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狄仁杰拜相
第53章 狄仁杰拜相 (第2/2页)“功不使鬼,止在役人;物不天来,终须地出。”“既费官财,又竭人力,一方有难,何以救之。”
武则天想了想,说:公教朕为善,朕怎么不听。是日罢役,天下僧俗,省下亿万之费。老臣的那把绳床,坐的不是体面,是实话。
国老在朝,办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断狱,不是谏诤。是荐人。有一回,武则天让他举一位宰相之才。
狄仁杰想了想,说:荆州长史张柬之,其人虽老,宰相才也。武则天提拔张柬之为洛州司马。过了几日,又问:还有么。
狄仁杰说:臣荐的是宰相,不是司马。“陛下若用他做司马,是臣荐错了。”太后看着他,半晌,笑了一句。
“卿荐人,倒像与朕讨债。好,再议。”武则天再迁张柬之为秋官侍郎。数年之后,此人入阁拜相,终成匡复社稷之臣。
那年张柬之已过古稀。国老荐他时,只说过一句:宰相不在年高,在心明。心明的人,八十岁也拿得动江山。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姚崇、桓彦范、敬晖,皆出狄门。加上张柬之,史书数得出来的名臣,数十人。姚崇,陕州硖石人,下笔成章,剖断如流。
后来三度为相,救时名世,人称救时宰相。桓彦范,慷慨有大节,论事如刀。敬晖,御下有威,临事不苟。
这些人名字各异,脾性各异,却都带一点相同的东西。眼里有百姓,骨头里有硬气。有人登门道贺:“天下桃李,尽在公门矣。”
狄仁杰正在写字,笔未停。“荐贤为国,非为私门。”“若为私门,桃李便是祸根。”来人碰了钉子,却佩服得五体投地。
来人又问:满门桃李,不怕树大招风么。“招风的树,根要扎得深。”
“吾荐的是国器,不是私党。国器在朝,是社稷的福;私党在朝,才是祸根。”桃李满门,门是国门,不是狄门。
他还荐过一个人——自己的儿子,狄光嗣。有人笑他不知避嫌。他答: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唯问才与不才而已。
武则天用狄光嗣为尚书郎,果然称职。吏部考功,狄光嗣条条上等。有人不信,密查其署,案牍无留事,狱无滞囚。
考语送呈狄仁杰,他只添了四个字:慎,可久也。才气是天赋,慎是官德。天赋靠不住,官德才靠得住。
女皇曾问他:朕欲得一佳士用之,谁可。狄仁杰问:陛下作何用。“将相之用。”
“文学缜密,则苏味道、李峤可。若取卓荦奇才,则有荆州长史张柬之……”武则天笑问:文章之士,有何不可。
“文章之士,可备顾问,润色诏敕。”说这话时,他心里还压着半句没说。苏味道断事模棱两可,时人称他苏模棱。
模棱的人,太平年月可用。鼎革之际,误国。“临大事,决大疑,需非常之人。”
“陛下取士,当如用药。对症,牛溲马勃皆是良药。”“不对症,人参也是毒。”他心里那份名单,比朝廷的名册还长。
每荐一人,先看三样:临财不苟,临难不惧,临民不欺。缺一样,不荐。有一年,故人之子登门求荐。
其人才具,堪任八品,座主的书信却来了三封,要一个五品。狄仁杰回信只有几行。
“公之爱子,吾所深知。朝廷之官,非吾私器。”“待吏部大比,令其自取,取来才是真功名。”故人从此绝交,他不改一字。
晚岁他卧病,诸生侍坐,问他为官之道。他说了八个字:“慎言,慎行,慎独,慎终。”
又说:荐错一人,误的是一国;断错一案,毁的是一家。“所以吾每落笔,手都悬着。”国老之家,宅狭器俭。
家人劝他置一处别业,颐养余年。他指指满架的案卷。“吾一生之产,都在这上面。”“带不走,倒能留几个人在世上读它。”
那年他荐一名州郡僚佐入朝,有人密告此人依附张易之。狄仁杰彻查三日,查明诬告,仍用此人,又亲笔劾罢诬告者。
