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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第1/2页)

篇六凌烟功臣(638—658)
  
  第一节画像凌烟——功臣之典
  
  贞观十七年二月,长安的春寒还没退尽。
  
  太极宫的东北角,三清殿旁,有一座不起眼的小阁,名叫凌烟。这名字取了许多年了,一直没什么人记得。这一日,阁门开了。
  
  新裱的巨绢一面面立起来,宫人抬着画案、笔洗、颜料进进出出。主爵郎中阎立本站在阁中,仰头看那面空白的墙,看了很久。
  
  诏书是上月下的,骈四俪六,落到实处只有三句:取功臣二十四人,图画于凌烟阁;赞词,皇帝亲撰;题字,褚遂良书。
  
  图写功臣,不是本朝的新发明。
  
  汉宣帝的时候,匈奴既降,思股肱之美,图画十一功臣于麒麟阁,霍光第一。
  
  到东汉光武中兴,明帝追念前世功臣,图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邓禹居首,那二十八个人,暗合上应二十八宿。
  
  麒麟阁、云台阁,从此成了武人的两座天梯:生前封侯,死后上墙。
  
  本朝的诏书,开头就点了这两个典故:既勒名于钟鼎,又图形于丹青。钟鼎记功,是三代传下来的老例;丹青图形,是汉家立下的新典。
  
  如今皇帝要在长安宫城里,立起第三面墙。
  
  只是汉家的功臣图,画的都是身后事;这一次,二十四人里,一半还活着,明日还要上朝。
  
  活人登墙,自古未有。
  
  画,是阎立本。
  
  阎家世代吃的是营造二字。父亲阎毗,隋朝的将作少监,修过运河,造过离宫;兄长阎立德,如今掌将作监,山陵、宫殿,一半出自他手。
  
  可阎家真正的绝艺,不在木石之间,在一支笔上。
  
  武德年间,秦王府开文学馆,十八学士图,就是阎立本画的。那年他三十出头,笔下的人,眼睛里都有光。二十年过去,当年的学士,凋零已半。
  
  画行里都讲他一个故事。早年阎立本到荆州,观张僧繇壁画。第一眼扫过,嗤之以鼻:空得其名。第二天又忍不住去,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改口:还是近代佳手。
  
  第三天再去,越看越深,索性铺张席子睡在壁画底下,十日不去。
  
  回来只说了四个字:名下无虚士。
  
  从那天起,他知道自己这一辈子,是给眼睛活的。
  
  如今他五十六岁,鬓已星星。奉诏那日回到家,他把画具一件一件摆开,像武将擦拭兵刃。
  
  石青要自己研。宫里发下的颜料是现成的,他不用。
  
  杜如晦的袍,要用南海的青金石磨出来的青;尉迟敬德铁甲上的锈色,要在朱砂里掺一点点石绿;虞世南的那张脸,几乎不用颜色,只用淡墨——那样干净的人,颜色重了就俗。
  
  弟子问他:画功臣,最难在何处?
  
  阎立本说:画皮易,画骨难。
  
  “这二十四人,老夫大半见过。见其面,易;见其生平,难。杜莱公死了十三年,人人都说他面如冠玉——老夫画他的玉,还是画他的断?
  
  鄂国公的矛,是在万军里挑出来的;李卫公的静,是在千里外算出来的。一张脸后面压着一辈子的刀兵,笔轻一分,就是欺君。”
  
  弟子不敢再问。
  
  开笔之前,阎立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功臣的名籍、功劳簿调来,堆满半间屋子,看了十天。白天看档,夜里闭目想人。
  
  看到“杜如晦”三字,想的是贞观四年那个春雨之夜,莱国公的死讯进宫,皇帝哭得吃不下饭,三日不能视朝。
  
  第二件,他去翻了十八学士的旧图。图还在,绢已黄了。图上的褚亮、姚思廉、陆德明……有几个的名字,如今已经要靠小注才认得。
  
  他吩咐弟子装裱——他知道自己画的这二十四张脸,也早晚要走这条路。画师的本事再大,画不住时间。
  
  第三件,他去量了墙。
  
  量完这三件事,二月乙巳,凌烟阁正式开笔。头一管笔落下去,画的是长孙无忌的冠。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立这样一面墙?因为打天下的人,正在一个一个地老去。
  
  李靖年过古稀,在家养病,妻丧之后闭门静养,宾客一概不见;房玄龄须发皆白,日日还在政事堂点灯,算起漕运的账目手不抖,走到太极殿的台阶却要人扶;尉迟敬德闭门谢客,十年不与外通,在家穿池筑台,学延年导引之术,奏清商乐以自奉养;程知节还在左屯卫大将军任上,可当年横槊破阵的力气,只剩下酒桌上说说。
  
  魏征,上个月刚死。
  
  灵柩出殡那日,皇帝登苑西楼望丧而哭,亲笔写碑文,写在麻纸上,说要以人臣之礼陪葬昭陵。
  
  可仅仅一个多月后,就让阎立本开了阁门。
  
  有近臣不解:魏公新丧,陛下辍朝哀恸,为何偏偏此时图写功臣?
  
