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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第1/2页)

第一节门神由来——二将守门
  
  贞观初年的长安,夜里并不安静。太极宫的更深露重,比宫墙外更多几分说不出的东西。太宗李世民从睡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内侍们掌灯趋入,见天子坐起,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久久不移。又是那样。
  
  掷砖弄瓦之声,绕殿而行的脚步,宫人们私下说是厉鬼夜行,说得有鼻子有眼。武德九年夏天的血,长安人都还记得。
  
  那一夜的箭,是从兄长射向弟弟,从弟弟射向兄长的。天子不信鬼神。
  
  可是天亮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红丝,那是睡不安稳的人才有的红丝。大臣们不敢问,宫人们不敢说。
  
  只有魏征看出来了,也只有魏征收了那点不肯饶人的锋芒,没有把“陛下寝不安席”六个字写到奏疏上去。
  
  这天散朝之后,太宗留下了两个人。一个是秦琼秦叔宝,一个是尉迟恭尉迟敬德。
  
  两位老将站在丹墀之下,甲叶在冬日稀薄的阳光里泛着旧铁的光。
  
  “朕夜里睡不安稳。”太宗说得很直白,“殿外似有动静,宫人惶惑。”他没有说鬼,也没有说梦。
  
  帝王不说的话,往往比说出来的更重。秦琼向前一步。“末将戎马半生,杀人如麻,所斩者不可胜数。”
  
  “若真有邪祟,避末将尚且不及,安敢近御前?”尉迟恭的嗓门更大。“陛下,臣愿与叔宝戎装执械,为陛下守宫门。”
  
  “鬼来,臣打鬼。人来,臣打人。”太宗看着这两个人,看了很久。
  
  一个曾经是瓦岗军的先锋,一个曾经是刘武周麾下的骁将,都做过他的敌人。
  
  如今站在他殿前的,是大唐的左武卫大将军、右武侯大将军。“好。”太宗说,“有二位将军在,朕安心。”当夜,二将披甲。
  
  秦琼惯使的锏悬在腰间,尉迟恭的长鞭横在臂弯。两个人一左一右,立在寝殿宫门之外,像两尊铁铸的门墩。
  
  朔风卷过宫道,吹动甲缨。长安冬夜的更鼓,一声一声,从远处传来。尉迟恭站得笔直,忽然低声开口:“叔宝,你怕过吗?”
  
  秦琼没有回头。“怕过。”他说,“张须陀将军战死那天,我怕过。”“美良川之前,我冲阵的时候,也怕过。”
  
  “怕,就对了。”尉迟恭咧嘴一笑,“不怕死的人,是不知道死是什么。”“知道死是什么,还敢往前冲的,才算条汉子。”
  
  秦琼难得地笑了一下。“还记得武德三年吗?”尉迟恭又开口,“介休城下,你我隔着阵对骂。”“你骂我来着。”
  
  “你也骂了。”秦琼说,“你骂我是‘唐家走狗’。”
  
  “后来我自己也成唐家的狗了。”尉迟恭嘿嘿地笑,笑声在空荡荡的宫道里滚。“这狗当得值。”“跟的这位主人,是天命。”
  
  秦琼没接话,只把腰间的锏往上提了提。宫檐下悬着的风灯晃了一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宫墙上,一长一短,像两杆立着的旗。
  
  这是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在宫门下的夜话。殿内的天子,这一夜睡得很沉。
  
  第二天,太宗起身,听内侍奏报,二将守门,一夜无事。第三夜,仍旧无事。
  
  宫人们说,厉鬼不敢来了——那两位将军身上,杀气比鬼气重得多。连着数夜,太宗安寝。天亮的时候,他命人赐二将宫酒、金帛。
  
  秦琼谢恩,尉迟恭捧着酒就喝,喝完咂咂嘴,说了一句:“守门这差事,比冲阵轻松。”“冲阵有敌军,守门只有风。”
  
  太宗听了大笑。笑完,心里却不落忍。两位大将军,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夜夜顶盔贯甲,在朔风里站到天明。
  
