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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第26章 两臣冤死与五复奏 (第1/2页)

世上有两把刀。
  
  一把在将军手里,砍敌人。
  
  一把在帝王手里,砍自己人。
  
  将军的刀,砍完了擦干净,收进鞘里。
  
  帝王的刀,砍完了才知道——
  
  那刀上沾的,不一定是该死的人的血。
  
  后来帝王给这把刀做了一道鞘。
  
  鞘叫“五复奏”——拔刀之前,数五下。
  
  五下数完了,还想砍,再砍。
  
  第一节枉杀卢祖尚——一言不合
  
  贞观二年冬,长安城下了一场大雪。
  
  世民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摆着一道奏表。奏表是交州都督卢祖尚上的,洋洋洒洒写了几百字,说交州瘴疠之地,臣身体不好,去了怕误了国事,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看完,把奏表搁在案上,没有说话。
  
  交州是什么地方,他心里清楚。那地方在岭南以南,隔着五岭,隔着万水千山,湿热蒸郁,瘴气弥漫。中原人去了,十个人里头活不回来三个。汉代的马援南征交趾,回来的时候将士死了一多半。隋朝的刘方打林邑,打赢了,自己也病死在路上。那地方不是人待的——尤其是北方人去了,水土不服,死得更快。
  
  可交州不能不要。那是大唐南疆的门户,南接林邑,西通天竺,海上有商船往来。丢了交州,岭南就不安稳。岭南不安稳,江南就不安稳。这道理,世民比谁都明白。
  
  所以他要派一个能干的人去。卢祖尚是光州乐安人,早年跟着他打过仗,有胆气,有决断,在南方任过职,懂岭南风物。世民思来想去,觉得他合适。召他入京,当面说了。卢祖尚当时应了。
  
  应了之后,回了家,又变了卦。
  
  他身边的人劝他:交州那地方,去了就是送命。你不去,大不了降职,命还在。去了,命就没了。卢祖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上了那道奏表,说自己身体不行,去不了。
  
  世民第一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了一点,但忍住了。他派了一个内侍去传话,说:“朕知卿顾虑。交州虽远,然关系南疆。卿若肯去,朕加卿备御之权,三年任满,调回京师。朕说话算数。”
  
  卢祖尚没接这个话。他又上了一道表,还是那几句话:身体不好,去不了。请陛下另择贤能。
  
  世民第二次看到奏表的时候,气大了一点。他召卢祖尚入见。
  
  卢祖尚来了。他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身板壮实,面色红润,怎么看都不像有病的人。世民看着他,问:“朕听说卿身体不好。卿的脸色,不像有病的样子。”
  
  卢祖尚跪在殿中,说:“臣确实体弱。到了南方,怕水土不服,误了交州大事。臣不是不肯去,是怕去了做不好。”
  
  世民说:“卿若怕做不好,朕给卿配副手。卿去坐镇即可,具体的事,让副手做。”
  
  卢祖尚还是不接。他说:“陛下,交州太远了。臣家有老母,年过七十,臣去了交州,母亲无人奉养。古人说,‘父母在,不远游’。臣请陛下体察。”
  
  世民听到“父母在不远游”这句话,心里动了一下。他是个孝子——至少在世人眼中,他是孝子。可他知道,这句话在这里,不是真话。卢祖尚的老母在光州,卢祖尚在长安做官,已经隔了千里了。他从前在京做官的时候,也没说过“不远游”。
  
  世民忍了又忍,说了一句:“朕再给卿三日。三日之内,卿再想想。”
  
  卢祖尚退出去了。
  
  三日后,卢祖尚没来。来的是他的第三道奏表,措辞比前两道更恳切,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不去。
  
  世民第三次看到那道奏表的时候,他的手攥成了拳。
  
  他不是一个耐性好的人。从少年时起,他的脾气就烈。打宋金刚、打窦建德、打王世充的时候,他都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人。他的脾气,帮他打赢了多少仗。可这脾气,也让他干过后悔的事。
  
  这回,脾气上来了。
  
  他召卢祖尚入见。不是在两仪殿,是在朝堂上。百官在列。
  
  卢祖尚跪在殿中。世民站在御座前面,居高临下。他看着卢祖尚,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祖尚,朕给了你三次机会。第一次,你应了又反悔。第二次,朕派人传话,你不接。第三次,朕给你三日,你不来。你到底去不去?”
  
