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50章 造符谶与武周建国 (第2/2页)这话的后半截,要到明年才开场——那是后话,按下不表。眼下,他只是六万人里嗓门最大的一个。
他后来还领过一桩更险的差事,替武承嗣争太子之位——那是后话,按下不表。
第三节革唐为周——洛阳登基
天授元年九月九日,重阳。择这一日,是有讲究的。九为阳数之极,日月并阳,两九相重,故曰重阳。
极阳之日,极阳之礼——一个女人登基,偏要选最阳的一天。
她要用这一天告诉天下:阴阳之说,压不住我。我立于至阳之日,受至阳之号,天下从此换个说法。
两个九,重明登天。神都洛阳,宫城正门——则天门。
这座门,隋朝建的时候就叫则天门。后来改名,又改回来。改回来的时候,没人多想。如今门楼上要站的那个人,号也是则天。
门与人同名,像一句写了几百年的谶——仿佛几百年前,就替今天的人改好了。
则天门楼上,设了御座。天不亮,五品以上的官员就列在楼下丹墀,按品秩站位,幞头袍服,一片紫一片绯。
紫的是三品以上,绯的是四品五品,再往下,青的绿的,一层一层铺开去。
官阶原来是有颜色的。平日散在衙署里看不出来,如今按品站齐,整个丹墀像一幅排好的舆图。
舆图上每一个位置,这几天都重新排过——站错的人,已经不在队伍里了。六万军民,填满了门前的广场。鼓声起。
楼下的鼓手抡圆了臂膀,一通擂罢,广场静得能听见旗子在风里的响声。
太后御楼,服衮冕——十二旒,玄衣纁裳,章纹在肩,日月星辰在背。衮冕是天子之服,形制沿用了几百年,从没有一个女人穿过。
礼官为这一身衣裳,翻烂了典籍。典籍里没有先例,最后议定的办法是:照天子规制,不加不减。
不加不减,就是最大的加——把一个女人,原样装进天子的衣冠里。她走上城楼的时候,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不是衰弱,是衮冕太重。冕前的旒珠随步子轻晃,她透过十二串玉珠看出去,整个广场都在光里晃。她登基这一年,六十七岁。
六十七岁,是大多数帝王已经躺进陵墓的年纪。
她的同辈人:太宗皇帝,五十岁崩;高宗皇帝,五十六岁崩;与她斗过一辈子的那些重臣,坟头的树都合抱了。
只有她还站着,站到了所有人后头。活到最后的人,得到了一切——这不是命硬,是她把每一个对手,都熬成了先人。辰时,宣制。
宣制的声音,是特挑的——太乐署里嗓子最洪亮的奉礼郎,一字一顿,念得让最后一排也听得清清楚楚。
制书宣读:革唐命,改国号周;改元天授。革唐命,三个字,念得最重。
唐,二百八十九年——不对,到这一年,是六十四年。六十四年前,太宗皇帝在长安登基,天下归心。
六十四年后,太宗的才人,在洛阳革了唐的命。天授——天命所授。连年号,都是一句符谶。又尊上太后圣号:圣神皇帝。
圣、神、皇、帝,四个字,四个来头:圣是儒家的极境,神是佛门的法座,皇与帝,是人间至高的名号。
四个字压在一顶冕上,儒佛两家,一齐替她抬轿。尊号是拟给天下人念的。念的人未必懂,拟的人全都懂。
以皇帝李旦为皇嗣,赐姓武氏,居东宫。
追周文王为始祖,皇帝为文皇帝;父武士彟,追尊无上孝明高皇帝——武家的七庙,立在了神都。
国号为什么是周?因为武氏出自姬姓,是周文王的后代。
这套谱系往上追了将近两千年,追到周文王头上,才算给新朝找到一个够古老的家谱。家谱古老,朝代才显得不是暴发。
至于她的父亲武士彟——一个贩卖木材起家的并州商人,如今成了周文王之后、无上孝明高皇帝。
九泉之下,那位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国公,大约要吓出一身汗。李家的太庙,改了姓。
神都长安各留一座,牌位移进别殿,祭祀照旧,只是香火改由新朝的礼官主持。太祖太宗的牌位还在,只是从主位,挪到了客位。
自家庙里的祖宗,成了新朝的客人。礼,杀人不用刀,挪一挪牌位就够了。定都神都。大赦天下。赐酺七日。
七日大酺,神都满城酒香,街巷的灯,七夜不灭。酺,是官府出钱,准许百姓聚饮。平日聚众饮酒有罪,这七日,喝酒是忠。
洛水两岸搭起了彩楼,教坊的乐声从南市飘到北市。酒是官酿的,肉是官分的。喝的人心里明白:这杯酒,敬的是新朝。
不喝的人也明白——所以杯杯都干。楼下,六万人山呼万岁。声浪一层压过一层,惊起满城的鸽子。
万岁这两个字,从前只喊给皇帝。今天,六万人把它喊给了一个女人。喊声里有没有真心?有。
真心不全,但喊声是真的。喊久了,真心会追上来——声音是能驯化人的。则天门楼上,圣神皇帝凭栏而立。
她做过才人、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最后这一步,走了整整五十三年。十四岁入宫,六十七岁称帝。
从才人到皇帝,中间隔着昭仪、皇后、天后、太后、圣母神皇——每一个名号,都是一级台阶。
台阶是她自己一块一块垒的,垒一块,站上去,再垒一块。
天下人看着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走了大半辈子,等到看明白她要去哪儿,她已经站在顶上了。
广场上的声浪涌上来,衮冕的旒珠微微晃动。
她忽然想起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那盏灯下,她也曾抄经。灯芯爆一朵花,她伸手去剪,剪完接着抄。那时她不知道抄的经有没有用,只知道不抄,日子就过不完。
后来她知道了:经抄不抄在其次,心不能死。心不死的人,熬得住任何一盏灯。
感业寺的青灯。
四十年前,那盏灯下,一个二十六岁的尼姑在抄经。
法号,明空。