  天子睡不着是小事,功臣冻出病来是大事。可是让两位大将军夜夜守门,朝议上有人说,非长久之计。
  
  太宗想了想,命画工将二人戎装立像,图之于纸,悬于宫门左右。画工奉旨,先观人,后落笔。
  
  观尉迟恭那日,尉迟恭特特意意披挂整齐,叉腰立在庭中,让画工看了个够。画成那天,尉迟恭凑上去看,看了半天,皱眉。
  
  “不像。”画工吓白了脸:“将军,何处不像?”“眼睛。”尉迟恭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这双眼睛,是杀人杀出来的。”
  
  “你画的这双,太干净。”画工回家改了三日,添了几分煞气,再呈上来。尉迟恭这才点头:“像了。”
  
  秦琼看自己的画像,只说了一句:“把腰画直些,我还没老到驼背。”画上的秦琼,按锏而立,眉目沉毅。
  
  画上的尉迟恭,扬鞭怒目,虬髯戟张。说也奇怪,自二将之像悬上宫门,宫中夜夜安静。
  
  后世不知从哪一代起,民间过年,也在自家门上贴这两员大将的像。左秦琼,右尉迟恭。再凶的门,贴上这两位,夜里也睡得踏实。
  
  买卖人说,门神画一年里就腊月好卖,进了腊月,一天能出手上百张。买主有富户,也有贫家。
  
  富户买绢本的,颜色鲜亮;贫家买纸本的,一钱一张,回去自己拿浆糊贴。门神不管门户高低,贴上就是守着。
  
  长安的除夕,家家换桃符。旧时桃符上画的是神荼、郁垒,那是上古传说中缚鬼喂虎的二神。不知哪一年起,桃木板上的人换了。
  
  换成了本朝的两位国公。卖门神画的贩子把画在市口一挂,吆喝一声:“门神来——秦将军、尉迟将军——”
  
  孩童们围着看,指着画上的金锏长鞭,问那是什么兵器。老人便说,那是打鬼的兵器。
  
  一员将,一副画,从太极宫的门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上。功臣的传奇,有时候不在史书里。在门上。
  
  第二节秦琼之病——吾少长戎马
  
  贞观年间,秦琼病了。病得很久,从武德九年往后,一病就是多年。朝中人起初不信。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病?
  
  美良川之战,秦琼跃马负枪,冲进尉迟恭的军阵,于万众之中刺敌骁将,人马俱倒。那样的体魄,那样的胆气。
  
  可是病来了,不问你来历。秦琼躺在宅中,常年不离汤药。从前扛枪的手,如今端药碗都有些抖。
  
  有人问他:“将军这样的身子,怎么会病成这样?”秦琼靠在榻上,半晌,说了一句后来被史官记下的话。“吾少长戎马。”
  
  “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创。”“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数斛。斛是量米的器物,一斛十斗。
  
  他把自己一生流的血,用量的。病榻上的日子长,长得足够把一生重新走一遍。他想起了隋将来护儿。
  
  那时他只是来护儿军中一个无名小卒,母亲病故,来护儿竟遣使吊丧。
  
  军吏奇怪:“士卒病故的多了,将军从不过问,为何独吊此人母丧?”
  