  皇帝答了一句:“功臣在的时候,朕忙;功臣走了,朕怕再忙下去,连他们的样子都要记不清了。”
  
  第二节画像排序——座次即政治
  
  名单,是皇帝亲自定的。二十四人,次序一个不能错。
  
  长安的朝士拿到诏墨,都在心里数。
  
  第一,长孙无忌,赵国公。
  
  第二,李孝恭,河间郡王。
  
  第三,杜如晦,莱国公。
  
  第四,魏征,郑国公。
  
  第五,房玄龄,梁国公。
  
  数到此处,数的人手都停了。
  
  有个致仕的老主簿,在家把名单抄在一张纸上,用朱笔圈了三圈,圈出三层意思。
  
  头一层:前五名里,外戚居首,宗室居次,文臣占了三席,武将一个没有。打了一辈子仗的功臣们,没有一个进前五——开国第一功臣的头衔,给了不曾临阵的长孙无忌。
  
  第二层:武将的座次,不从战功排。尉迟、李靖、段志玄、刘弘基、屈突通——排在前头的,一半是玄武门的人。柴绍娶了公主,是驸马;殷开山早死,占的是资历。
  
  第三层:东宫旧人、隋朝旧将、仇人、降将,全都在墙上。魏征第四,屈突通第十二,尉迟敬德当年在阵前差点被杀,如今第七。
  
  老主簿搁了笔,对儿子说:这张名单,不是功劳簿,是江山的账。
  
  外戚压住文臣,文臣压住武将,宗室做样子给天下看,仇人做样子给天下看——皇帝要让每种人都明白,这面墙上有一块是你的,所以这天下有一份是你的。
  
  儿子问:那武将能服么?
  
  老主簿笑:你再看尉迟敬德排第几。皇帝早把该给的血酬,一分不少地放在了明处。
  
  朝堂上不敢议,回到家里,帘子后面都议。
  
  杜如晦排在房玄龄前面——杜公死了十三年了。房谋杜断,天下皆知,可断在谋后,房公自己都说,如晦在,政事无失。
  
  皇帝把死人排在活人前面,是把“想念”排在了“倚重”前面。这一笔,做臣子的看懂了,不敢说,只有回家叹一声:君臣如此,值了。
  
  魏征排在第四,这才是真正让人夜里睡不着的一笔。
  
  魏征是谁?先太子洗马。当年玄武门事定,此人被押到秦王面前,脖子梗着,说太子若听我言,今日败者未必是太子。
  
  这样一个人,皇帝不杀,反用,用了十七年,骂了皇帝十七年——皇帝一边挨骂一边升他的官,升到侍中,封郑国公。
  
  如今人死了,位次排在房玄龄前面。
  
  有老臣替子弟解说:这第四名的位置,坐的不是魏征,是“纳谏”两个字。贞观之治,一半治在魏征的嘴上。
  
  皇帝把他排在这里,是告诉后世:朕的这个天下,容得下顶嘴的人。
  
  第六,高士廉。文德皇后的舅舅,当年贬官岭南,把外甥女安顿在长安,才有后来的皇后;推荐王珪、魏征出仕,也是在他人人避之不及时。
  
  此人清慎太过,可在这张名单上,他占的是“姻旧”二字——皇帝要让皇后的母族与功臣同列,皇后已去三年了。
  
  第七,尉迟敬德。第八,李靖。
  
  这两位的先后,武臣们盯得最紧。论兵法战功,灭国擒王的,古今几人?李靖当世第一。可鄂国公排在了卫国公前面。
  
  没人敢明说,人人心里明白:玄武门那一日,是敬德把箭射向了齐王元吉,是敬德披甲持矛立在玄武门上,隔开了两边的人马。皇帝欠他一条命,不止一条。
  
  军功在明处,血酬在暗处。这面墙上,都有。
  
  第九,萧瑀。皇帝赐过他一首诗,朝会时念过,满殿屏息: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萧瑀五次拜相,五次罢相,跟皇帝吵了一辈子,皇帝骂过他,起复他,再骂,再起复。
  
