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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25章 魏征进谏 (第2/2页)

魏征那天也在班列里。散朝的时候,他走到张玄素身旁,看了他半晌,叹了一句:“张公论事,有回天之力,可谓仁人之言矣。”这话后来传遍了朝堂——“回天之力”四个字,就是打这天起,跟定了张玄素。
  
  世民后来对身边的人说过一句话:“魏征每次进谏,朕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不疼吗?疼。可扎完之后,朕知道哪儿有病了。比不知道强。”
  
  这话传到魏征耳朵里。魏征什么也没说。他心里知道,这针还得继续扎。
  
  有时候扎得轻,有时候扎得重。轻的,世民忍忍也就过了。重的,像张玄素“恐甚于炀帝”那回,世民忍了半天才说出“停工”两个字。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可攥了也就攥了,松开,也就松开了。他知道,扎他的每一针——不管是魏征扎的,还是张玄素扎的——都是替他挡刀,挡的是隋炀帝走过的路。
  
  第三节怒而罢朝——长孙皇后的劝解
  
  有一天,世民下朝回来,脸黑得像锅底。
  
  他进了后宫,也不坐,也不喝茶,在殿里来回踱步。步子越走越快,靴子踩在砖地上,咚咚地响。
  
  长孙皇后在内殿听见动静,出来看。她一出来,世民就开口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会须杀此田舍翁!”
  
  “田舍翁”——乡下老头子。骂的是魏征。世民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攥着。他在朝堂上忍了一路——从御座走到殿门口,靴子踩着砖地,一步比一步重。满朝文武都低着头,没人敢看他的脸色。魏征站在原地没动,等他走了,才慢慢收拾了笏板,下了殿。
  
  长孙皇后没问为什么,先让人退下。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走到世民面前,轻声说:“陛下,是魏征?”
  
  世民说:“不是他是谁!今天在朝上,朕说了一件事,他当面顶。朕说了一件又一件,他顶了一件又一件。满朝文武都看着,朕的脸往哪儿搁!”
  
  长孙皇后说:“他顶的是什么?”
  
  世民说:“什么都有。朕说扬州的刺史不错,想调他入京。魏征说那人贪鄙,不可用。朕说他不过是贪了些小利,算不上大过。魏征说,‘陛下以为小利是小,可贪小利的人,将来就敢贪大利。今日贪一尺,明日贪一丈。陛下要用这种人,臣以为不可。’——他当面跟朕这么说,满朝的人都看着。朕只好作罢。可后面还有——朕说想去看一看洛阳的宫殿,修了一半搁着,想看看还修不修。魏征说,‘陛下若去洛阳,沿途州县又要迎送,又要劳民。宫殿修不修是小事,百姓安不安生是大事。陛下要去,请先想想路上的百姓。’”
  
  世民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大:“他在朝堂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朕的话一条一条驳回。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在他耳朵里,就没有一句对的!”
  
  长孙皇后听着,没有插嘴。等世民说完了,她转身走了。
  
  世民以为她去倒茶了,没在意。
  
  过了一会儿,长孙皇后回来了。
  
  她不是回来倒茶的。她换了一身衣裳。
  
  朝服。
  
  皇后的朝服,不是平时穿的便装。是最高规格的礼服——翟衣,大带,翚衣,蔽膝,绶佩,一样不少。头上戴了花钗,脸上施了薄粉。这身衣裳,她一年也穿不了几回。只有大朝会、祭祀、册封,才穿戴出来。平日里在后宫,她穿的是素色衫裙,连金钗都不戴。今日忽然换上这身,像是赴什么大典。
  
  她穿着这身衣裳,一步一步走进殿来,走到世民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世民愣住了。
  
  “你这是干什么?”
  
