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1/2页)贞观一朝,有一面镜子。
不是铜的,不是水的。
是一个人的脸。
他照了帝王十七年,帝王嫌他照得太清楚。
等他碎了,帝王才知道,世上再没有第二面。
第一节二百余疏——直谏之臣
贞观元年,魏征做了谏议大夫。
这个任命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大不小的动静。谁都记得,半年前,他是东宫洗马——太子的心腹。玄武门那天,太子倒了,东宫的人该杀的杀了,该贬的贬了。偏他不但没贬,还升了。
有人问过世民:“魏征从前替太子出主意对付您,这人能用?”
世民说:“各为其主。从前他是太子的臣子,替太子谋划,是忠。如今太子不在了,他替朕谋划,一样是忠。忠臣不是换一个主子就变心的人,是换一个主子还能直言的人。”
这话传出去,朝堂上安静了一阵。安静过后,魏征上任了。
他上任头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拜客,是上了一道疏。
疏不长,说的是隋朝为什么亡。他从隋文帝写到隋炀帝,说文帝俭而炀帝奢,文帝慎而炀帝骄,俭者兴,奢者亡,慎者存,骄者灭。最后写了一句:“天下之治乱,不在天命,在人君之一念。”
世民看了这道疏,搁在案上,没有立刻批。他把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叫内侍把魏征召来。
魏征来了。他走路不快不慢,进了殿,行礼,站着。他个子不高,脸瘦,眼窝深,颧骨高,年近五十的人了,身板还算直。他不笑,也不板着脸,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像在看案子的表情。
世民问:“你这道疏,写了几日?”
魏征说:“臣写了一夜。可这些话,臣想了半辈子。”
世民说:“隋炀帝的事,朕也想过。你说得有道理。可你说‘在人君之一念’——你觉得,朕的一念,靠得住吗?”
魏征看了世民一眼,说:“靠不住。”
世民愣了一下。
魏征接着说:“人君之一念,今日靠得住,明日未必靠得住;顺境靠得住,逆境未必靠得住;年轻靠得住,老了未必靠得住。正因靠不住,才要有人时时刻刻提醒。臣做这个谏议大夫,不是替陛下高兴的,是替陛下提个醒的。陛下若嫌烦,臣可以不说话。可臣不说话,不是臣的错——是陛下的错。”
世民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他说:“好。朕就怕没人跟朕说真话。你尽管说,说到朕不爱听,也得说。”
从那天起,魏征就开始说了。
他跟世民说过一句话:“陛下想听好话,满朝都是好话。陛下想听真话,只有臣一个。好话好听,真话难听。可好话害人,真话救人。隋炀帝那时候,说好话的人满朝都是,说真话的一个没有。到末了,炀帝问‘外面怎么了’,身边的人还在说‘没事,没事’。等到宇文化及的刀架到脖子上,好话也没用了。”
他又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贞观朝的一条规矩:“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两耳朵听一面之词,是昏君;两耳朵听两面话、三面话,才是明君。他说这话的时候,世民正想驳回一份弹劾奏报——弹的是他信任的一个刺史。魏征说:“陛下信他,是因为只听了他的话。弹他的人的话,陛下还没听。两面的都听了,陛下再信不迟。”
世民听了,把弹劾奏报留中不发,另派人去查。查回来的结果,那个刺史果然有问题。世民从那以后,凡是只听了一面的,都要再听一面。
他说了十七年。
十七年里,他前后上了二百余道疏谏。大到朝廷该不该打仗、该不该修宫殿、该不该加税,小到皇帝打猎打得多了、听音乐听得久了、穿的衣服华丽了、说的话里有自夸的意思了——什么都敢说,什么都肯说。他的疏谏不像别人的奏章那样绕弯子、戴帽子、说一半留一半。他的疏,从头到尾,直来直去,不粉饰,不忌讳,不留情面。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魏征一开口,皇帝的脸色就要变。有时候变好——说明皇帝听进去了。有时候变差——说明皇帝不爱听。但无论脸色怎么变,魏征说完才下殿。他从没有说过半截话就停嘴的。
有人劝过他:“魏公,你进谏是好事,可也得看看陛下的脸色。陛下脸色不好,你就少说两句,改日再谏。何苦当面顶撞,弄得君臣都下不来台?”