  往后数:段志玄,褒国公。此人做过一件长安武臣人人会讲的事——某夜皇帝遣使至玄武门,宫门已闭,志玄按令不发:“军门不可夜开。”使者抱节在门外坐到天亮。
  
  皇帝不但不怒,反而叹曰:真将军也。
  
  刘弘基,太原从龙的老卒,第一个攻进长安的功臣。屈突通,隋室旧将,归唐之日,两个儿子还在洛阳敌营,他说:臣以身许国,不敢顾私。
  
  殷开山,武德五年病殁于征途,是二十四人里走得最早的一个。
  
  柴绍,娶平阳公主的驸马都尉——公主自己提兵开府,娘子军名动关中,可惜公主殁了,驸马一人领功上榜。
  
  长孙顺德,薛国公,皇后的族叔。玄武门那一日,他也是提刀站在殿前的人。
  
  可长安人人记得他的另一桩事:贞观元年坐赃,除名。皇帝骂过,念旧功又起复他,此人从此折节为政,直到贞观十三年病卒。
  
  有子弟问:贪过的人,也上功臣图?老父答:你数数这墙上,外戚几人,降将几人,下过狱的几人——皇帝画的不是完人榜,是功臣榜。
  
  再往后,张亮,郧国公。侯君集,陈国公。
  
  这两位的位置不上不下。
  
  有知兵的官员夜里与客茶谈,摇头:张公在相州,密报本朝大臣之失,靠告变起家,论将略,史官写他“素无武略”;侯陈公灭高昌,功是盖世的功,可是私取宝物下过狱,出来之后嘴里有怨望。
  
  这墙上有没有他们的位置,十年后见分晓。
  
  客问:此话怎讲?
  
  答者不答,只把茶盏放下。
  
  再数:张公谨,郯国公,当年玄武门前,卜者说不利,是他把龟甲从案上抓起来摔在地上——大事已定,卜之何为!
  
  只可惜死得太早,皇帝出殡仪之日哭他,有司奏当日犯辰,忌哭。皇帝说:君臣之义,同于父子,情发于衷,避什么辰日。哭之。
  
  程知节,卢国公。民间叫顺了嘴,都喊程咬金。左屯卫大将军,一辈子骑马打仗,老了酒量见涨,脾气见小。
  
  虞世南,永兴县子,官爵在这张榜上几乎是最低的,可皇帝说过他有五绝:德行、忠直、博学、文词、书翰。一个人占了五样。
  
  老人死的时候,皇帝哭着对侍臣说:虞世南死,无与论书者。做臣子做到这个份上,官爵高低,已经不重要了。
  
  唐俭,太原起兵时的旧交。当年出使突厥,被颉利扣下,刀架在脖子上不肯泄一言,回来之后照旧谈笑。此人不临战阵,也不理庶务,功在“存了一个使节的气节”。
  
  皇帝与他有旧,私下唤他的表字。
  
  刘政会,留守太原被刘武周所擒,密表军情,狱中传递。城破之日不开城门,敌人拿他没办法。
  
  这样的人,一辈子没有高光的时候,可太原是根据地,根据地丢过一次的人,知道他值多少。
  
  第二十三,李勣,英国公。历事三主,出将入相,朝廷倚为长城。近年皇帝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合药,李勣叩首出血——须者,血之余。
  
  君臣之间,这一须一药,抵得过多少诏书。可他排在第二十三。有人嘀咕:论当世名将,李卫公之外就该数他。知情人只说了两个字:李勣。再问,不答。
  
  后来才有人慢慢想明白:凡是当朝权重之人,皇帝都往后放了放。房玄龄在魏征后,李勣在程知节后——墙是给青史的,不是给权势的。
  
  权势在朝堂上已经有了,墙上的位置,留给历史去掂量。
  
  最末一个,第二十四:秦叔宝,胡国公。
  
  数到这里,连市井的老卒都替他喊冤。秦二哥啊,马槊里成长为的秦二哥,怎地垫了底?
  
  有跟过秦府的老兵说了句实话:胡国公自己的话——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创,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
  
  贞观以来,他病了十几年,仗一场没打。这面墙记的是功,也是账:贞观的账,玄武门的账。前朝的功再大,也只能排在末座听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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