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圣临朝
第46章 二圣临朝 (第1/2页)第一节风疾垂帘——天后参政
显庆五年,皇帝病了。病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十月里的一场朝会,他正看着奏疏,忽然眼前的字全糊了——一片一片的黑影,从视野边上漫进来,像退潮时涌上滩涂的墨。
他扶着御案站起来,又坐下了。太医署的名医轮番入诊,秦鸣鹤这样的针工圣手也被召入禁中。
脉案写了一摞又一摞,最后只落了三个字:风疾,目眩。风疾不是风。是血脉里的病,累出来的、熬出来的。
从贞观末年为先帝侍疾,到登基之后日理万机,再到废王立武那两年的心力交瘁。
这个三十出头就白了鬓角的皇帝,把二十年的事,十年做完了。
太医私下说:此病最忌焦劳,须静养,须远案牍。皇帝苦笑。他若能静养,天下谁来批那每天几百件的奏疏?交给政事堂?
政事堂里坐着的,是先帝留下的顾命——他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手里,一点一点收回来的权。眼睛坏了,天下不能坏。
起初,皇帝还能撑着。奏疏由近臣诵读,他闭着眼听,口授批答。
可奏疏一天几百件,军国大事一日不容延误,听读批答,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皇帝想起了身边最信任的那个人。
皇后武氏,早年先帝的才人,读过书,记性好,涉猎文史。
这些年他渐渐发现,凡是交给她过目的奏疏,她总能条分缕析,轻重缓急,一一道来。
有些他犹豫不决的事,她一句问话,就问到了关节上。更重要的——她是他的人。
宰相们是先帝留下的,是将门推荐的,是门阀共举的。只有皇后,她的全部富贵、全部身家性命,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她若倚仗谁,只能倚仗皇帝;她若背叛皇帝,便一无所有。
显庆五年冬,皇帝下诏,令皇后决奏疏。起初只是代阅,代批;渐渐地,代变成了决。
到麟德元年,诏书说得明白了:天下大权,悉归中宫。
从此,每逢视朝,皇帝坐于御座,垂帘于后——皇后隔一层珠帘,与闻天下政事。那是大唐开国以来,朝堂上从未有过的景象。
奏对的声音在帘里帘外往来。宰相奏事,先奏皇帝。皇帝目疾,看不清奏疏上的字,便侧一侧身子。
帘后的声音接过来,语调平缓,问的却全是要害:粮几何,兵几何,人可靠不可靠。
有一回,一位宰相奏报百济战事,说了半晌形势。帘后忽然问:大军渡海,船几月修的?
宰相一愣。船是三年前修的。帘后道:海船三年一换底板,卿回去查。后来查实,那批船底板已朽,险些误了渡海的大军。
朝堂上从此传开一句话:帘后那位,记得每一笔账。起初,老臣们不习惯。
司空李勣已死,当年那句“此陛下家事”的主人,总章二年寿终,陪葬昭陵,起冢象阴山——帘子垂下来那五年,他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同他一起看见的,是长孙无忌早已被逼自缢的旧人,是褚遂良贬死爱州后的门生。
当年反对废立的人,杀的杀,流的流,朝堂上已经没有人敢对那道帘说不。
那一道帘,起初是珠帘,隔着人影,看不清面目。后来帘子换了质地,人影也看不见了,只剩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熟,熟到后来,奏事的宰相奏完皇帝,会不自觉地顿一顿,等帘后发问。政事笔札,渐渐都过中宫的手。
再后来,连称号都并了——天子曰天皇,皇后曰天后。朝野上下,并称“二圣”。二圣。长安人说起这两个字,声调都是压着的。
自有天下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说法——天无二日,可如今,御座上坐着皇帝,帘后坐着皇后,日头分明是两个。