明,空——明是日月之明,空是诸法皆空。当年赐号的老师太,不会想到这两个字的另一层读法:日月在空——曌。
四十年后,她取为己名的那个字,原来早就写在了她的法号里。
她看着楼下的六万人,忽然觉得,从感业寺到则天门,不过是从一个字,走进了另一个字。
第四节造字颁行——“曌”字入世
登基之后第一件事,颁字。新朝要有新气象。改正朔,易服色,都是老套路——她要的更新:换字。
字是天下人每天写的。字都换了,天下还能是旧的吗。此前,宗秦客已献上新字十二个,颁行天下。新朝新字,文书一律改写。
宗秦客是她的表侄,官拜内史。献字那年,他还不知道这十二个字,日后会随新朝一起生,一起死。
献字是份厚礼——献别的都有价,献字无价。字入了典章,就与国运绑在一起。国在,字在;国亡——
他没敢往下想。如今称了帝,旧字还不够——十二个字里,她把最要紧的一个,留给了自己。
宗秦客献的字,改的是天、地、日、月、年、臣——改的是天下人的字。只有一个,她留给了自己。
御案上,摊着宗秦客献来的十二个新字。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停住了。
上明,下空——日月当空。她看了很久,很久。
曌,明也,照也——但不是烛火之照,不是镜光之照,是日月当空、无所不照之照。这个字里,日是她,月是她,空也是她。
她给自己选定的名字,是一个天象。人间帝王的名字,避讳要改地名、改官名、改人名。她的名字,连天都要写进去。
她给自己取了新名:武曌。则天,是她的尊号;曌,是她的名。
尊号是别人喊的,名字是自己的。她一辈子用过许多名号,没有一个,像这一个这样,像是早就为她备下的。
从今往后,史书上写她,得写:武曌。她把名字,亲手刻进了历史。从此,诏书不能叫诏书——诏与曌同音,犯讳,改称制书。
一个字的读音,改了朝廷公文的称谓。天下的书吏都要重新学:诏曰,从此写制曰。
有老书吏改不过口,念惯了诏书,被上司瞪一眼,赶紧改口。避讳避到了公文上头,这个名字的分量,天下人这才掂出来。
一个字,从此压在所有文书的上头。新字颁下,天下重学。埊,山水土,是为地。有人说,她把山河湖海,都拆进了一个字里。
字是拆开认得的:山,水,土。可拼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认识每一个部件,不认识整体——这正是新字要的效果。
字是认识的,天下是新的。臣字新写,是一忠——做臣子的,要一心忠。
一个字,就是一道考题:上头一横是天,底下是忠字——臣子头顶着天,心里装着忠。
造字的人把这个字献上去的时候,太后笑问:那君字呢?君字新写,是天下一个人——天底下,只有一个人是君。
字里有江山,笔画里有尊卑。新字颁下,人人执笔,天天温习这个次序。年字新写,是千千万万——万万年。
字是新的,部件全是旧的,老笔画里拼新江山。
书吏们连夜重抄公文,学生们重描红模子。写错的,涂了重写;写不出的,画个圈充数。
有个书吏抄了一夜,天亮时看着满纸新字,忽然分不清哪一笔是字、哪一笔是江山。同僚笑他:本来就分不清。
这十二个字抄下来,新朝就写进了每个人的手上。手上的字最难忘——比心里的忠,还牢靠。
也有读书人私下嘀咕: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如今人造字,天下重描红。
嘀咕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敢留在心里。铜匦还在朝堂上蹲着,嘴快的人,坟头的草都青了。
描红的孩子不知道这些。他们只知道先生的戒尺很硬,新字很难写。有个蒙童描了一下午的曌字,回家问父亲:这个字,念什么?
父亲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念当今的名讳,不许念,先描着。孩子似懂非懂,接着描。描着描着,一个王朝就描进了他的童年。
嘀咕归嘀咕,第二天的功课,一个字也不敢少描。日月当空——这是新字的注脚,也是新朝的国运,更是她名字里的江山。
李家的国号,是取的李姓;她的国运,写的是天象。姓会亡,天象不会。日月在天上挂了万年,还要再挂万年。
她把名字造成天象,是要让名字活过朝代——朝代会亡,日月不亡。这份心思,深得像她的年号:天授。天授的东西,人间收不回。
后来,武周亡了,新字尽数废去,公文重抄,课本重印。十一个字都死了。只有一个字活了下来——曌。
因为它只属于一个人,无人再用,也就无人需避。
别的避讳字,改回去就完了。这个字,没有人敢改——改它,得先认得它;认得它,就得想起她。于是它留在了字书里,一留千年。
千年后的人翻开字书,见到这个字,查它的读音,看它的释义——日月当空,曌。一个字,就是一座碑。
它空在字典里,像一片只照过一日的天光。登基大典那日,山呼未歇。
日头升到中天,丹陛下的仪仗站得笔直,六万人的脸都仰着,仰成一片朝向城楼的原野。
阳光落在她的衮冕上,十二旒白玉,晃出细碎的光。
圣神皇帝回头,看见阶旁的太平公主——她与高宗所生的幼女,眉眼最像她自己。她说得很轻,轻得只有女儿听得见:
“从今日起,这天下,不姓李,也不姓武——姓我自己。”
太平公主没有答话。
她看着母亲的侧脸——那张脸在日月之间,被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楼下,六万人的声浪,正涌过则天门,涌向新朝的天。
天上,日和月同在——史官后来记下这一天的天象,只有四个字:日月当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