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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第35章 凌烟阁二十四功臣 (第2/2页)

老兵说完,饮尽碗中的酒,不再言语。
  
  第三节阁中旧人——生者与逝者
  
  画像开笔月余,阁中的墙一面一面地活了。
  
  阎立本画活人,是对着画的。房玄龄、高士廉、萧瑀、程知节,一个一个奉旨到阁,端坐半日。
  
  画到敬德,老将军坐在椅上,腰背挺得像殿前的戟,眼睛却不看画师,看着自己面前那面空墙。
  
  画完请他过目。他看自己画像里那张脸,看了很久,说了两个字:像了。转身就走。
  
  后来侍从说,将军出阁门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谁也不敢问。
  
  画死人,只能凭记忆、凭旧图。
  
  最难的是殷开山。他死了十七年,画师闭目想了三天。记忆是会漏的东西,先漏声音,再漏气味,最后漏掉脸。
  
  阎立本翻遍武德年间的旧档,找到当年一份功劳簿上的小像,又访了太原旧卒,拼了七八天,才敢落笔。
  
  画魏征,无人可问容貌——问的人太多了,人人都说他长什么样子。阎立本最后画的是一副瘦骨,一身朝服,眼睛半阖。
  
  皇帝来看,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他活着的时候,眼睛不是这样。”
  
  阎立本问:陛下记得?
  
  “朕记得。”皇帝说,“他看朕的时候,眼睛从来不阖。”
  
  二十四像,真人等身,皆北面而立。北面者,面君也。活着面君,死了,在墙上也要面君。
  
  阁分三层。内一层,挂宰辅之功高者;外一层,挂诸侯王之功高者;再外一层,列其余功臣。一层一层看过去,像在读一部二十年的战史、一部十七年的治国史。
  
  活着的功臣,奉旨来看过。
  
  首功长孙无忌奉旨来看过一次。赵国公在杜如晦的像前站了一炷香。当年同典机密的两个人,一个位极人臣,一个神主已入昭陵。
  
  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画中人的袖子,没有碰到,收手,出门。
  
  李孝恭来的时候带着酒。河间王看着自己的像笑:画得太威武了,老夫这些年在家听乐赏舞,早就不是这副筋骨了。随从也笑。
  
  笑完,老王爷命人在像前斟满一杯酒,自己没喝,端着看了半天,泼在阁前的砖地上。
  
  ——平定江南半壁的是他,可若不是自请削去兵权、闭门自娱,这面墙上未必有他安稳的位置。
  
  宗室功臣的自处之道,是这杯泼在地上的酒。
  
  尉迟敬德来得最晚。一个人,没穿官服。
  
  他在自己像前站了一刻,又走到李靖像前,两个老对头——当年议兵,敬德看不上李靖的慢,李靖看不上敬德的急——站得端端正正,像两员重回战阵的老兵。
  
  临走,敬德对守阁的校尉说了一句:替俺看好这面墙。墙在,俺那杆矛就没白使。
  
  校尉后来把这话传出去,长安武人说了一冬天。
  
  房玄龄来得更晚,一个人,没带仆从。他在杜如晦像前立了很久很久,老泪顺着皱纹淌,也不擦。
  
  临走对着像拱手,低声道:“克明,你走在前头,把清名都占尽了,叫我如何追你。”
  
  李勣来看,是奉诏来的,行礼如仪。可礼毕,他在秦叔宝像前多站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旧日上官的像下比了一比,比什么呢?没人知道。
  
  英国公出阁门上马,回头望了一眼阁檐,打马走了。
  
  ——墙上的二十三张脸,他都会一个个送走。
  
  这是武人的命数。
  
  皇帝临阁,是三月里。
  
  他不叫人前呼后拥,只带一名黄门。从长孙无忌的像前走起,一面一面看过去。
  
  在杜如晦像前,他说:房谋杜断。
  
  在高士廉像前,他停了停,想起贬官路上那个把外甥女托付出去的旧年明府。皇后走了三年,舅舅的头发也全白了。
  
  在李靖像前,他只说了两个字:兵圣。又低声补了一句:可惜,一辈子替朕谨慎着用。
  
  在萧瑀像前,他笑骂了一声:倔骨头。骂完,站了很久。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那首诗是他自己写的,此刻念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在张公谨像前,他抬手,虚虚按在画上,像按在旧日同袍的肩上。那只手停了很久。当年摔龟甲的人,坟上的草已经十一度枯荣。
  