朝中这才信了:国老的名单上,没有恩怨,只有社稷。有好事者翻他的旧账,发现他荐过与他有旧怨的人。也劾过对他有恩的人。
问他何苦,他说:恩怨记在心里,名单写在社稷的簿子上。两本账,不能混。名单传到后世,史官数了数。
狄门所荐,后来拜相者七人,为牧守将帅者数十人。有人感叹:狄公在朝十年,替下一个王朝备好了人才。
四、储位之决
真正让狄仁杰名垂青史的,不是断狱,不是荐贤。是那一场关乎天下归属的劝谏。武周一朝,最尖锐的问题悬了十年。
陛下千秋万岁之后,这江山,姓武,还是姓李。武承嗣、武三思屡次使人游说。“自古天子,未有以异姓为嗣者。”
神都的宫墙下,这句话像水一样渗了十年。武则天自己也在两个念头之间摇摆。
她革了唐命,改国号为周,可她的骨血,流的还是李家的。传子,则周朝一世而斩。传侄,则庙里没有她的牌位。
这个死结,连皇帝自己也解不开。解不开,才需要有人来解。
碰立储这样的大事,一个字错,家破族灭,满朝文武看得明白,没人敢碰。凤阁侍郎李昭德曾当殿直言。
“天皇,陛下之夫;皇嗣,陛下之子。”“当传子孙,万世不绝,奈何以侄为嗣。”话说得对,人却太刚。
后来那位直臣,果然没躲过酷吏的刀。狄仁杰换了法子。不谈社稷,只谈人情。社稷太大,人情却小得让人疼。狄仁杰偏要去碰。
他以母子之情入手,每次奏对,只问家常。“陛下与庐陵王,母子也。”“姑侄与母子,孰亲?”
“陛下立庐陵王,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若立武氏,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太庙者。”
这几句话,他不厌其烦,奏对必提。有近臣劝他:陛下春秋已高,此话太逆耳。狄仁杰摇头。
“正因春秋高,才更要说。迟一年,多一分险。”“吾这条命是从例竟门里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最舍得花。”
有一日,武则天说起一个梦。她梦见一只大鹦鹉,两只翅膀都折断了。“何解。”狄仁杰应声而答。
“鹉者,陛下之姓也。两翼,陛下之二子也。”“陛下起二子,则两翼振矣。”
又一日,太后说:朕昨夜与人双陆,频频不胜,是何兆。狄仁杰应声:双陆不胜,是无子也。
“上天以此警陛下,储位之事,不可再迟。”武则天默然。自此,无易嗣之意者,狄仁杰之力也。
又一日,武承嗣进献一幅《庆云图》。图上天云缭绕,说是祥瑞皆应在武氏。武则天示于狄仁杰。
他看了一眼,说:臣只闻母子同心,其利断金。“不闻姑侄同庙,其祭不绝。”武则天把图收了起来,从此不再挂。吉顼也在劝。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去说张易之兄弟。“公兄弟贵宠如此,非以德业取之。”“天下侧目,何所寄托,不思自全之策么。”
“唯有劝立庐陵王,顺天下之望,可免祸。”天下士庶,心在李氏久矣。二张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夜。越嚼越怕。
二张惊惧,日夜在御前泣请立庐陵王。枕边风最软,也最硬。外朝的宰相说一百句,抵不过帷帐里一声泣告。女皇也是人。
圣历元年三月,房州。庐陵王李显的贬所,十四年了。忽有敕使至,说疾患宜赴神都疗养。李显魂飞魄散,以为赐死之诏。
十四年前,他从皇位上被拖下来,废为庐陵王。房州山城,岁岁惊心。每闻敕使至,他便寻死觅活。
王妃韦氏抱着他哭:“祸福无常,岂失一死,何必这样急。”使者到了,多半是些琐事。靠着这个女人的胆气,他活过了十四年。
这一回,敕书说:疾患,宜赴神都疗养。他抖着问韦氏:是真要治病,还是……韦氏替他收拾行装,手也在抖。
母亲在洛阳设下了局。她召狄仁杰议事,语及庐陵王,狄仁杰敷请切至,涕泣不已。武则天伸手一招,帐后转出一人。
