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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第36章 秦琼尉迟恭·千古门神 (第2/2页)

第三节尉迟恭之愚——我为何反
  
  尉迟恭这个人,长安的朝士们提起他,都摇头。不是不好,是不懂。不懂进退,不懂忌讳,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他是降将。
  
  刘武周、宋金刚麾下偏将,与唐军大小数十战,皆败——不是他败,是宋金刚败了,一路北逃,逃到突厥,死在那里。
  
  尉迟恭守着介休,孤城,粮尽。李世民派人入城劝降。他降了。降了不久,与他同降的寻相叛走。
  
  唐军诸将疑他也会叛,不由分说,把他囚了。
  
  殷开山、屈突通对秦王说:“敬德骁勇绝伦,今既囚之,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不如杀之。”
  
  秦王说:“不然。敬德若反,岂在寻相之后?”命人放了他,引入卧内,赐以金宝。“丈夫以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
  
  “我终不信谗言以害忠良。”“你若真想走,这点金宝,权作路费。”尉迟恭看着案上的金宝,一句话说不出。
  
  当天,李世民在榆窠打猎,王世充率军突至,单雄信持槊直取秦王。槊尖及马,电光石火。尉迟恭策马大呼,横刺单雄信于马下。
  
  救了李世民一命。那之后没几年,长安城里还有一场比试,比的是槊。齐王李元吉听说尉迟恭善避槊,非要比一场。
  
  元吉自负膂力,槊法冠绝诸王,比试之前还体贴地说:去槊刃,以竿相刺,免伤和气。尉迟恭说:“大王不必去刃。”
  
  “纵使加刃,终不能伤。”元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番交手,元吉槊出如风,竟连尉迟恭的衣角都碰不着。
  
  电光石火之间,尉迟恭反手,把元吉的槊夺了过来。再战,再夺。顷刻之间,三夺齐王之槊。
  
  旁观的秦王看在眼里,齐王元吉也看在眼里。恨,从此种下。
  
  所以后来玄武门,元吉夺弓欲勒秦王,又是尉迟恭,跃马叱呼,一箭射元吉于马下。
  
  再后来,他持元吉首级示于宫府兵,请高祖手敕,止了东宫齐府之兵。那样的功劳,那样的旧怨分明。可他不会做人。
  
  庆善宫赴宴,见有人座次在他之上,勃然大怒。任城王李道宗过来劝解,坐在他下首。
  
  尉迟恭一拳挥过去,几乎打瞎了道宗一只眼睛。御前失仪,殴伤亲王。满座失色。
  
  太宗停了宴,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地说了一段话。“朕读汉史,见高祖功臣得少全者,常责高祖不容人。”
  
  “及居兹位,乃知韩、彭之戮,非高祖之罪。”“国家纲纪,唯赏与罚。非分之恩,不可数得。”“好自修饰,无贻后悔也。”
  
  韩、彭,是韩信、彭越。汉高祖的功臣,战功盖世,死于非命。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把刀亮给人看。
  
  尉迟恭伏在地上,冷汗湿透了背心。从那天起,长安人发现,尉迟将军变了。学会了在朝会上按位次站,学会了说话之前先想一想。
  
  学得笨拙,但真的在学。长安人背后叫他憨尉迟,说这人莽了一辈子,老来倒学乖了。学乖了的人,还是躲不过一句话。
  
  有一阵子,京中又有人上告,说尉迟恭怨望,恐有异志。
  
  告状的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吴国公降将出身,恃功而骄,殴伤亲王而不死,焉知不是养寇自重?流言这东西,三人成虎。
  
  传到太宗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传了好几道弯。太宗将信将疑。他要亲自问一问。又有一天,太宗单独召见他。
  
  屏退左右,皇帝的语气很随和。“人或言卿反,何也?”有人说你要反,是为什么呢?殿中很静。
  
  这句话问出来,聪明人有十种答法。或者泣诉忠心,或者剖白心迹,或者引经据典,或者避席请罪。尉迟恭都不是。
  
  他抬起头,说:“臣反是实!”太宗愣住了。“臣从陛下征伐四方,身经百战。”“今之存者,皆锋镝之余也。”
  