  来护儿说:“此人勇悍,又有志节,将来必自富贵,岂能久处卑位?”后来他想起了张须陀。
  
  卢明月十万众,官军才一万多,相持十余日,粮尽欲退。张须陀问:谁敢带兵袭营?帐中无人应声。只有他和罗士信站了出来。
  
  各领千人,衔枚夜行,直扑卢明月大营。营门不开,他们爬上箭楼,斩关落锁,放官军入营,纵火三十余栅。
  
  那一夜之后,天下知道了秦叔宝的名字。也知道了罗士信的名字。
  
  少年罗士信,那年才十四五岁,披两重甲,左驰右射,斩首一級,割下掷于空中,以枪承之,插于道旁。
  
  那是对面的敌兵看了都要腿软的凶悍。后来呢?后来想起罗士信,秦琼总要沉默一阵。
  
  武德四年,洺水城破,罗士信死于刘黑闼之手,年二十许。逆旅里同起的一批人,张须陀死于荥阳,罗士信死于洺水。
  
  活着的人,把死去的人的名字,在病榻上一个个数过。再后来,他换了那么多主人。来护儿、张须陀、裴仁基、李密、王世充。
  
  每换一次,他都告诉自己:非良主也。直到虎牢关阵前,他看清了王世充的样子,与程咬金、罗士信纵马西走,降了唐。
  
  那天他们在马上对拜告辞。王世充不敢追。他们直奔长安,投的是秦王麾下。美良川、介休、雀鼠谷。
  
  柏壁之战,一日八战,皆破之。美良川那一战,他冲杀的对象,正是尉迟恭。那时尉迟恭还在宋金刚麾下,是唐军的死敌。
  
  两员骁将,万众之中交手,枪来槊往。后来尉迟恭归了唐,与他在秦王帐下同列,头一回相见,两个人都笑了。
  
  尉迟恭指着臂上一道疤:“你的枪。”秦琼也指着自己肩上一道疤:“你的槊。”伤疤认伤疤,算是一半的旧账。
  
  打出来的交情,比喝出来的深。
  
  病中有一年,尉迟恭也来看过他,拎着一坛酒,进门就说:“叔宝,美良川那一枪,你若再偏三寸,今日就没有人来讨你的酒喝了。”
  
  秦琼在榻上笑:“敬德,若论那日阵上,你我谁先落马,还未可知。”“可知,”尉迟恭给自己倒酒,理直气壮,“你先落马。”
  
  “——不过你那枪法,我服。”两个老头一样的人,在病榻前争了一场谁先落马,谁也没说服谁。
  
  后来的岁月里,他跟秦王打遍了天下。他的枪,他的马,他的命,都记在唐军的战功簿上。武德九年六月初四,玄武门。
  
  那是他一生最不愿回想、也最不能忘的一天。参与了,尽力了,此后再不提。此后,就是病。
  
  窗外的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家里人着急,请过巫祝,说是将军杀气太重,冲撞了什么,需禳解。
  
  秦琼摆手,把巫祝请了出去。“我这条命是从阵上捡回来的。”“若真有神,神早该收我了。”“神不收,是人还留着有用。”
  
  “请什么巫,吃我的药。”他一生信刀枪,病了,只信汤药。程咬金来看他。
  
  老程如今叫程知节了,是卢国公,可秦琼还是叫他老程。
  
  “叔宝!”程咬金的嗓门还是震得瓦响,进门就嚷,“我又从你门前过,你家的药味儿隔一条街都闻得见!”
  
  秦琼笑:“药香好过血腥。”程咬金在榻边坐下,粗粗地喘气,忽然就不嚷了。两个人都不说话。
  
  当年在瓦岗同帐抵足的年月,他们还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觉得一身力气一辈子用不完。
  
  “老程,”秦琼忽然说,“你还记得大业七年吗?”“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咱们觉得,仗总有打完的一天。”
  
  “打完了呢?”程咬金问。秦琼望着帐顶。“打完了才发现,力气是用完了,血也流完了。”“剩下的,就是等。”
  
  程咬金眼圈红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抹了一把,回头还笑:“胡说!太医说了,将养将养——”
  
  “老程,”秦琼打断他,还是笑,“我流的血,论斛算的。”“你流的,只怕也不少。”程咬金说不出话了。
  
  坐了半晌,他站起来,把药碗端到炉上温着,又坐回来。“叔宝,你还记得大业七年,咱们头一回见面吗?”“记不清了。”
  
  “我记得。”程咬金说,“那天你射箭,三箭三中,我站在边上看了,回去练了一个月。”“练成了?”
  
  “没成。”程咬金咧嘴,“所以后来我使马槊,不射箭。”秦琼笑着咳起来,咳得直不起腰,程咬金慌忙给他捶背。“你别笑了!”
  
  “不是笑你,”秦琼喘过气来,“是想起来,那时候多好。”“什么都还没定,什么都还来得及。”程咬金不接话了。
  
  窗外的日头偏西,药香里,两个老人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贞观十二年,秦琼病逝。据说走得很安静。
  
  弥留的那几日,他让家人把旧年的甲胄取出来,擦了一遍,又收回去。什么话也没多交代。
  
  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流的血流完了,一个将军的一生,交代的都在身上。太宗闻讯,罢朝。追赠徐州都督,陪葬昭陵。
  
  诏命有司于其茔内立石人、石马,以旌战阵之功。昭陵的功臣墓,得立石人石马者,唯秦琼一人。
  
  一个流尽了血的人,皇帝让他带着人马,站回战阵的形状。次年,改封胡国公。长安的市面上,门神画上的左首那员将,按锏而立。
  
  买画的人未必知道,画上这位将军,已经在昭陵的石人石马中间,长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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