有老臣在府中夜哭: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骂的人心里都明白,这句《尚书》里的老话,从前骂的是吕后,是北朝那些临朝的太后。
可吕后们再怎么临朝,也没坐到朝堂上,没让宰相对着帘子奏事。这一回,连朝班的仪注都改了。哭声传不到宫里去。
宫里的钟鼓照旧,朝会照旧,只是散朝之后,御案上的朱批,有许多是帘后那只手,蘸着皇帝的墨,写下去的。字迹很像。
有胆大的老臣退朝后与人私议:那朱批,究竟是御笔,还是……话没说完,自己先白了脸。像到后来,连皇帝自己都懒得分辨。
只有夜里,风疾发作、头痛欲裂的时候,皇帝会抓住皇后的手,像抓住一根浮木。
“皇后,”他声音很低,“朕这双眼睛,怕是熬不了几年了。”皇后替他按着太阳穴,轻声道:“陛下放心。臣妾在。”他在。
天下也便在。只是没有人说得清,这一句“臣妾在”,护的是李家的天下,还是别的什么。也许她自己,此刻也说不清。
权力这样东西,起初是替人分担的拐杖,拄久了,就成了另一条腿——你再也分不清,哪一步是他走的,哪一步是你走的。
皇帝疲倦地睡去。帘外的更鼓敲过三巡。
皇后的手,还搭在他的太阳穴上,没有拿开。她望着帐顶,睁着眼——她一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已经很多年了。
第二节上官仪之死——“牝鸡司晨”之诛
帘子垂下来之前,皇帝后悔过一次。
那是麟德元年的冬天。天后的手伸得越来越长:处置宰相、黜陟官吏、追封武氏先祖,事事都要过问。
偏这一年,一个叫王伏胜的宦官,告发天后引道士郭行真入宫,行厌胜之术。厌胜——诅咒之术。宫闱大忌。
皇帝的疑心,被这一把火点着了。积压了几年的委屈、不甘、屈辱,一齐涌上来。
他是皇帝,可他批的每一道诏,帘后都要看;他用的人,她说换就换;连他宠幸一个宫人,第二天那人就会“暴病”。
他不是没听见长安的议论——皇帝怯懦,天后专断。那一夜,他单独召见了西台侍郎上官仪。
为什么是上官仪?因为他不是天后的党羽,因为他的文章天下第一,还因为——他敢说话。
满朝文武,肯在御前说真话的,已经剩不下几个人了。上官仪,陕州人,前隋广陵宫副监上官弘之孙。
祖父死于宇文化及之乱,满门被屠,襁褓中的他随母藏匿,幼年曾在佛寺为僧,扫了几年经楼。
天下平定后出仕,贞观初登进士第——从刀下逃出的孩子,凭着才华一路做到了先帝的秘书郎、弘文馆直学士。
他的诗,时人称为“上官体”,绮错婉媚,雍容典丽。
长安的举子若得他点评一句,身价倍增;王公宴集,无他的诗便觉得缺了一角。此人工于诗,拙于势。
他会写天下最漂亮的句子,却看不清最简单的局面——皇帝那点激愤,是靠不住的。潮水一样的东西,涨得快,退得更快。
皇帝屏退左右,把厌胜之事说了,说到激愤处,一拳砸在案上。
上官仪跪在阶下,听懂了皇帝的弦外之音。这位诗人宰相血往上涌,叩首道:“皇后专恣,海内失望,请废之,以顺人心!”废后。
两个字出口,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这一句话,先帝朝没人敢说,废王立武时没人敢说——如今说了,就是把自己放上了秤盘。
皇帝怔了一瞬。可激愤还未退潮,他咬牙道:“善。卿为朕草诏。”
上官仪伏案挥毫。诗人写惯了绮丽的句子,这一回写的是废后诏——笔笔如刀。诏书墨迹未干,消息已经出了宫。
天后的耳目布在御书房外——从内侍到宫女,从洒扫到掌灯,她的网织了十几年。皇帝自以为屏退了左右,可他屏退不了的,是墙。
诏书未成,天后已至——史书记这一段,只有五个字的从容:天后知之。
她从哪里知道的?走的哪道门?快到什么地步?史书一个字没写。五个字的空白里,藏着比刀更冷的东西。
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辩。她径直走到皇帝面前,把那纸草诏掷在他脚下,然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臣妾何罪?