  “天下已定,乃更疑臣反乎!”说着,他解开衣带,脱了上衣,掷于地上。赤裸的上身,纵横交错,全是疤。
  
  箭疤,刀疤,枪疤,槊疤。旧的压着新的,新的叠着旧的,从肩到腰,几乎找不到一块囫囵的皮肉。“陛下请看。”
  
  “这一处,是雀鼠谷的箭。”“这一处,是洛阳城下的枪。”“这一处,是榆窠救驾那天,替陛下挡的。”太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走下丹墀,亲手拾起地上的衣裳,替他披上。皇帝的眼圈是红的。“卿复服。”“朕不疑卿,故以相告。”
  
  “何反之一字,出于君臣之口。”“今日之言,为宗社计,不得不言。”尉迟恭穿衣的手在抖。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汉,此刻像个孩子。他的忠心,不在奏疏里,不在言辞里。在皮肉上。一刀一枪,都替皇帝记着。
  
  贞观末年,尉迟恭上表乞骸骨,朝廷授开府仪同三司,五日一参。他回到家中,不再出门。十六年,不与宾客交通。
  
  衙署不去,宴集不赴,朝堂上的是非,一概不闻不问。他在府里干什么呢?学延年术,修池台,服食云母粉。
  
  飞炼金石,崇奉道教,自比方外之人。府里辟了丹房,炉火日夜不熄。
  
  有老部下登门求见,他隔着门答话:“尉迟恭炼丹呢,不问世事。”“你若想喝酒,从后墙递进来,我在墙这边陪你喝。”
  
  一部《道德经》,他让小孙念给他听,听不懂,就让人再念一遍。
  
  念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他沉默了很久,摆摆手:“不念了。”“这句,我懂。”
  
  堂堂右武侯大将军、吴国公,把自己关成了一座孤城。有人说他愚。愚到放着满朝的交情不去经营,愚到把自个儿关了十六年。
  
  也有人说,那不叫愚。庆善宫那一拳之后,他就懂了——功臣的功劳太大,是没法再往前走的。往前,要么是跋扈,要么是僭越。
  
  那就退吧。退到丹炉边,退到云母粉的青烟里,退到无是无非的静处。显庆三年,尉迟恭薨,年七十四。
  
  那一年,上距玄武门已三十二年。当年的对手、同袍、皇帝,都已先他而去。
  
  他闭门十六年,把长安的是非关在了门外,安安静静地活到了最后。高宗为他废朝三日,陪葬昭陵,谥曰忠武。忠武。
  
  武将之谥,无过于此。那个直问“臣反是实”的人,那个解衣示疤的人,得了大唐最重的武谥。愚乎?智乎?
  
  第四节门神与功臣——传奇与正史
  
  许多年后,有读史的人翻到这一页,停下了。翻遍《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找不到太宗失眠的记载。
  
  找不到二将戎装守门的记载。更找不到宫门悬像、鬼魅遁形的记载。正史里,秦琼的传很短,短得近乎吝啬。
  
  玄武门之变,只用了四个字:“从诛建成、元吉”之后,论功行赏——至于他在那一天的细节,一字没有。
  
  尉迟恭的传长些,写他救主,写他夺槊,写他示疤,写他殴道宗。也写他晚年“笃信仙方,飞炼金石”。可就是没有守宫门。
  
  守门的故事,从哪里来的?从民间来。上古的时候,门上没有画人,画的是神。
  
  《山海经》里说,度朔山大桃木,蟠曲三千里,枝间有鬼门,神荼、郁垒二神守之,见恶鬼则以苇索缚之,射以桃弧,投虎食之。
  
  于是千家万户削桃木板,画二神之形,写二神之名,岁首悬于门侧,谓之桃符。桃符守了门上千年,守到唐。
  
  唐人的笔记里,先有了影子。宋人的话本里,有了轮廓。宋人过除夕,王安石写诗:“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换的还是桃符,可桃符上的人,渐渐不姓神荼、郁垒了。
  
  汴京的纸马铺里,印卖门神,印的正是秦琼、尉迟恭——那时离大唐亡国已数百年,二将还在纸上当值。
  
  到了明代,一部《西游记》,把这个故事写定了——
  
  泾河龙王犯了天条,向太宗求救,太宗失信,龙王魂魄索命,太宗魂魄不宁,秦琼、尉迟恭戎装守门,宫中遂安。
  
  小说家言,荒诞不经。可是读史的人放下书,又忍不住想:为什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大唐功臣数以百计,凌烟阁上就挂了二十四位。
  
