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第四节)
第34章 大慈恩寺译经(第四节) (第2/2页)丹青从长安出发,经凉州,过甘州,到沙州,一路开成一崖的花——丝路的东头是译经的塔,西头是画佛的窟,中间驼铃不断。
有个从沙州来的画工,在慈恩寺帮过工,回去之后逢人便讲长安的见闻。
讲皇城的门多宽,讲西市的驼队多长,讲到翻经院,他会放低声音:译经的法师,就是走过五万里的那一位,夜里塔顶的灯,就是他屋里的灯——灯亮一夜,就是译了一夜。
这话传回敦煌,莫高窟里连夜点起了灯。画工们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窟里的佛画得更有底气了。
有人说得玄:长安有一盏译经的灯,敦煌有一崖画佛的灯,灯与灯隔着千里,照的是同一部经。
玄奘没有去过敦煌的石窟。但他比谁都懂这条线:经从西来,画从东去,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太宗没有看到塔成。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翠微宫含风殿,帝王的病进入了最后的日子。玄奘一直随侍在侧,白天在偏殿译经,随时听召。
有一夜,太宗遣内侍来问。译案的灯下,摊开的正是《瑜伽师地论》的新译卷——这部帝王生前念念不忘的经,他终于能一卷一卷讲了。
内侍传的话很短:陛下病中,问法师,朕病当何如?
玄奘搁笔。
他知道一切药石都用过了:太医署的名医,天竺的方士,金石的丹药。他沉默了很久,回了一道奏:
“陛下之病,非药石可医,当以慈悲为药。”
奏本递进含风殿,是当夜三更。
没有人知道帝王读没读到那道奏。
有内侍说,那夜含风殿的灯亮到很晚;也有人说,陛下已经不大能看字了,奏本是念给他听的——念到“以慈悲为药”五个字,陛下抬了抬手,让人再念一遍。
数日后,五月己巳,太宗崩于含风殿,年五十二。
——这成了玄奘对这位帝王的最后一句话。
太子扶柩还都,长安罢市,慈恩寺的僧众列于道旁诵经。玄奘没有随众哭——他回到翻经院,把《瑜伽师地论》新译的卷子摊开,接着往下译。
弟子问他何以不悲,他说:贫僧的悲,在笔上。
一个帝王与一个僧人,四年君臣。
帝王没有使他罢道还俗,他没有使帝王昄依释门;帝王给了他译场,他给了帝王一部西域记、六百卷佛经,和病榻前最后的、也是最诚的一句谏言。
大雁塔最终落成,是在三年之后——那已经是高宗的年号了。塔初成五层,后世屡毁屡修,增到九层、十层——那是后人的事了。塔顶的灯,却一代一代地亮下去。
而塔影下译经的那个人,又译了十八年经。永徽、显庆、龙朔、麟德——四朝的年号换过去,译场的笔声没有停过。
这十八年,长安的译场换了几处,人一年一年地老。显庆年间,他为避长安的暑热与人事,上表请往玉华宫——那是太宗皇帝当年避暑的旧宫,在宜君的山里,松风绕殿,涧水鸣廊,后来改作了寺。他在玉华寺一住数年,把最后的心血都押在一部六百卷的《大般若经》上。经成那日,他检视梵本,对弟子说:吾来玉华,本缘般若;今经事既终,吾生涯亦尽。
到圆寂那天,账终于算清了:译经七十五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
那晚在翠微宫译案上摊开的《瑜伽师地论》,一百卷,如今就藏在塔里。
出葬那日,长安道俗数万人宿于墓所——他初葬白鹿原。五年之后,迁窆樊川,起塔其上,寺曰兴教。千载之下,玉华山的宫阙早已化作山间的田垄,樊川的塔还在——塔里葬着那个走了五万里的人;塔外,是终南山终年不散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