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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龙门卢舍那

第52章 龙门卢舍那 (第1/2页)

第一节脂粉钱——皇后捐资
  
  武周的故事讲到登基开科,史书往前翻,还有一笔账。一笔两万贯的账。
  
  天授年间的神都人,站在天津桥上南望,能看见两样东西:一是则天门的城楼,二是龙门的方向。则天门里坐着皇帝。
  
  龙门山里,坐着一尊佛。要问这尊佛的来历,得把年号倒回去数——从天授往回,载初,永昌,垂拱,光宅,文明,弘道,一直数到咸亨。
  
  年号倒着数,像退潮。潮水一层层退回去,露出河床上的石头。武周的石头,就躺在高宗朝的河床上。
  
  不看这块石头,看不懂后来那轮日月,是从哪里升起来的。咸亨三年,洛阳。这年的洛阳,人口过了百万,是天下第一大城。
  
  四面八方的驼队从定鼎门进来,波斯的市场,胡人的酒肆,西域的乐工。城里最不缺的,是寺。
  
  最缺的,是一座能镇住一个时代的佛。高宗的风疾一年重过一年,目眩起来,天旋地转。
  
  太医署的方子越开越重,艾灸,汤药,金针。皇帝的头痛,头痛的天下。奏折堆在案上,字在皇帝眼里游成一片。
  
  帘子后面的人,替他读了七八年。读着读着,天下的章奏都认得帘后那双眼睛了。
  
  皇后武氏替他看章奏,替他坐朝,已经看了七八年。天下人都习惯了帘子后面那个声音。
  
  这一年,皇后做了一件与朝政无关的事——她捐了一笔钱。朝堂上的事,件件有典可依。
  
  这一件,史官记在了佛龛的碑上,没记在起居注里。朝廷的账册翻不到它,山崖的石头记得它。有时候,一块碑比一摞奏疏诚实。
  
  两万贯。钱捐给龙门山,凿一尊大佛。碑上写得清楚:皇后武氏助脂粉钱二万贯。脂粉钱,三个字,后世念了一千多年。
  
  为什么是脂粉钱,不是俸禄,不是汤沐,不是别的什么钱?后人猜了两千年。
  
  猜得最多的一个说法是:她要天下人知道,这尊佛,是一个女人捐的。皇帝建佛,用的是社稷。皇后建佛,用的是容颜。
  
  脂粉钱三个字,把一个女子的梳妆台,搬到了佛前。香粉变成了金粉,胭脂变成了朱砂。
  
  佛在她捐出的那一面山崖上,坐了一千三百年。宫里的账,皇帝有皇帝的私藏,皇后有皇后的脂粉。
  
  脂粉钱,是不入国库的那一份——胭脂,水粉,宫粉,香露。她把这一份,全数搬到了龙门山。
  
  管脂粉账的女官捧着账册来问:娘娘,这笔钱,从哪一项出?她翻都不翻:从我这里出。女官又问:要不要敕个名目?
  
  她说了四个字:脂粉钱足。名目是给外人看的。她自己心里那本账,从来不用名目。
  
  有人算过账:两万贯,够寻常人家从隋末吃到这时。也有人在字缝里读出别的意思——
  
  国库的钱凿佛,是朝廷礼佛;脂粉钱凿佛,是她自己礼佛。一个“助”字,写尽了分寸。
  
  佛是皇帝建的——碑记头一句就是:大唐高宗天皇大帝之所建也。皇后只是“助”。助的是脂粉钱,不多不少,两万贯。
  
  这个数目也讲究。太多了,像僭越;太少了,像敷衍。两万贯,是一国皇后拿得出手、又不越礼的数目。有人换算过这笔钱。
  
  当时米价,一斗几十文。两万贯,二千万文。够几万户人家吃一年。寻常的富室,攒三辈子攒不出这个数。
  
  可在帝后的用度里,它又算不得骇人——不过一次封赏、半场法会的开销。钱到了龙门,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钱,是功德。
  
  功德没有数目,只有心。心越诚,佛越大。会看的人还看出第三层——
  
  她捐的不是钱,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脂粉钱三个字一上碑,后世凡是念到这尊佛的人,都会念到“皇后武氏”。
  
  皇帝建佛,皇后助钱。这道分寸,她拿捏了一辈子。替皇帝批章奏的七八年,凡有大功,功在皇帝;凡有大过,过在臣下。
  
  她练的就是这一手:把名字放在名字后面。佛建成,碑上皇帝的名字在头一句。她的名字在第二行——助脂粉钱二万贯。
  
  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会读碑的人后来才懂:头一句是名分,第二行才是本事。一笔钱,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了石头。
  