  李孝恭、李道宗都是宗室名将,李靖用兵如神,徐世勣出将入相。百姓不选他们。百姓选了一个降将,一个病卒。
  
  选了一个在朝堂上挥拳打亲王的莽夫,选了一个晚年闭门炼丹的怪人。因为什么呢?读史的人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因为忠诚。
  
  秦琼的忠诚,是流血流出来的——二百余阵,出血数斛,直至病榻缠绵,无怨无尤。
  
  尉迟恭的忠诚,是拿命换的——榆窠救主,玄武门射元吉,浑身瘢痍,君疑之则解衣示之。这样的忠,百姓看得懂。
  
  李靖的兵法,百姓看不懂。房玄龄的谋略,百姓看不懂。凌烟阁上那二十四位,能认全的,天下没有几个人。
  
  可“为了主公,把命豁出去”这件事,街头巷尾,人人看得懂。门神是什么?门神是一家一户的守卫。
  
  老百姓要的守卫,不必会用兵,不必会谋国。要的是挡在门口,鬼来打鬼,贼来打贼,豁得出性命的那种人。
  
  大唐的功臣里,谁最像?左看右看,就是那两位。一个锏,一个鞭。一个病榻上论斛算血,一个御前解衣示疤。
  
  于是他们从昭陵的功臣墓里走出来,从凌烟阁的画像上走下来,走进了对联铺子的货架上,走进了千家万户的门板上。
  
  除夕那天,家家洒扫,除旧布新。旧年的门神像揭下来,新的贴上去。
  
  揭下来的旧像不敢乱扔,要在门前的火堆里焚化,算是送二位将军卸了这一年的差。
  
  新像贴上,作个揖,道一声:又是烦劳二位的一年。浆糊抹在门板上,孩子踮着脚,看父亲把画扶正。
  
  “左边贴秦将军,右边贴尉迟将军,别贴反了。”“为啥不能反?”“反了,守门的就换人了。”
  
  一岁的年,就这样交到两位将军手里。年年如此,代代如此。改朝换代,兵火离乱,门神像的画风变了一茬又一茬——
  
  唐代的是雄浑,宋代的是舒展,明清的是繁复。可是画上那两个人,没变过。一个按锏,一个扬鞭。
  
  一千多年,守了中国人的门一千多年。
  
  本朝修史的人曾经争论过一件事:门神之说,既不见于正史,近乎志怪,要不要在史书里辟谣?老监修摆摆手。“不必。”
  
  “神怪之谈,史不当载;百姓之心,史不忍驳。”“他们把最忠勇的人请上门去,守家宅,护儿孙。”“这不是怪力乱神。”
  
  “这是人心。”史官于是搁笔。门神不入正史,正史管不了门板。写书的人也在这里停一停。不写鬼,不写神,不写魂魄夜行。
  
  写的是:一个失眠的皇帝,两个站了一夜的将军。写的是:一场大病,一身伤疤。写的是:功臣老去,传奇开始。
  
  至于后来宫门上的画像、民间的桃符、市场上的吆喝、孩童的追问——
  
  那是老百姓自己写的续篇。凌烟阁上,秦琼排在第二十四位,最末。画像挂上去的时候,他已死去五年。
  
  有人替他委屈:美良川刺敌骁将、万众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的秦叔宝,怎么排在了最末?其实不必委屈。
  
  凌烟阁要召对、要执政、要立功于当世,那是社稷之臣的位次。而门板上没有位次。左首那扇门就是他的,一贴一千年。
  
  尉迟恭凌烟阁第七,仅次于长孙无忌、李孝恭、杜如晦、魏征、房玄龄、高士廉。一个降将,站到了宗室与宰相的前后。
  
  太宗没有忘掉榆窠那一槊。百姓也没有忘掉。正史记了他们一辈子,一笔一画,皆有出处。
  
  门板也记了他们一辈子,一贴一揭,年年不误。史书会残,会散,会在战火里烧成灰。
  
  门板不会——只要还有人过年,还有人盼着家宅平安,那两员将就一直站在门上。
  
  秦琼病逝后,他的兵器被收入武库。
  
  守库的老卒说,每逢雨夜,还能听见那对金锏在库中嗡鸣——
  
  那是长安人说的,老卒信了半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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