  在虞世南像前,他笑了一下:五绝。
  
  在秦叔宝像前,他站得最久。像上的将军按槊而立,眉间一道疤。皇帝伸手,指尖离画布一寸,停住,终究没有触到。他说:数斛血。
  
  黄门听见皇帝低声说了半句什么,风把后半句吹散了。
  
  到魏征像前,皇帝停步,久久不语。
  
  正月出殡,他亲自写碑文;二月初,命画功臣,把魏征排在第四;这几日,却又有司奏报,魏征生前曾把他谏诤的奏章草稿拿给史官褚遂良看过。
  
  皇帝想到更早:魏征荐举的人,侯君集、杜正伦,都说有宰相之才——如今种种传闻,都指向东宫。
  
  皇帝站在画像前,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最后说了一句:“人死了,像在墙上。功是功。”
  
  话是这么说,几日后,诏下:停衡山公主与魏叔玉之婚。原来皇帝早把公主许给了魏征的长子,如今许婚作罢。又过了些时日,皇帝命人推倒了亲自书写的魏征墓碑。
  
  一个死人,被皇帝亲手立起来,又亲手推倒。只有凌烟阁上的那张脸,谁也没有动。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就是这样一副面孔:一边是墙上流丹的功臣图,一边是宫里山雨欲来的风声。
  
  太子承乾与魏王泰斗得乌眼鸡一般,朝臣各附一门,皇帝夹在中间,四十六岁的年纪,鬓角全白了。
  
  四月,侯君集谋反,与太子承乾案发,诛。
  
  行刑前,皇帝与侯君集见了最后一面。皇帝流泪,问他还有什么话说。侯君集只求保全一个儿子的性命,替他送终——皇帝许了,免其妻及一子死,流放岭南。
  
  然后,君臣相对,一时无话。半晌,皇帝说:与公长诀矣。而今而后,但见公遗像耳。
  
  说完这句,四十六岁的皇帝放声大哭。
  
  数日后,有司上问:陈国公之像,已绘于凌烟阁,逆臣之像,是否除毁?
  
  满朝都看着皇帝。
  
  皇帝在两仪殿坐了很久。黄昏时分,他去了凌烟阁,一个人站在侯君集的像前。像上的人刚过五十,甲胄,按刀,眉目间还有一分不肯服人的倔。
  
  皇帝对画像说:你当年是朕的兵法学徒,后来朕用你灭国。李靖说你有反相,朕不信,护了你半辈子。高昌城破,你私取珍宝,朕夺你的官又还你,等你谢罪。
  
  你等来的是这个。
  
  像上的人不答。
  
  他看完整幅像,转身出阁,对有司只说了四个字:像,不必动。
  
  有司不解。
  
  皇帝说:“墙上这个人,是贞观十四年灭高昌的大总管。那座城,是为大唐破的。”
  
  数年后,郧国公张亮亦以谋反诛。像,同样没有动。
  
  凌烟阁的墙上从此有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入了这面墙,功过就分了家。罪由国法,像归功臣。
  
  后来的人把这叫作帝王的度量,也有人私下说,那是帝王给自己留的余地——墙上每一张脸,都曾经是替他挡过刀的人。
  
  第四节凌烟遗响——唐后期藩镇的榜样
  
  阎立本后来又官至将作大匠、工部尚书,高宗朝拜右相。时人为他编了一句话,流传千古:左相宣威于沙漠,右相驰誉于丹青。
  
  有人当笑谈讲。阎立本听了不笑。他告诫儿子:我少时读书,词赋不下于人,只因一手画艺,亲王们一个传一个地唤我作画,像唤仆隶。汝等以此为戒,勿习此技。
  
  嘴上这样说,贞观十七年二月到三月,那三十七天,他每日寅时入阁,戌时出阁,没有一日缺勤。
  
  竣工那日,阁中最后一根烛换过三遍。他独自面对满墙真容,从长孙无忌看到秦叔宝,看完,对着墙深深一揖。守阁校尉记得,画师揖下去的时候,说了一句极轻的话:
  
  “列公在上。老夫笔拙,诸公的功业,一分没敢少画。”
  