  长孙皇后跪在那里,抬起头,说:“妾闻主明臣直。”
  
  “主明臣直”——主子明理,臣子才敢直言。
  
  她接着说:“今日魏征在朝堂上敢当面直言,不阿谀,不逢迎,是因为陛下是明君。只有明君面前,才有直臣。昏君面前,只有谄臣。魏征敢说,正说明陛下明理。妾不敢不贺。”
  
  世民看着她。
  
  她穿着朝服,跪在地上,一脸的郑重。这身衣裳不是随便穿的——穿上了,就是说正经话。她用一身朝服的重量,压住了他一肚子的火。
  
  世民沉默了半晌。然后他弯下腰,把长孙皇后扶起来。
  
  他说:“你不必行此大礼。”
  
  长孙皇后站起来,说:“陛下息怒。魏征虽然话说得不好听,可他不是为自己说的。他若为自己,何必顶撞陛下?顺着陛下说,升官发财,样样都有。他偏不顺着说,正因为他不为己。不为己的臣子,陛下杀了,上哪儿再找第二个?”
  
  世民不说话了。
  
  他坐下来,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说了句:“朕不杀他。朕也不恼了。”
  
  长孙皇后笑了笑,转身进去换衣裳了。
  
  她走的时候,世民看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长孙皇后嫁给他十几年了,从不干政。朝堂上的事,她从不打听,从不插嘴。可这一回,她换了一身朝服出来,说的是朝堂上的事。
  
  她不是在干政。她是在守一个人。
  
  守魏征,也守他自己——守他别做杀直臣的昏君。
  
  那一身朝服,比任何一道奏疏都重。
  
  事后,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有时候恨不得把魏征的嘴缝上。可朕缝上了他的嘴,谁来缝朕的耳朵?耳朵听不到真话,比嘴巴说不出真话,更可怕。”
  
  房玄龄说:“陛下能说出这话,魏征的嘴就白缝不了。”
  
  世民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后来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征。说皇后为了他,穿了一身朝服,在皇帝面前行了大礼。
  
  魏征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说什么“谢皇后”之类的话。他只说了一句:“皇后不是在救我。她是在救陛下。杀一个直臣容易,再找一个直臣难。皇后比陛下看得远。”
  
  说完这话,他转身去拟下一道疏了。
  
  第四节以人为镜——“三镜”之说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了。
  
  他病得不轻。多年操劳,身体早就亏了。到了这一年春天,终于倒下了。先是不能上朝,后来不能下床。太医去了几回,回来的时候都是摇头。
  
  世民得信,去过几回魏府。他进了魏征的卧房,看见魏征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
  
  魏征看见他来,要起身行礼。世民按住他:“躺着。”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看魏征的脸色。黄了,灰了,眼窝深深陷下去。半年前在朝堂上还能跟他争得面红耳赤的人,如今连坐起来都费劲了。
  
  世民说:“你有什么放不下的,跟朕说。”
  
  魏征说:“臣放不下的,不是臣的家事。臣的房子,够住。臣的儿子,有陛下照看,臣放心。臣放不下的,是陛下。”
  
  世民说:“朕有什么放不下的?”
  
  魏征说:“陛下还记得臣上的那道《十思疏》吗?”
  
  世民说:“记得。朕抄了一份,搁在案头。”
  
  魏征说:“臣那道疏里写的十思,陛下做了几条?”
  
  世民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答。说做了,怕是没全做到。说没做,又辜负了魏征这十几年的苦心。
  
  魏征看着他,说:“陛下不必答。臣自己心里有数。有些条,陛下做到了。有些条,陛下做了一半。有些条,陛下还没开头。”
  
  世民说:“朕——”
  
  魏征摆了摆手,说:“陛下不必说。臣不是来听陛下认错的。臣是说给陛下听——记着。臣在的时候,有人提醒。臣不在了,没人提醒了。陛下得自己提醒自己。”
  
  世民点了点头。
  
  他又坐了一会儿。魏征的精力不济了,说话断断续续。世民站起来,说:“你养着。朕改日再来看你。”
  
  魏征说:“陛下不必再来了。臣——”他咳了一阵,“臣等不了多久了。”
  
  世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说不清。
  
  后来的日子,世民又去过几次。每次去,魏征都比上回瘦一圈。太医说,药石已经没用了,只能拖日子。
  
  有一回,世民去的时候,魏征正靠在枕上看一卷书。世民问看什么。魏征说是《汉书》。世民说:“你还看书?”魏征说:“看不了几行了。趁还看得见,多看几页。”他翻了一页,指着书上的一段说:“晁错说,‘国之安危,在于所信’。信对了人,国安;信错了人,国危。陛下信臣十七年,臣没让陛下信错。臣走了以后,陛下信谁,臣管不了了。可有一句话,臣得说在前头——别信说好话的。说好话的人,要么是蠢,要么是坏。”
  