  卢祖尚跪在那里,说:“臣——不去。”
  
  他跪在百官面前,低着头。可“不去”两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是武将出身,骨头硬。他觉得不去交州是自己的权利——又不是谋反,不过是辞个差事,能怎样?
  
  他不知道,皇帝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世民看着那颗低着的头颅,看着那个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辞差事,是在跟他叫板。堂堂天子,三道旨意,三回话,他不肯去——在百官面前,天子的脸往哪儿搁?
  
  以后谁都可以抗旨了?谁都可以说“我不去”了?那天子算什么?
  
  怒气冲上来了。那种熟悉的、在战场上杀红了眼的怒气。那种“谁挡我路就杀谁”的怒气。
  
  世民说了一个字:“斩。”
  
  殿上所有的人都愣了。
  
  没有人想到皇帝会说出这个字。抗旨不遵,按律当贬、当流,最重的是免官。没有斩的。可天子说了“斩”,那就得斩。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卢祖尚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来得及说。
  
  殿上的金吾卫上来了。两个人,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
  
  卢祖尚的靴子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被拖过殿门,拖过台阶,拖到了殿外的广场上。
  
  百官站在殿中,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房玄龄低着头,手心里出了汗。魏征站在班列里,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来不及。太快了。从皇帝说“斩”到人被拖出去,前后不到一个时辰。
  
  卢祖尚被斩于殿外。
  
  消息传回殿里的时候,世民已经坐回了御座。他的手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的脸板着,什么表情也没有。百官跪了一地,叩头如捣蒜。
  
  散了朝。
  
  那天晚上,世民一个人在两仪殿里坐着。殿里点着灯,灯火昏昏的。他面前摆着卢祖尚那三道奏表。他一道一道地看——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看完之后,他把奏表叠在一起,搁在案角。
  
  他的怒气已经退了。怒气退了之后,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后悔——至少他当时不承认是后悔。是一种不舒服。像吃了一只苍蝇,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卢祖尚抗旨,该罚。可该罚到什么程度?贬职?流放?还是死?
  
  他杀了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叛将,不是贪官,不是杀人凶手。这个人只是不肯去交州。
  
  世民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他下了一道旨:停朝一日。以示哀思。
  
  “哀思”——他用的这个词。百官看见了,心里都明白。停朝一日,不是为卢祖尚,是为自己。皇帝在给自己台阶下。可这个台阶,迈得太晚了。人已经死了。
  
  后来世民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他说:“朕那天,不该在朝堂上杀他。”
  
  房玄龄问:“陛下觉得该在哪杀?”
  
  世民说:“不该杀。”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灯火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房玄龄没有接话。
  
  停朝一日的旨意传出去之后,长安城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天子杀得对——抗旨不遵,不杀不足以立威。有人说杀过了——罪不至死,贬职就够了。有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叹一口气。
  
  大理寺的狱中,一个死囚听说了这件事。他问看守:“天子也会杀错人?”
  
  看守说:“天子也是人。”
  
  死囚没有再问。
  
  第二节错斩张蕴古——案未覆核
  
  贞观五年。
  
  距卢祖尚之死已经过了三年。三年里,世民觉得自己变了一些。他听了魏征的话,读了弘文馆的书,朝堂上多了直谏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脾气,比从前好了。至少,他没有再在朝堂上杀过人。
  
  可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
  
  张蕴古是大理丞。大理丞管什么?管天下刑狱的覆核。大理寺的案子,到了大理丞手里,就是最后一道关——判得对不对,该不该杀,他说了算。这个位置,要用信得过的人。张蕴古有才学,能写文章,懂律法,世民看中了他。
  
  张蕴古手底下有一个案子。
  
  犯人叫李好德。李好德是个疯子——至少他家人说他是疯子。他在街头说了些大逆不道的话,被人告了。按律,妖言惑众,当斩。可李好德的家人说,他有疯病,发了病就不认人,说的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张蕴古接了这个案子,审了。审完之后,他判:李好德有疯病,不当以妖言论罪。释放。
  