  第二节善导监造——匠人的佛
  
  钱有了,得有人主持。奉敕检校的,是西京实际寺的善导禅师。净土宗的第二代祖师。
  
  善导是临淄人,十岁出家,后来上了石壁山,跟着道绰禅师学净土。石壁山在并州,山中一座玄中寺,寺里一片石壁。
  
  道绰禅师八十岁了,每天念八万声佛。他教人掐珠念佛,珠子磨亮了一串又一串。
  
  善导在山下听了三年。下山的时候,他把一部《观经》装进行囊。这一装,装出了一生的事。
  
  道绰讲《观无量寿经》,一天讲一遍,讲了二百遍。善导听着,把自己听成了一根念佛的弦。他一生抄《观经》,抄了几万卷。
  
  《观经》五千余字,一部,一卷。几万卷,就是几万遍的笔墨。有人替他算过:一日抄十卷,要抄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还有空讲经、化缘、画变相、监工。他的一天,比旁人长。信的人说,这是佛给他的时辰。
  
  不信的人也服气:这样的功夫,佛不佑他,天也佑他。画净土变相,画了三百余壁。
  
  念一声佛,口中放一道光——信的人说他念一声,天上落一瓣莲。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跟着念佛。
  
  有人对着他的画像磕头,说这是弥陀化身。善导不认,也不辩。他只做一件事:劝人念佛,劝人信西方。
  
  这样的人,正合适监一尊佛。敕书到实际寺那天,善导正在抄经。他把笔搁下,洗手,展旨,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诺。
  
  弟子问他:师父,山中苦寒,何苦应下?善导说:佛出门了,我总得送一程。他这一送,送了三年零九个月。
  
  凿大佛之前,先有人试了手。为什么凿佛,说法很多。有人说皇后为皇帝祈福——风疾缠身,药石无功,只能求佛。
  
  有人说为祈国祚——吐蕃犯边,新罗多事,天下需要一点安稳的念想。还有人说,为的是她自己。她自己从没说过。
  
  不说,就是留给后世去猜。后世猜了一千多年,猜出了满山的愿文。这是唐人办事的法度——大工程,先做小的。
  
  如同写字先起稿,铸钟先做模。一面山崖交给工匠之前,石头先交了一次学费。法海寺的惠简法师,先在旁边凿了一个窟。
  
  窟里的佛,后来的人叫它“小卢舍那”。小佛凿成,工匠们围着看了三天。三天里,惠简法师在窟前讲了一部经。
  
  石匠们听不太懂经,他们看的是佛的肩线。肩线匀了,脸才立得住。看明白了肩线,匠人们收拾錾子,转向旁边那段更高的崖。
  
  比例,衣纹,面容——试过一遍,大山才敢动。真正动工,是咸亨三年。动工前有一场小仪式。
  
  崖下设香案,善导诵愿文,主事的官吏、匠作的工头,各行其礼。愿文念完,善导亲手凿下第一錾。
  
  石屑落下,像落了一阵极小的雪。满崖的匠人一齐躬身。从这一錾起,这座山改了姓——从前姓山,往后姓佛。
  
  伊阙两山夹一水,伊水从中间流过去。两山对望,中间豁开一道,像天生的门阙——所以叫伊阙。
  
  隋炀帝登邙山南望,说了句“此非龙门耶”,龙门从此叫开。一条伊水,把山分成东西两岸。
  
  西岸的石壁朝南,向阳,石性温润,最宜造像。大佛就安在西山山腰,背山面水,坐北朝南。风水先生看了说:好地方。
  
  匠人们不懂风水,只知道崖下的运石船,一船一船,走得很顺。西山朝南的石壁,被匠人一层层搭起了架子。
  
  凿石声从这天起,昼夜不歇。白天凿,是几百把錾子一起响。几百把錾子的声音混在一起,有高有低,有疏有密。老匠人听声辨人。
  
  “三号架那小子心浮了。”“东头老师傅的錾,今天稳。”声音是活的。一天一天听下去,山被一点一点听空了。
  
  叮叮当当,混成一片,伊水对岸都听得见。夜里凿,声少,錾也少——举火把的活,只做粗坯。夜里的声音传得远。
  
  一声,停一停,又一声。像山在跟人对答。叮——当。叮——当。一锤一錾,没有火药,没有机器。山是一锤一锤敲下来的。
  
  监造的僧人在崖下支了棚子,检校的官员每天上山点工。点工的册子上,一天一页。某日:上工三百一十人,病四人,雨停半日。
  
  某日:西龛佛臂成形,请禅师看。某日:伊水涨,运石船阻。一页页翻过去,翻出一尊佛的前世。后人看碑,只看年月和钱数。
  
  册子上这些细碎,才是佛真正的骨头。支料匠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碑上留了名字。一尊佛,养活了半座洛阳城的匠人。
  