“还卿储君。”李显一身布衣,立在殿中,不知所以。狄仁杰降拜顿首,泣不成声。他哭的不只是储君归位。他哭的是这位女皇——
终究在社稷与骨肉之间,选了骨肉。刀一样的人,也有松手的一天。母子相认的场面,连殿上的宫人都垂了泪。武则天扶起狄仁杰。
“储君归位,国老之功。”“非臣之功,母子之情。”狄仁杰指着眼前的李显。“陛下请看,这眼泪,做不得假。”
“母子连心,天底下没有第二副药。”立储大局已定,武承嗣恨得吐血,郁郁而终。九月,李显立为皇太子。皇嗣李旦固请逊位,改封相王。相王让得心甘情愿。
他在东宫十年,如履薄冰,构陷的状子一轮接一轮。熬过来的人,最知道那座位的分量。狄仁杰入谢,武则天说了一句掏心的话。
“储位之事,朕思之熟矣。”“立子,朕百年之后,配李家太庙。”“这一层,是国老替朕算明白的。”
自此,军国大事,太后必先问国老。信任到了什么地步——
奏事不必称名,入殿不必趋。满朝朱紫,只此一人。圣历元年秋,突厥默啜破塞南下,河北震动。
朝廷以皇太子李显为河北道元帅,狄仁杰副之,知元帅事。檄书所至,募兵旬日满五万。太子挂帅,天下人心一夜安了一半。
突厥退走后,被驱掠的百姓数万口流落塞下。狄仁杰出官粮赎人,一一遣还本乡。有人弹劾他擅支军粮。
他说:粮本是民种的,还民而已。弹章送进宫,武则天留中不发。河北既安,太子还东宫。母子的名分定了,天下的名分也就定了。
武三思收敛了许多。他遣人给狄仁杰送金,被原封退回。
又亲自登门,狄仁杰待茶如常,一句不提储位。送客之后,他对家人说:武氏怕了。怕,就好。怕了,便不敢乱来。
大局已定,狄仁杰又荐张柬之为相,姚崇入阁。他像老农下种,一颗一颗,埋进土里。只等日后发芽。后来的事,天下人都知道了。
只是发芽那一天,种树的人已经不在。这又是后话,按下不表。久视元年九月,狄仁杰病笃。
武则天遣中使问疾,赐医赐药,昼夜不绝。再问时,国老已殁,年七十一。病榻上他上了最后一道表章。荐的不是人,是两件事。
一请慎选东宫官属,二请早教太子知稼穑艰难。榻前诸子问遗言,他摆摆手。“吾无它言。各守其分,勿堕家声。”
娄师德先他一年走了。荐他的人不言,他终身不知。如今先后而去,神都的老臣,又空了一席。消息入宫,女皇正在看奏章。
她放下纸,很久没有说话。案上的奏章还摊着,墨迹未干。窗外正是深秋,梧桐叶一片一片往下落。
然后,七十多岁的女皇当着满殿宫人的面,放声哭了。“朝堂空矣!”她哭的不是宰相,是知己。
这些年,她杀过许多宰相,贬过许多宰相。朝堂上跪着的朱紫,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一个,她骂过,也护过。
罚过俸,也赐过紫袍玉带。吵了一辈子,谁也没离开过谁。这样的君臣,一朝一代,遇不上一回。
自此,朝廷有大事不决,她必叹息。“天夺吾国老,何太早耶。”丧仪之日,朝廷罢朝三日。
出殡那天,洛阳百姓沿途设祭,白衣如雪。白马寺的钟,从午时敲到日暮。殿中侍立的,是执掌诏命多年的上官婉儿。
女皇忽然问:狄公的碑文,谁来写。婉儿伏地:奴婢愿执笔。女皇望着她,看了很久。
“好。你祖父是文章大家,你也是。”
深秋的黄昏,她独自登上楼头,望着宫外。
神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来。
洛水在楼下滑过,像一条不肯睡去的白练。
江山也在她掌下流了半生。
如今,终于看清了流向。
她忽然想起狄公当年在殿上说的话。
“陛下若立庐陵王,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
李显已是太子,太庙里将永享李家的香火。
而她,将是李家先祖身旁,那个母仪天下的皇后。
而不是武承嗣家庙里,一块无人祭拜的神主。
她喃喃自语。
“狄公,你说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