  一面墙,二十四张脸,从此成了大唐的一个刻度。后来的人评说本朝功业,习惯说:某某,有凌烟之份;某某,无凌烟之望。人臣的一辈子,从此多了一杆秤。
  
  凌烟阁从此立起来了。
  
  有唐一代,“图形凌烟”四个字,成了武人的头顶。生时封公封侯,是朝廷给的;死后图形凌烟,是青史给的。
  
  此后历代天子,屡续其典:或图中兴功臣于旧阁,或写名将真形于便殿。
  
  安史乱起,两京陷落,玄宗奔蜀。后来汾阳王郭子仪以一身系天下安危二十年,单骑退回纥,再造王室;临淮王李光弼战太原、守河阳,史家论中兴战功第一。
  
  这样的功业,朝廷给的封赏已经到了顶——郡王、尚书令、尚父。可长安的士卒替他们喊的,还是那一句话——当图形凌烟。
  
  到德宗朝,再造社稷的李晟平定朱泚之乱,收复长安。皇帝命图形凌烟旧阁。旨意下来那日,六军将士山呼动地。
  
  多少年了,宫城东北角那座小阁,修了又毁,毁了又修,绢本换了三次,颜色重设了五遍——可只要那面墙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中晚唐,藩镇林立。节度使们拥兵自重,与朝廷若即若离,可武人世代相传的最高理想,说出来仍是四个字:图像凌烟。
  
  河北的骄兵,淄青的悍将,刀口上舔血,旗号打得再野,私下里教子孙的,还是先祖当年如何如何,只差一面凌烟阁的像。
  
  有人一辈子都在跟长安打仗,打完仗,梦里想的还是长安的墙。
  
  这是那个时代最深的裂缝,也是最深的绳索:离心离德的藩镇,与凌烟阁所代表的功臣理想,共用着同一套祖宗的法度。
  
  墙在长安,念想在四方——一面墙,替朝廷多锁了几十年的天下。
  
  再后来,有诗人在《南园》组诗里写: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那年月,凌烟阁早已不是贞观年间的旧阁,战火里屡毁屡修。可只要那面墙还在,大唐的武人就知道自己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名字,叫作功臣。
  
  一面墙的画像,画的是二十四个人,立的是一个王朝的军功账本。
  
  账本的第一页,写着贞观十七年:画师五十六岁,目力已衰;题字的大臣四十七岁,笔正当年;写赞的皇帝四十五岁,鬓已初霜。
  
  墙上的功臣一代一代暗下去,墙下的朝代一代一代换年号。长安城破过,宫阙焚过,绢本碎过——史书记到王朝的末世,凌烟阁连同那面墙一起,湮没在战火里。
  
  可是直到最后一个唐人放下刀,“图形凌烟”四个字,仍是武人口中最重的封赏。
  
  墙没了,字还在。字在,功臣的头顶就还在。
  
  皇帝的赞词,一人一首,都是亲笔。史官见过底稿:每首八韵,字斟句酌,改处极多。
  
  写长孙无忌,突出“运筹帷幄”;写李孝恭,突出“佐命平乱”;写尉迟敬德,用的是“戡克艰难”;写到魏征那一首,底稿上圈去了“直”字,换了一个“诚”字,又圈掉,改回“直”。
  
  墨迹层层,像一个人在纸上犹豫。
  
  写最末一首,秦叔宝。皇帝搁笔良久。他召褚遂良至阁中,指着满墙真容,说了一句:
  
  “你替朕题字的时候,慢慢写。”
  
  褚遂良问为何。
  
  “这满墙的人,”皇帝说,“见过他们的,朕算一个,你算半个。朕的子孙坐在这宫里,认识他们的方式,就只有你这笔字了。”
  
  四月,侯君集诛后,皇帝一度不再登阁。
  
  直到那年秋天,他忽然命阎立本再入凌烟阁,为二十四像增饰设色——绢本日久会暗,皇帝要它们鲜亮如新。阎立本领旨,一像一像地补笔,补了半个月。
  
  最后一日,补的是长孙无忌像的眼神。
  
  画师调了最后一笔石青,落在瞳仁里,然后搁笔,退后三步,眯起昏花的老眼,细看这满墙的故人——活的,死的,忠的,逆的,全在墙上望着他。
  
  阁中很静。
  
  皇帝就站在他身后,也不知站了多久。
  
  许久,皇帝轻声开口:“这里面,有朕杀过的,有朕恨过的,也有救过朕的。”
  
  阎立本垂手,不敢应。
  
  “都是大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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