  世民没有接话。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世民下了一道旨:遣中使临问魏征病情,赐药、赐食,相望于道。这是给了魏征一个临终的体面——不是所有臣子都有这待遇。
  
  可撑也没用。到了正月末尾,魏征走了。
  
  世民辍朝五日。追赠司空、相州都督,谥号“文贞”。
  
  出殡那天,世民登上苑西楼,望着送葬的队伍从朱雀大街上过去。百官执绋,百姓沿路站着。没有人哭天抢地,可人很多,很安静。
  
  魏征这辈子,没有战功,没有谋略,没有权势。他只有一张嘴和一支笔。嘴是用来说不好听的话的,笔是用来写不好看的话的。十七年,说了二百余件事,写了数万言。没有一件事是好听的,没有一句话是好看的。可每件事都扎在皇帝身上,每句话都印在朝堂上。
  
  下葬后不久,世民在朝堂上对群臣说了一番话。
  
  那天,他没议政事。他站在御座前面,看着底下的臣子们。房玄龄站在班首。离他不远,往常魏征站的那一小块地方,如今空着。从魏征病重告假之后,那个位置就空了。如今,是真的空了。
  
  他说:“朕有三面镜子。”
  
  殿上安静了。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
  
  铜镜,是照脸的。每天早上,朕对镜子把衣冠整一整,免得穿戴不整,失了天子之仪。
  
  “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
  
  古镜,是照历史的。前朝兴了为什么兴,灭了为什么灭。看了,就知道什么路走得,什么路走不得。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人镜,是照自己的。有人在你面前,不夸你,不奉承你,你做对了他说你做对了,你做错了他说你做错了。他的脸就是一面镜子——你往里看,看到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他说完这三句,停了停。
  
  然后他说:“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魏征没了。朕少了一面镜子。
  
  殿上没有人说话。房玄龄低下了头。
  
  世民转过身,走回御座,坐下。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个位置上没有人了。可十七年里,那个位置上站过一个人,每次朝会,都把天子照得清清楚楚——脸上的好和不好,心里的对和不对,他都看得见,都说得出。如今那个位置空了。空了的位置,还是一面镜子——照的不是人,是缺。照的是帝王身边,再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太极殿里有一面隋宫的铜镜。那面镜子照过四朝的人。他那时候问自己:“朕与隋炀帝,差在哪里?”后来他知道,差在一面镜子——隋炀帝身边没有一面说真话的镜子,他身边有。
  
  铜镜照衣冠,古镜照兴替,人镜照得失。三面镜子,缺了最难补的那一面——人镜。
  
  铜镜碎了,可以再铸。古镜蒙了尘,可以再擦。人镜碎了,上哪儿再找一个十七年不说好话、只说真话的人?
  
  尾声
  
  那是在魏征薨前的最后一日。
  
  世民又去了魏府。
  
  卧房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短了,光昏昏的。榻上的被褥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是魏征的老规矩,一辈子不肯将就。魏征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他看见世民来,眼珠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气音。
  
  世民在床边坐下。他握住魏征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凉得像一块石头。十七年前,这只手写过的疏,摞起来有半人高。如今这只手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世民俯下身去,耳朵凑到魏征嘴边。
  
  魏征的嘴唇动了动。身边的人也都俯下身来,可听不清。
  
  世民自己听清了。
  
  魏征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愿陛下,善始善终。”
  
  六个字。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世民握着那只手,坐在那里,没有动。灯芯跳了一下,灭了。屋里暗了。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暮色,落在榻上,落在魏征的脸上。那张脸安静下来了——十七年来,这张脸上从来没有过安静。它要么在皱眉,要么在瞪眼,要么在开口说不好听的话。如今它安静了,像一个终于放下了笔的人。
  
  世民在心里说了一句:你走了,朕的耳朵空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世民跨出门槛。外头天色将暮,长安城的暮鼓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沉得很。
  
  他站了一阵,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对身后的内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始善终。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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