台?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知道朝里朝外,背地里是怎么议论他的。
有人说他荀文若身为汉臣,却甘为曹府的子房,是为虎作伥;有人说他吃着大汉的尚书令,做的却是改朝换代的勾当,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些话,他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可夜深人静时,它们便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心上。
他也是不断的扪心自问,他还是汉臣吗?
他这个颍川荀氏的子弟,这个举孝廉、守汉节出身的荀文若,到底还是不是当年那个见天下将乱、立志要匡扶王室的少年?
而且,曹操是霍光还是王莽?
大汉不是没有权臣。
前汉有霍光,受汉武帝托孤,辅昭帝、立宣帝,废立皇帝只在反掌之间,天下权柄尽在其手,可他到死,都是大汉的忠臣,归政于天子,名标麒麟阁,位列功臣第一。
后汉有窦宪,燕然勒石,功盖当世;再往后,有跋扈将军梁冀,毒杀天子,权倾朝野。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一手遮天?
可他们再跋扈,再专权,头上,始终还顶着一个"汉"字。
霍光辅政二十年,废一个皇帝、立一个皇帝,权柄比天子还重,可他至死没有迈出那一步。
窦宪纵有跋扈之处,毕竟北逐匈奴三千里,燕然山上勒石记功,打的是大汉的旗号。
就连那个毒杀天子的梁冀,恶贯满盈,他自己,到底没敢坐上那把龙椅。
可如果曹操是王莽呢?
王莽也是外戚起家,也是谦恭下士、众望所归,未篡位之前,散尽家财、礼贤下士,天下人提起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都说他是当世周公。
可他最后,撕开了那层皮,篡了大汉,另立新朝,落了个身死国灭、千古骂名,连舌头都被乱民分食。
周公与王莽,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荀彧怕的,从来不是丞相有权,而是丞相有权之后,动了那一念。
"丞相可以做霍光,可以做窦宪,可以做梁冀——"荀彧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对自己说,"唯独,不可以做王莽。"
而他荀彧守在尚书台,守在丞相身边,这一身的官职、这一腔的心血,为的是什么?
为的,就是有他荀文若在一日,曹丞相,便走不到王莽那一步去。
想通了这一层,那些一直啃噬着他良心的旧事,仿佛也都有了安放之处。
当年衣带诏事发,董承一干人下狱伏诛,连身怀龙种的董贵人,都没能保住。
他荀彧,身为汉臣、身为尚书令,什么都看见了,却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熟视无睹。
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在赌。
他赌曹操不是王莽,丞相要杀董承,不是要反汉,是要先稳住自己的权威。乱世之中,没有权威,他拿什么去跟袁绍斗?拿什么去跟吕布、刘备、袁术斗?朝局先乱了,这汉室,才是真的完了。
孔融孔文举下狱弃市,满朝文武噤若寒蝉。他荀彧与孔融是故交,心中如何不痛?可他也清楚,孔融处处以名士清议掣肘丞相,政令出不了许都,这仗,还怎么打?痛,是真痛;忍,也只能忍。他把这一笔笔账,都记在"乱世用重典"的名下,等着天下平定的那一日,再一笔一笔,跟丞相算回"仁政"二字。
他赌的,是自己能成为套在这头猛虎脖颈上的一根缰绳。猛虎可以扑咬四方群雄,可以踏平天下割据,但只要缰绳还在他手里,它最后,就得乖乖回到汉家天子的笼厩里去。
这根缰绳,他一握,便是十几年。
可……他真的一直赌赢了吗?
荀彧的心,又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从建安元年,丞相迎天子于许都,这十几年,丞相的权势,便如滚雪球一般,一日大过一日。司空、大将军、冀州牧,到如今的丞相,而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却一日比一日更像一个牌位。
若是……若是赤壁这一战,胜的不是周瑜刘备,而是丞相呢?
若是丞相一战平定江东,天下再无够分量的对手,到那时候,他这个尚书令,这根自以为是的缰绳,还拦得住丞相一步一步,走上那至尊之位吗?
这个假设,惊得他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不敢再往下想,却又无比清醒地意识到,有一个问题,他今天必须问清楚。哪怕冒着被裴公子起疑的风险,哪怕这个问题,本身就危险得烫手——他也一定要知道答案。
"裴公子。"
"有一事,亮思忖再三,还是想请公子直言相告。"
裴琰正喝着水,闻言挑眉:"军师请讲,知无不言。"
"那曹贼曹孟德——"荀彧盯着裴琰的眼睛,"他这一生,究竟有没有,篡汉自立、登基为帝?"
帐外曹操的身子,也骤然绷紧了。他原本只是想听听这"第一课"还能翻出什么花样,万没想到,荀彧竟敢替他——替他们所有人,问出了这个最要命的问题。他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到了窗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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