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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狄仁杰拜相

第53章 狄仁杰拜相 (第1/2页)

第一节酷吏中周旋
  
  长寿元年正月的洛阳,雪落得又急又硬。例竟门里的梅花开着,红得像溅在墙上的东西。
  
  推事院的老规矩,进这道门的官,没有走着出来的。门内不知门外冷暖,门外却都知道门内的规矩。
  
  进去的人先吃一顿杀威棒,再听一堂来俊臣编的戏。戏名早写好了,角色也派好了,只等你张嘴画押。
  
  不肯张嘴的,骨头会替你张嘴。可这一回,进来的是宰相。狄仁杰,去年九月才拜的地官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
  
  同案下狱的,还有任知古、裴行本、魏元忠、卢献、崔宣礼、李嗣真。罪名只有一个字:反。
  
  一纸匿名状,把他们从各自的衙署里摘出来,像摘七片叶子。状子出自何人之手,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铜匦发明之后,写状子成了一门手艺。有心人专做这门生意,一个名字卖五百钱。传闻有高手,把来俊臣那部《罗织经》倒背如流。
  
  无中生有,有中加盐。一部罗织的学问,养活了一城的写手。审他的人先递上一纸文书,说太后有令:承反者,减死。
  
  这纸文书是真的,来俊臣也知道它是真的。所以他不怕你认罪。认罪的人多了,他有一百种法子,叫认了罪的人永远开不了口。
  
  他怕的,是认了罪还能递出话的人。牢里冷,狄仁杰的手指冻得发僵。他接过笔,只写了一行。
  
  “大周革命,万物惟新。唐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写完,搁笔,闭目养神。狱卒都愣住了。
  
  前头的御史中丞,脊骨打断三根,一个字不认。那是魏元忠。他把随身的席子解下来,铺在地上,说:牢里潮,得睡好。
  
  审他的人气笑了。牢里的人,各有个活法。不认的,是条汉子。认的,未必不是。牢饭送来的时候,狄仁杰吃得比平日还慢。
  
  牢卒偷眼看这位老人,鬓发全白,脊背却直。他忽然觉得,这牢里今晚关着的,不是罪人。
  
  这位白发宰相,一问就认,认得干干净净。夜里,同囚的魏元忠隔着墙低声问他。“狄公,你也怕死么。”
  
  “我怕死。”狄仁杰答得平静,“所以我得先活着。”律有明文,一问即承反者,例得减死。
  
  不认呢?先死于鞭笞,连一纸申冤的状子都递不出去。认了,命留在纸上,也留在人身上。
  
  “死人鸣不了冤。”他说,“活人才鸣得了。”魏元忠在墙那边沉默了半晌,长叹一声。“狄公,是我浅了。”
  
  这一夜之后,七人的死牢里,再没有第二声喊冤。不是服了,是在等。等一个能把话递到御前的人。
  
  夜深了,狄仁杰靠着墙睡下,鼾声匀匀地传过去。魏元忠先是愕然,继而失笑。死牢里的笑声,比金子还贵。
  
  有人睡不着,有人睡得着。睡得着的,才等得到天亮。几日后,判官王德寿深夜提审。
  
  他说得很贴心:尚书承反,罪减一等,未必死。只求一件事——把宰相杨执柔牵进来,做同案。“引出杨相,判官便是首功。”
  
  狄仁杰抬起眼:“何以牵他。”“当年尚书在度支,杨执柔在你属下,说他知情,人必信。”牢里静了很久。
  
  狄仁杰忽然站起身,向柱子撞去。血一下子涌出来,糊了半张脸。“皇天后土!叫狄仁杰做这种事,不如叫我死!”
  