魏征说:“谏议大夫是干什么的?就是看皇帝脸色不好,才要说的。皇帝脸色好的时候,说什么都用不着你。等他脸色好了再说,那叫锦上添花,不叫雪中送炭。谏臣的本分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
那人不再说了。
到了贞观十一年,魏征上了一道疏。这道疏,后来叫做《谏太宗十思疏》。
疏的开头,写的是树和水。
“臣闻求木之长者,必固其根本;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思国之安者,必积其德义。”
他说:树要长得高,根要扎得深;水要流得远,源要浚得通。国家要安定,皇帝要积德。根不固的树,你想让它长得高,那是在上面浇肥,没用;源不通的河,你想让它流得远,那是在下游筑坝,没用;德不够的皇帝,你想让国家安定,那是在表面做文章,也没用。
然后他写了“十思”。
十条,每一条都是皇帝容易犯的毛病:
见到想要的东西,想一想知足;
要大兴土木,想一想适可而止;
身居高位,想一想谦虚自守;
怕骄傲自满,想一想江海能纳百川;
出去打猎游玩,想一想有个限度;
怕自己懈怠,想一想善始善终;
怕被蒙蔽,想一想虚心听人说话;
怕身边有谗言小人,想一想端正自己;
赏赐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高兴就乱赏;
处罚人的时候,想一想别因为生气就乱罚。
十条,每一条开头都是“思”字。“思”是想一想的意思。不是让皇帝不做这些事,是让皇帝做之前,先想一想。
疏的最后,他写了一句:“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
老百姓的怨气不在于大小,可怕的是人心。水能载舟,也能覆舟,这个道理,要时刻记住。
世民看完这道疏,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叫人把魏征召来,说:“你这十思,朕一条一条看了。条条都是朕的毛病。你写得对。朕把它抄下来,搁在案头,日日看。”
魏征说:“陛下能看,臣就满足了。可看了不算,要改。”
世民说:“朕改。”
魏征说:“今日改了,明日不改,等于没改。”
世民说:“朕尽力。”
魏征说:“不是尽力,是一定。尽力还有个‘力不从心’的退路,一定就没有了。”
世民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事确实难——今日说“一定”,到了明年、后年、十年后,还能不能“一定”?他自己也没有把握。
可就是这份“没有把握”,才需要面前这个人。
过了几年,魏征又上了一道疏,叫做《十渐不克终疏》。这回不是十条毛病,是十条“开头好、后来差了”的毛病——皇帝刚登基时怎么样,如今不如当年了,一条一条比着写。这道疏比十思疏还难看,因为十思疏说的是“可能会犯的毛病”,十渐疏说的是“已经在犯的毛病”。
世民看完,说了一句话:“朕闻过矣。”——朕知道自己的过错了。
他把这道疏也抄了一份,跟十思疏摞在一起,搁在案头。两道疏,一上一下,像两面镜子,照着他案桌上每一道批文、每一份奏报。
十七年间,二百余道疏。每一道疏,都是一面镜子。不是铜镜——铜镜照的是脸,魏征的疏照的是心。脸上有灰,铜镜照得出来;心里有病,只有人的眼睛照得出来。
魏征就是那双眼睛。
第二节犯颜直谏——“恐甚于炀帝”
贞观四年,天下初定。
世民坐在太极殿里,面前摊着一幅图。图上画的是洛阳宫殿的修缮计划——飞檐斗拱,重重叠叠,画得精细。
洛阳是东都。隋炀帝在洛阳大兴土木,修了一座又一座宫殿,亭台楼阁连绵数十里。那些宫殿,经过隋末战乱,毁了大半。如今天下安定了,有人提议,把洛阳宫修一修,皇帝巡幸东都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世民心里是想去洛阳的。前两年他在舆图上用红笔圈过“洛阳”二字,想着东都的格局、漕运的便利、天下之中的位置。修宫殿,不过是给这个念头搭个壳。
世民批了。
旨意下去,工部派人到洛阳勘测,征调民夫,采办木石。一时间,洛阳工地上热火朝天。
消息传到一个人耳朵里——给事中张玄素。
张玄素没急着上疏。他先去了趟洛阳。
论资历,朝堂上没人比他更该说这个话。他是隋朝的旧人,大业年间在河北县里做过小吏,亲眼看着那些宫殿是怎么修起来的——一船一船的木料从南方运来,一根一根抬过运河,抬进工地;累死的、压死的,都是和他穿一样短衣的人。后来天下反了,他落在窦建德手里过,差点没命,是县里的百姓哭着替他求的情,才捡回一条命。隋朝怎么没的,他不是从书上读来的,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到了洛阳,他没有先进工地,先去看了旧宫的遗址。隋炀帝修的那些宫殿,能拆的早拆了,能烧的早烧了,只剩下一些石头基座,长满了荒草。他蹲在基座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看了看远处工地上新搭的脚手架。
新搭的脚手架和旧基座,隔着一片荒草,对望着。一个倒了,一个正在起。
张玄素转身,进了工地。
工地上几百号民夫在干活。打石头的,运木头的,和泥的,砌墙的。天热,人光着膀子,汗流浃背。有一个老民夫,蹲在墙根下喝水,张玄素走过去,问他:“老人家,你家几口人?”