  案子报到上面,世民看了一眼,准了。
  
  可后来有人告了张蕴古一状。说他收了李好德家的钱——判他无罪,是因为受了贿。还有人说,张蕴古在狱里跟李好德下棋。一个大理丞,跟一个犯人下棋——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阿纵”。阿纵,就是包庇纵容。
  
  这个告状的人叫权万纪。权万纪是个御史,专门盯着百官的。他盯上了张蕴古,上了一道表,说张蕴古阿纵囚徒,枉法曲断。
  
  世民看到这道表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
  
  “阿纵”——这两个字戳中了他的一个痛点。他不怕臣子贪,不怕臣子蠢,他怕的是臣子玩法。律法是天下公器,是贞观朝的根基。臣子玩法,就是动摇根基。这个口子,不能开。
  
  他传张蕴古入见。
  
  张蕴古来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文官,瘦瘦的,脸色有点黄,像是常年熬夜审案子熬的。他跪在殿中,世民问他:“权万纪说你跟犯人下棋,收了人家的钱。可有此事?”
  
  张蕴古说:“臣与李好德下棋,确有此事。李好德在狱中无聊,臣去查看时,他拉臣下棋,臣推不过,就下了一局。至于受贿——绝无此事。”
  
  世民问:“你判他无罪,是因为他真有疯病?”
  
  张蕴古说:“李好德确有疯病。臣验过人证、物证。街坊四邻都说他平日疯疯癫癫,发作时六亲不认。他说的那些话,不是他自己的意思。”
  
  世民问:“那你怎么证明你没受贿?”
  
  张蕴古说:“臣无法自证清白。臣只能说,臣没有。”
  
  “无法自证清白”——世民听到这句话,眉头又皱了一下。他心里想:你说没法自证,那就是没法排除。没法排除,就有嫌疑。大理丞有嫌疑,这案子就得翻。
  
  可他没有再审。
  
  他也没有交给三司覆核。
  
  他做了一件他自己后来后悔了半辈子的事——他当场下了一道旨,斩张蕴古。
  
  殿上的人又愣了。上一次卢祖尚,是朝堂上杀的,隔了三年。这一次,又是朝堂上。又是当场。又是来不及。
  
  魏征在班列里站着一动没动。他不是不想谏——他来不及谏。从世民说出“斩”字到旨意拟好、用印、传下去,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这炷香烧完了,旨意就出了殿门。
  
  张蕴古被拖出殿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他没看世民——他看的是魏征。
  
  那一眼里头有东西。有不信。有冤。有“你为什么不说句话”的意思。
  
  魏征低下了头。
  
  张蕴古被斩了。
  
  斩了之后,案子才真正查了。三司覆核——本该在斩之前做的事,斩之后才做。
  
  覆核的结果:张蕴古没有受贿。李好德确有疯病。判无罪,是对的。张蕴古跟李好德下棋,是事实,但下棋不等于阿纵。一局棋而已,没有别的。
  
  也就是说——张蕴古不该死。
  
  覆核的结果报上去的时候,世民的手在发抖。
  
  他坐在两仪殿里,面前摆着那份覆核文书。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张蕴古无罪。受贿,不实。阿纵,不实。判李好德无罪,依法有据。
  
  文书的末尾,盖着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的印。三道印,三道关,都没有拦住那一道斩令。它们本该在斩之前盖,却在斩之后才盖。
  
  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不是在战场上,不是在玄武门前,是在朝堂上。是以天子的名义,以律法的名义,杀了一个依法办事的大理丞。
  
  世民把覆核文书搁在案上,一个人在殿里坐了很久。
  
  灯火跳着。他想起三年前卢祖尚的事。那时候他杀了人之后,也坐了一夜。那时候他对自己说:“不该杀。”三年过去了,他又杀了一个人。又坐了一夜。
  
  三年前,他说“刀子太快”。三年后,刀子还是太快。
  
  他想起张蕴古临死前看魏征的那一眼。那个眼神里的话,不是“救我”——已经来不及了。那个眼神里的话是:“你为什么不说句话?”
  
  魏征不是不说。是来不及说。
  
  来不及——这两个字,是关键。
  
  世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朕杀人的时候,觉得朕是天之子,代天行罚。杀了之后,朕才知道——朕不过是一个会犯错的人。天子的刀,和屠夫的刀,砍下去是一样的。砍错了,血一样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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