  王德寿吓得连声劝阻,从此再不提杨执柔。他倚着柱子坐下来,任血往下淌。头可断,冤可忍,攀扯无辜的事不能做。
  
  这是他给自己立的律,比大周的律还严。血在囚衣上结了痂,狄仁杰开始等一样东西。等来的却是一床棉衣——天寒,狱中发的。
  
  他摸到被头的帛,忽然有了主意。他拆开被头,撕下一方白帛,蘸着血写了申冤的状子。帛上写了数百言。字是血字,笔画却稳。
  
  从下狱之日写起,何日提审,何人引诱,何人代笔谢死表,一一在列。写冤状,他像断案一样,只写事实,不写一句怨愤。
  
  事实,是鸣冤最锋利的刀。写完,仍旧缝回被头,把棉衣叠好。狱卒来收衣时,他说:天要转暖了,烦请交我家人,撤去棉絮。
  
  棉絮撤了,棉衣薄了。薄棉衣送回狄府,老仆拆洗时,指尖触到被头里硬硬的一片。狄光远捧着血书,连夜敲响了登闻鼓。
  
  状子递到武则天手里。登闻鼓响,例竟门里的人先知道了。来俊臣冷笑:死到临头,还玩这一手。
  
  她看了很久,问左右:狄仁杰承反,何故又有血书鸣冤。来俊臣回奏:狄仁杰狱中安好,食宿如常,状子是诬。
  
  还叫人替狄仁杰代写了一份谢死表,呈了上去。这样的事,他做过许多回。死人的口供,活人来写,写好按上手印,天衣无缝。
  
  武则天把两份文书并排放着。一份认罪,一份鸣冤,外加一份代写的谢死表。她一道旨意,把狄仁杰从死牢里提了出来。
  
  不经来俊臣的手。酷吏的规矩,在她想听真话的时候,一律作废。她冷冷一笑:活人替死人写谢死表,倒省事。她召狄仁杰至殿前。
  
  隔着很远,她问:“你为何承反。”狄仁杰俯身:“向若不承,已死于鞭笞,不得见陛下今日。”“那谢死表呢。”
  
  “臣没有写过,也没有见过。”武则天命人验笔迹,果然不是狄仁杰的手。殿上很静。来俊臣跪在阶下,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
  
  谢死表就摊在他面前的金砖上。字是好字,文章也是好文章。只是写文章的人不明白——
  
  真要死的人,谢恩不会谢得那么从容。太后没有发作,只把那五个人从死册上勾掉。
  
  贬。狄仁杰贬彭泽县令,魏元忠贬涪陵,其余各有远恶之处。一场必死之局,七条命从例竟门里活着走了出来。
  
  来俊臣办狱多年,头一回栽了。栽在这位一问就认罪的老人手里。五年后,来俊臣伏诛,弃尸于市。
  
  仇家争着上前,脔割其肉,须臾而尽。例竟门外的百姓拍手称快。而当年死牢里那个打鼾的老人,早已回到朝堂。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武承嗣连夜求见,与来俊臣一道固请:不诛此獠,后患无穷。武则天只回了一句。
  
  “朕惜才,此议不用再提。”武承嗣不死心,又请了几回。武则天把话说死了:命是朕给的,要拿,也该朕来拿。
  
  出狱那天,雪停了。狄仁杰回头望了一眼例竟门,对儿子说:记住这门的样子。“为什么。”
  
  “好教你知道,冤是怎么造出来的,又该怎么活过来。”狄光远记住了。后来他把父亲狱中那封血书裱成一轴,挂在祠堂正壁。
  
  狄家的家训,从此多了四个字。活人鸣冤。那轴血书传了三代。后来天下大乱,狄家后人抱着它逃难。金银丢尽了,血书还在。
  
  这是后话,按下不表。彭泽在江南,水瘦山寒。县令狄仁杰劝农、断狱、赈济流民,把贬所做成了故乡。
  
  从神都到彭泽三千里,贬官的诏书只走了二十天。狄仁杰在彭泽一住五年。五年里他断积案三百,开陂塘数十处。
  
  年成不好,他上表请免当地租税,朝廷竟准了。离任前,他领乡人掘塘蓄水,修堰引泉,彭泽自此少旱岁。
  
  百姓感念,为他立了生祠,四时香火不断。
  
  第二节拜相之路
  
  狄仁杰这一拜相,说来话长。武则天第一次真正记住这个名字,还是在豫州。
  
  垂拱四年,越王李贞起兵,事败,州中株连六七百人,籍没者五千口。案卷送到豫州刺史狄仁杰案头,他越看越疑。
  
  这些人多半是裹挟的平民,供词如出一辙。按律皆当斩。他调出原供,一夜没有睡。
  
  六七百份供词,笔迹不同,情节却像一个人写的。问官要的只是名字,名字后面的性命,没人过问。
  
  他密上一表,说这些人非本心从逆,请赐曲赦。表里有一句话,武则天记了很多年。
  
  “臣欲显奏,似为逆人申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仁恤之旨。”左右为难的话,说得不卑不亢。太后特旨,改斩为流。
  
  一纸密表,六七百条命。这种账,狄仁杰一生都在算,从来不算错。密表之后,还有一桩险事。
  
  宰相张光辅领兵入豫州,将士挟功,横索钱财。狄仁杰闭门不给,当面折他。“乱河南者,一越王贞耳。今一贞死,万贞生。”
  