老民夫说:“三口。儿子被征去修路了,家里就我和老伴,带一个孙子。”
张玄素问:“地谁种?”
老民夫说:“老伴种。种不过来,就荒了几亩。”
张玄素问:“来修宫,给多少工钱?”
老民夫说:“工钱?管饭。不管别的。秋收误了,今年怕是要挨饿。”
张玄素不说话了。他站起来,在工地上走了一圈,看了看正在砌的宫墙——墙砌得厚实,石料用的是上好的青石,雕花的木料是从南方运来的,一根一根码在那里,还带着南方的潮气。
他回到长安,连夜写成一道疏,递了上去。
疏到的时候,世民正在看洛阳送来的进度报告——墙砌了一半,殿基打完了,木料到了七成。世民看完疏,把进度报告撂在了一边。
召对那天,世民先笑着开了口:“卿从洛阳回来?工地如何?”
张玄素说:“臣看了旧宫的基座,也看了新宫的脚手架。臣只问陛下一句话。”
世民说:“你问。”
张玄素说:“陛下兴此役,臣恐甚于炀帝。”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
“恐甚于炀帝”——比隋炀帝还要过分。隋炀帝修洛阳宫,修了几年,把老百姓修得活不下去,把天下修反了,把自己修到了广陵,修到了死。张玄素一句话,把正在修洛阳宫的世民,跟隋炀帝放在了一起——而且放在了下头。
世民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发作。他盯着张玄素,问:“卿谓我不如炀帝?”
张玄素说:“臣在洛阳,看了旧宫的基座,又看了新宫的脚手架。旧宫是隋炀帝修的,修的时候,也觉得不过分——皇帝嘛,有个像样的宫殿住,怎么了?可修着修着,就修过头了。一座殿不够,修两座;两座不够,修一片。殿修好了,要修园子;园子修好了,要修水渠;水渠修好了,要修离宫。没完没了。百姓的力气是有限的,皇帝的欲望是没边的。有限的力气去填没边的欲望,填不满,就反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臣在工地上,问了一个老民夫。他家三口人,儿子被征去修路了,老伴在家种地,种不过来,荒了几亩。秋收误了,今年要挨饿。陛下,这样的民夫,工地上有几百个。他们不说话,不等于不疼。隋末的百姓,一开始也不说话。说到后来,就反了。”
世民的脸色从红到白,又从白到红。
他知道张玄素说得对。可这话说得太重了——“恐甚于炀帝”,这五个字,传出去,就是说他比隋炀帝还过分。他是大唐的天子,不是隋朝的昏君。
可张玄素就敢说。
世民沉默了很久。殿里的内侍连呼吸都放轻了。然后他又问了一句,问得更狠:“卿以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
张玄素抬起头,说:“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这宫要是修下去,陛下和桀纣,就是一路的结局。
世民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洛阳宫,停工。”
旨意当天就下了。正在砌的墙停了,正在运的木料截了,征来的民夫放了。工地上几百号人,收拾工具,回家收秋去了。
那批从南方运来的雕花木料,搁在工地上没人管了。风吹日晒,慢慢翘了皮,裂了缝,上了霉。后来有人想拉走用,一查,全是名贵木料,不敢动。就一直搁着,搁到烂了。
那个老民夫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砌了一半的墙,又看了看蹲在墙根下喝过水的地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停了工。他只知道,他可以回家种地了。
洛阳宫停工之后,朝堂上有人议论。有人说张玄素小题大做,修个宫殿而已,怎么就跟隋炀帝、桀纣扯上了?有人说皇帝面子不好看,被人当面比作桀纣,搁谁谁不恼?也有人说,张玄素说得对,陛下停得也对——纳谏嘛,就是认错。认错比不认错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