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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1/2页)

第一节《大云经》之谶——佛为女主背书
  
  载初元年,洛阳白马寺的钟声,比往年密了。
  
  一年前,这座寺还是京官们绕着走的地方。如今,寺里的香火钱要用车拉,施主的名单里,站满了穿紫穿绯的贵人。
  
  钟声一响,满城都知道:寺里又在办大事。寺里的住持,法号怀义。俗家姓冯,名小宝,鄂县人,原本在洛阳街头卖药。
  
  卖药讲究吆喝。他的嗓子好,洛阳南市的一条街,半条街是他的讲台。
  
  卖药的人还有一样本事:看人下菜。什么人要什么话,他一搭眼就知道。
  
  这两样本事,后来都用上了——用在了比卖药大得多的场面上。
  
  一个卖药的,怎么住进了皇家寺院,又怎么出入宫禁,洛阳人私下都清楚,嘴上都不说。
  
  千金公主把他荐进宫的时候,大约只想讨好太后,没料到这份礼送得太准。
  
  为了让他出入方便,太后给他剃了度,赐名怀义,拜白马寺住持。从此,宫里的度牒,成了他最体面的路引。
  
  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人,成了天下僧官的头面。洛阳人看在眼里,悟出一个道理:这世道,出身不是问题,站的位置才是。
  
  这一年,怀义领了一桩大差事——造经。差事是太后亲自交的。太后信佛吗?信,也不信。她信的,是佛的用处。
  
  不是译经。译经要通梵文,怀义不通。他领的差事,是给一部旧经作新注。
  
  名义上,他是这桩工程的主持人;实际上,动笔的是法明们。
  
  这不要紧。差事的要紧处不在写,在进——经疏写完,要有人捧进宫去,说给太后听。这个位置,非怀义莫属。
  
  《大云经》,旧译本,北凉昙无谶所翻,寺里藏了几百年,没人多看一眼。经里有个故事。
  
  讲经的和尚都知道,好经要靠好故事。故事里的名字,越古越好——古得没人对证,也就没人反驳。
  
  佛告净光天女:你天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天女听罢,也惊:女身垢障,怎么能为王?
  
  佛说:我以神力,加持于你,你以女身,当王阎浮提。这段经文,字字有据,句句可查。法明们只需要在后面添上最要紧的一句:
  
  即今太后是也。五个字,是整部经疏的心脏。前面几百年的经文,都是给这五个字作的铺垫。
  
  女身为王——这样一句话,在这部经里躺了三百年,无人问津。不是没人读过,是读了也不敢想。
  
  经文没有变,变的是读经的人——准确地说,是读经的人里,终于出了一个敢把自己读进去的。
  
  同样的字,几百年前是故事,如今是符命。字不挑人,人挑时机。法明等九个和尚,奉命给这句经文作疏。
  
  九个人,都是各寺选出来的高僧,通经史,善文辞,还懂一件出家人不该太懂的事——政治。
  
  译场设在白马寺后殿。贝叶经卷摊开,笔墨备齐,外人不许入内。
  
  九个和尚闭门一个月,做的是同一件事:把一句古经,注成一份诏书。疏,就是注解。经不能动,注可以写。
  
  这是译经行里的老规矩:经文一个字不能改,注疏却可以尽情发挥。改经是谤佛,注经是学问。
  
  法明们做的,是天底下最安全的改经——刀笔全藏在注里。
  
  法明的注只有一层意思:净光天女,即当今太后;女身为王,即当今当为天下主。
  
  再往下注,佛涅槃后,弥勒下生,阎浮提现女身——太后,就是弥勒。
  
  弥勒下生,是民间烧了几百年的愿。苦难的人盼着未来佛降世,龙华树下三会说法,人间变净土。
  
  如今法明告诉他们:不用盼了,弥勒已经来了,就在洛阳,就在宫里,是个女人。
  
  信众们跪下去的时候,没人问一句:佛经里,可曾写过弥勒是女的?经里没写。注里写了。对不识字的人来说,注就是经。
  
  经是真的,注是新的。旧经写女身为王,新注写太后为帝。佛在几百年前,就把话放进了经里——只等有人把它注出来。
  
  怀义把经疏进上。进上的经疏装帧得极考究,经文用大字,注文用小字,一并捧进宫时,怀义换上了只有大法会才披的袈裟。
  
  他把疏呈上去,说:此经符命,古今未闻。一个不识字的人,捧着一部替他主子改天的经。太后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经文——经文是真的,北凉的旧译,几百年的老纸。第二遍,看注疏——注得漂亮,句句有出处,字字有来头。
  