  张光辅拍案:州官敢轻元帅么。“元帅若纵兵暴掠,杀降邀功,与贼何异。”回去便参了他一本,说狄仁杰不逊。
  
  武则天看了弹章,不罪,反调狄仁杰入京。刀口上说话的人,她舍不得杀。次年,张光辅坐罪诛。
  
  豫州人想起那位闭门不给钱的刺史,都说:胆比命大的人,命才硬。
  
  流人路过宁州,宁州父老迎在道旁,指着旧碑说:是狄使君救了你们。流人相拥哭于碑侧,斋三日而后行。
  
  后来狄仁杰为江南巡抚使,一年毁吴楚淫祠一千七百所。只留四座:夏禹、太伯、季札、伍子庙。
  
  有人说他毁神,他说:不造福于民的,不配享血食。毁祠那天,巫祝拦路哭骂。狄仁杰下车,长揖:庙可以拆,德不能拆。
  
  尔等若有德,何惧无庙。江南风俗,自此一变。天授二年九月,武则天登楼拜相,点了狄仁杰。
  
  拜相那日,她屏退左右,问了一句奇怪的话。“卿在豫州,甚有善政。有人谮卿,卿可知是谁。”
  
  狄仁杰叩首:“陛下以臣为过,臣当改之。”“陛下明臣无过,臣之幸也。”“至于是谁谮臣,臣不愿知。”
  
  不知,便仍是同僚;知道了,臣下便在朝堂上没了朋友。武则天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这样的人,酷吏的刀够不着,金银买不动。
  
  她说了三个字:“国老也。”再入相,是神功元年。满朝酷吏,听不惯这三个字。国老二字一出,就是一道护身符。
  
  也有人不服,说狄仁杰毕竟认过反。武则天淡淡回他:认反能认出五条活命来的,你也可以去认一回。那人从此闭嘴。
  
  可惜这张符,是皇帝亲手画的,谁也撕不掉。中间隔了魏州、幽州,隔着一场契丹之乱。
  
  万岁通天元年,契丹孙万荣陷冀州,河北震动。朝廷起复狄仁杰为魏州刺史。
  
  前任刺史惧敌,驱百姓入城,缮修守具,田园任其荒芜。狄仁杰到任,下令放百姓尽归田亩。属下惊问:贼至如何。
  
  “贼尚远,何必扰民。若贼真至,吾自有策,不用烦诸君。”契丹探得消息,竟引兵退去,魏州秋毫无犯。
  
  麦熟时节,田野里站满了收麦的人。契丹游骑远远看着,不敢近。他们听说,城里新来的刺史,是个连来俊臣都杀不死的人。
  
  百姓感泣,又为他立生祠,这次立在了魏州。生祠的事,后来还有一笔。
  
  多年后,其子狄景晖在魏州为官贪虐,州人怨极,怒毁其父生祠。青史记下这一笔,不为毁狄公之名。只为留一声叹息——
  
  父功难庇不肖子,碑石不如人心硬。复相之后,狄仁杰向太后谢举主之恩。武则天一笑:“举卿者,非朕。”
  
  她取出一份旧表,推到他面前。表是娄师德的,荐狄仁杰者,一列十余名。狄仁杰捧表读罢,久久不语。
  
  娄师德与他同朝多年,镇边八年,被他当面抢白过不知几回。那人从不辩,也从不提举荐之事。
  
  “吾为娄公涵容久矣。”他长揖到地,“吾不知,吾远不逮娄公。”娄师德唾面自干的旧事,朝中传为笑谈。
  
  回去当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取出娄师德历年的奏章,一封一封重读。
  
  读到镇守丰州八年,军屯养兵,不费朝廷一钱,他掷卷长叹。有容乃大,他今日才算懂得一半。狄仁杰先前听了,也只淡淡一笑。
  
  这一日他才明白,笑别人容易,做别人难。自那以后,武则天不呼狄公之名,只称国老。
  
  狄仁杰年过七旬,每次朝会跪拜,武则天便拦。“每见公拜,朕亦身痛。”命人撤去御座旁的地茵,说国老年高,立谈即可。
  
  国老告老,不许;国老求去,不许。御案旁从此多了一把绳床。满朝文武跪着奏事,唯狄公坐谈。有御史不服,上本说礼制有亏。
  
  武则天把奏本扣下:朕的礼,朕定。久视元年,进拜内史,随驾出入,赐宅一区,赐紫袍龟带。紫袍上有武则天亲题的十二个金字。
  
  “敷政术,守清勤,升显位,励相臣。”
  
  第三节荐贤为国
  
  还有一年,朝廷敛天下僧钱,欲造大佛像,费以亿万计。功役不由官府,全靠僧众募化。狄仁杰当殿谏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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