  石匠,木匠,铁匠,绳匠,泥瓦匠。錾子钝了要打,架子松了要绑,筐破了要编。连崖下卖胡饼的摊子,都从一个支到了七个。
  
  洛阳东市的铁铺,那几年打錾子打出名了,錾头上都錾着一个“洛”字。有人祖孙三代凿佛。
  
  爷爷凿云冈,父亲凿宾阳,到了儿子,凿卢舍那。一门手艺,跟着都城走。都城到哪儿,佛就凿到哪儿。石匠的手上没有好皮。
  
  冬天裂口子,夏天起血泡。血泡破了,缠块布,接着錾。錾久的人,指纹都磨平了——按个手印,纸上是一块光。
  
  官府按手印画押,石匠按不出。工头说:佛认得你们,不用纸认。錾子握久了,虎口的老茧厚得捏不拢针。
  
  学徒先学磨錾,再学认石——石纹顺不顺,里面有没有暗裂,看走眼一方石,一个月白做。
  
  认石认到深处,老师傅拿手一摸,就知道石头在想什么。“这方石,性子急,錾快了崩。”“这方石,性子闷,得慢慢请。”
  
  石头在他们嘴里,个个有脾气。有脾气的石头,才凿得出佛的衣纹。太脆的,衣纹断;太软的,衣纹塌。
  
  不脆不软那一层,叫“佛石”。一座山,只有中间那几十丈是佛石。大佛偏偏就长在那里。
  
  匠人们说:佛早就选好了地方,人只是照着凿。工棚里冬天不生火。腊月里,伊水边上冻,石头凉得粘手。
  
  匠人往手心呵一口气,接着錾。呵出去的白气,在崖下凝成一层薄雾。远远看去,半座山在冒烟,像香炉。
  
  有人说,那是几百个匠人的呵气,本身就是香。佛前的香。一炷,点了三年零九个月。
  
  不是舍不得炭,是火一烤,石头表面酥,錾下去崩口。所以凿佛的人都穿不暖,手上却都出汗。有人从脚手架上摔下去。
  
  草席卷了,埋在伊水边,第二年接着凿。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可写。史官也不写。
  
  史官的笔,留给皇帝的诏书、宰相的奏章、边关的战报。凿佛的人,进不了史书。他们只进了两样东西:碑的末尾,和佛的衣纹里。
  
  碑末那行小字里,藏着几个名字——李君瓒,成仁威,姚师积。史书三千卷,没有他们。
  
  可一尊佛在山里坐了一千多年,替他们把名字坐住了。写进书里的人,多半死了就没了。凿进石头里的人,佛在,他就在。
  
  凿佛的人死在佛脚下,匠人们管这个叫“归”。善导常在崖下坐着。他年纪不小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袍。
  
  每天辰时上山,酉时下山。不坐轿,不带随从,一根锡杖。路上遇见搬石头的民夫,他侧身让路,合十。
  
  民夫们后来才知道,这位就是碑上“奉敕检校”的善导禅师。皇后的钱,皇帝的敕,在他手里变成一锤一錾。
  
  他把两万贯,花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寺里记一笔,官府记一笔,对得上才罢休。
  
  工程完了几十年,还有老人记得:善导禅师经手的账,一文钱能说出去处。不指挥,不吆喝,就坐着,看着。
  
  有匠人问他:禅师,佛还没凿出来,你看什么?善导说:佛在山里,我看着他们请他出来。一句“请”字,匠人们记了一辈子。
  
  打那以后,崖上换了话头。不说“今天凿佛的耳朵”。说“今天请佛开脸”。不说“这方石废了”。说“这方石还没到时候”。
  
  话一换,手上的活就换了个重量。从前是替官府凿山,工钱按日算。如今是替佛开路,功德按世算。一样的錾子,不一样的力气。
  
  在这之前,他们管这叫凿石头。在这之后,有人开始管这叫请佛。
  
  第三节卢舍那成——“以佛为镜”
  
  上元二年十二月三十日,大佛毕功。前后三年零九个月。一千三百多个日夜。
  
  中间经过了一个改元——上元元年,皇帝称天皇,皇后称天后。凿佛的匠人不大关心这个。
  
  他们只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伊水冻了半尺厚,运石料的船停了一个月,工头急得嘴角起泡。也记得,皇后派人来上过一次香。
  
  使者宣了愿文,崖下几百人跪了一片,山风把纸灰卷起来,贴着水面飞。有人偷偷抬头看使者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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