  第三遍,她看的是这件事本身:从今往后,谁再说女主不可临朝,就是驳佛。驳太后,是罪;驳佛,是孽。
  
  第三遍看完,她只说了一个字:善。一个字,赏了九个和尚一个月的灯油。
  
  论功行赏:法明等九人,皆赐紫袈裟、银鱼袋——出家人配鱼袋,开天辟地头一回。
  
  和尚的袋里装的不是鱼符,是一张进入朝堂的门票。白马寺的钟声,从此又密了三分。
  
  七月,诏下:两京及诸州,各建大云寺一区,藏《大云经》,命僧升高座开讲。
  
  一州一寺,一寺一经,一经一个高座——佛的声音,要用朝廷的驿站,送到天下每一个州。
  
  建寺的钱,官府出;讲经的僧,官府选;讲什么,朝廷有本。这是把符谶,做成了官署。
  
  一座寺,一部经,一个和尚的高座——佛,正式为女人背了书。几百年里,为君权背书的从来是两样东西:天命,和儒家。
  
  如今儒家那一关过不去——圣人说过,牝鸡司晨,惟家之索。那就换一家。佛不读圣人的书,佛只管众生平等。
  
  众生成佛,不分男女。这句话,法明们注进了疏里,也讲进了每一座大云寺。
  
  石头是老手段。两年前,洛水里捞出过一块瑞石,上刻八个字: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石头是武承嗣使人凿的,凿完沉进洛水,再安排人捞出来,献给朝廷。太后捧着那块石头,上了尊号:圣母神皇。
  
  那一次,聪明的朝臣都看穿了,看穿了也不好说——说石头是假的,先得证明自己不是假的。
  
  那是武承嗣导演的,凿石、沉水、捞石,一套旧戏码,演给李唐的旧臣看。
  
  这一次不一样。石头会造假,佛经造不了假——三百年前的旧译本,白纸黑字。
  
  纸是真的,墨是真的,译经的和尚死了三百年,死无对证。造符谶的最高境界,是让符谶看起来不是造的。
  
  石头太粗糙,佛经刚好——粗到信众看得懂,细到学者驳不动。天命这门生意,就这样从石头,升级到了佛。
  
  第二节劝进之潮——六万人请愿
  
  经讲了两个月,洛阳街头开始出现奇怪的人群。先是关中来的父老,九百余人,锄头新放下,裤脚还带着泥,在宫门外跪成一片。
  
  九百人,不多不少。少了显得冷清,多了显得作假——这个数目,是有人算过的。
  
  关中是李唐的老家。老家的人来请改朝,最有说服力。泥是最诚实的道具。裤脚上的泥告诉看的人:这是种地的人,不是雇来的人。
  
  至于这些种地的人是怎么放下锄头、一路走进神都的,没人细问。领头的,侍御史傅游艺。
  
  他代百姓上表,请太后改国号曰周,赐皇帝姓武氏。表文写得极朴,满纸乡土话,说太后慈爱如母,百姓如婴儿,婴儿离不得母亲。
  
  朴,是故意的。锦绣文章满朝都是,不稀奇;稀奇的是锄头把子上的话。
  
  庙堂里吵不明白的事,田埂上一句话就定了:谁给饭吃,跟谁。傅游艺摸透了两头:太后要的不是道理,是体温。
  
  表呈上去,太后不许。不许的理由很堂皇:唐家的天下,是高祖太宗打下来的,我一个女人家,怎么敢受。
  
  话说得谦退,退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不许,是谦虚。但第二天,傅游艺升官了,从侍御史擢为给事中。
  