只是问。声音不高。皇帝的骨头,在这声音里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
他看着脚下那纸诏书,像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勇气。废后诏上的墨还没有干,他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他伏在案上,开始推诿:
“朕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一句话,把写字的人,卖了。上官仪在府中候诏,候来的是御史台的差役。
他还存着一线侥幸——皇帝许过他“善”,草诏是奉旨,何罪之有?
可他忘了,天子口中从来没有“许”字,只有“说”字。说出来的话是风,风过无痕;落在纸上的是字,字会杀人。
废后之议作罢。皇帝逃回帘子的安全里,而上官仪的死刑,就在皇帝那一句推诿里,写好了。
天后没有立刻动手。她在等一个由头,一个能把上官仪连根拔起的由头。
很快,由头来了。有人告:上官仪与宦官王伏胜,私附已被废黜的太子李忠,谋反。
三个名字被拴在一根绳上——前太子、告密的宦官、草诏的诗人。谋反,谋逆,铁案如山。
麟德元年十二月,上官仪下狱。与其子上官庭芝、王伏胜同日被诛,籍没其家。废太子李忠,赐死于流所。
一场尚未成形的谋反,前后牵连诛贬数十家。腊月的长安,西市的雪没有积住,血把雪洇成了暗色。诗人的血,溅在腊月的长安。
行刑前夜,狱中的上官仪很平静。他讨了一盏灯,一叠纸。狱卒不敢不给——死囚的最后一夜,天大的规矩也松半分。
诗人写了半宿。写的不是遗表,不是辩冤状,是一卷诗。
从广陵的刀光写起,写佛寺经楼的尘,写进士及第的春风,写先帝弘文馆的月光,一直写到今夜——写到一半,纸没了。
他敲了敲牢门。当值的老狱卒过来。这个老狱卒年轻时也读过书,落第三次,改了行。
这些年他看守过许多“谋反”的贵人,深知哪些能看、哪些不能看。
可他对上官仪一直客气——因为上官仪入狱这些天,每餐的碗都摆得端正,见了他还颔首,像个教书先生。
上官仪把那卷诗稿从门缝里递出来,双手。
“替我存着。”
老狱卒没接:“上官公,这……”
“若有人问,”诗人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就说上官家的诗,还没有写完。”
老狱卒接了。诗稿还有墨的湿气,沉得不像一卷纸。第二日,腊月的日头惨白。上官仪赴市,与其子上官庭芝同日而诛。
据说临刑之际,他望了望天,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有人听清。只有那个老狱卒,在人群外头,把一卷诗稿贴身藏着,出了汗。
行刑之后,长安的文人圈一片死寂。有人连夜烧掉了上官仪的赠诗,有人把抄录的“上官体”诗稿沉进了井。
可偏偏有一卷诗,在暗处活着——就是那卷没写完的狱中绝笔。抄本一册传一册,全在夜里,全不出声。
往常传抄一句新诗要用三日的长安,这一次,一首诗传抄了整月,却没有人敢在白日里展开。
有胆大的书生夜里抄完,就着灯看那残卷,看至一半,搁下笔,长叹一声:上官家的诗,还没有写完啊。
自上官仪死,皇帝彻底退进了帘后。每逢视朝,帝后并坐,天下政事,决于天后之手。
史官落笔:天下大权,尽归中宫;黜陟生杀,决于其口,天子拱手而已。帘子,从此再没有掀开过。
皇帝偶尔深夜独坐,会想起那晚的草诏。墨干了,纸烧了,写字的人死了。他偶尔想,若那晚他坚持到底,会怎样?
不敢想。他连想,都要避开自己的眼睛。帘子,也隔住了他自己。还有一笔,史官当时没有写——
上官仪的孙女,襁褓中的女婴上官婉儿,随母郑氏没入掖庭,配入内文学馆为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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