  不许,是给天下看的;升官,是给天下懂的。一进一出,天下人都读懂了:上表劝进,是升官的路。
  
  于是第二拨人上路的时候,连犹豫都省了。上表劝进而获罪,没有的事;上表劝进而得赏,明明白白。于是第二波来了。
  
  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一拨比一拨人多,一拨比一拨身份贵。像潮水,先湿了脚,再漫过膝,最后整个天下都泡在里面。
  
  百官上表。宗室上表。远近百姓上表。沙门、道士上表。四夷君长也上表。
  
  连道士都上了表——佛替太后背了书,道士若不表态,往后还有观可住吗。
  
  各州刺史更积极。别州上了,本州没上,刺史的乌纱帽就悬了。劝进成了考课,哪一州的表来得快、人数多,哪一州的官就有面子。
  
  官场最懂风向,风向转起来,比民间的风车还快。皇帝李旦亲自上表,自请赐姓武氏。这是整场劝进里,最重的一笔。
  
  皇帝自己说:儿臣姓李,不配再做这天下的儿子,请赐儿臣姓武。史书写到这里,只用了一句:皇嗣上表自请赐姓武氏。
  
  短短一行字底下,压着一个年轻人全部的明白——他早就明白了,母后再要的,不是他的让位,是他的姓。姓给了,命才保得住。
  
  皇帝带头改姓——姓了六十七年的国姓,一朝自请换掉。表文如雪片,一场一场落进宫里。合计上表者,六万余人。
  
  六万,是个整数。整数意味着,这数目是凑出来的,凑到整数才好看。
  
  真实的人数没人核对,也没人敢核对。上报的文书里,六万是一个词,不是一次清点。六万个名字,是怎么凑齐的?
  
  答案是:一个一个凑的。洛阳县把辖区分成若干坊,每坊出若干人;各县照办,各州照办。
  
  到了日子,由坊正、里正领着,到指定的地方按名画押。有差事的,告一天假;种地的,管一顿饭。
  
  来的人未必知道表里写了什么,但都知道一件事:官府让来的。官府让来的事,从来跟着走最稳。
  
  官府抄表,市井设案。识字的签名,不识字的按手印。
  
  一个老汉,官人念一句,他按一个印,按完了问:这表上,写了俺的名字没有。官人说:写了,你的手印就是你的名字。
  
  老汉盯着自己的红手印看了半天,忽然有点心疼:一辈子没按过这么多印。旁边的人笑他:按个印又不疼。
  
  老汉说:是不疼,就是不知道这印,往后算数不算数。写了。按过印,就是写了。
  
  四夷酋长的名字,通事舍人替他们译成汉字,歪歪扭扭,个个都像发誓。街头巷尾的说法是:天意如此,人心如此。
  
  天意是造出来的,人心是攒出来的。攒到六万之数,真伪已经不重要了——太后要的从来不是六万颗真心,是六万个名字。
  
  名字可以列队,真心不能。但只要名字排够六万,真心就成了一件不必验证的事。谁敢说六万人的心不齐?六万人都在纸上按了印。
  
  纸比心结实。心会变,纸上的红印,退不了色。名字够了,礼数的程序就要走完。
  
  上表、辞让、再上表、再辞让——每一轮,都有专人计数,专档收存。
  
  这些文书后来都存进了宫廷的档案馆,一卷一卷,码得整整齐齐。
  
  留给谁看?留给后人看——看好了:不是我抢的,是他们六万人哭着喊着送的。舜受尧禅,让了三次。禹受舜禅,也让了三次。
  
  三辞三让,是圣人定下的老程序。程序的意义不在让,在让完之后的受——让足了次数,受就成了天命所归。
  
  太后熟读史书,比谁都清楚这套程序的每一个步骤。她照着做,一步不错。太后也辞让。表进了,辞;再进,再辞;三进,三辞。
  
  三辞而后受——让,是程序;受,是早就写好的结局。宫门外,还有几百个雍州人守着不肯散,为首的叫王庆之。
  
  别人上完表就散了,他们不散,日夜守在宫门外,见着出宫的官员就拉住:请再上表。
  
  王庆之是个市井豪杰式的人物,嗓门大,胆子更大。太后召见过他一次,问他:皇嗣是朕的儿子,你为什么非要废他?
  
  王庆之答得干脆: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姓李的,怎么配当武家的太子!一句话,说到太后心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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