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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无字碑

第56章 无字碑 (第1/2页)

第一节乾陵之营
  
  神龙元年十一月,壬寅。上阳宫仙居殿的帐幔垂了一夜。天将明时,八十二岁的则天大圣皇帝崩了。遗制只有三件大事。
  
  第一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第二件,归乾陵,与高宗合葬。
  
  第三件,王皇后、萧淑妃二族,及褚遂良、韩瑗亲属,一概赦还。中宗李显捧着遗制,读了三遍。读到第三件时,他停了很久。
  
  王皇后、萧淑妃——那是被母亲做成人彘的两个人。褚遂良、韩瑗——那是被母亲贬死的两个人。
  
  母亲临终,头一件事是脱掉自己的帝冠,末一件事是赦免自己的仇家。李显把遗制放在案上,对着殿外的天光坐了半日。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认识这个母亲。那个做了一辈子他母亲、又做了一辈子他对手的女人,最后只留下“皇后”两个字。
  
  遗制是上官婉儿在榻前代笔的。写到“去帝号”三个字时,榻上的老人闭着眼,只抬了抬手指。示意她照写。
  
  上官婉儿的笔顿了一顿。她替这个女人写了近三十年的诏敕,从才人时代的青琐初启,到称制临朝的紫诰连翩。
  
  最后一道,是替她降下自己的旗。写完搁笔,榻上的老人已经睡去了,呼吸轻得像一张纸。婉儿想,她大约不是怕了。
  
  她一辈子没怕过谁。她只是终于算完了这笔账——帝号这个东西,活着的时候是御座,死了以后是枷锁。
  
  去了它,她才能以妻子的名分,躺进丈夫的陵墓。才能让子孙世世代代,名正言顺地祭祀她。
  
  十五年前,她造了一个“曌”字,日月当空。如今她亲手把日月摘了下来,只留一个“皇后”。
  
  有人在殿外低声议论,说她到底认输了。也有人说,这不是认输。
  
  是高宗。那个和她共过天下、也共过风雨的男人,她愿意最后回到他身边去。没人知道哪一种对。或许两种都对。
  
  或许,去帝号这两个字,本就是她自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回到高宗身边去的路。灵驾起于洛阳。
  
  出城那日,幡幔如雪,缟素塞途。百姓沿街设祭,白幡从定鼎门一直排到城郭之外。有老人跪在路边,朝着灵驾叩头。
  
  差役要驱赶,被押队的官员拦住了。“老人家的事,且容百姓哭一场。”上阳宫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从此再无人推开。
  
  灵驾沿崤函古道西行,过潼关,入长安,再折向西北。三百里崤函,山路窄处,挽灵车的民夫排出去十几里。
  
  时值冬深,驿道上结着薄冰。一路上,各州刺史缟素出郭迎灵。陕州有个老卒,拄着拐来看。人问他看过什么。
  
  他说,当年大军西征,粮道是他押的,骡子累死在崤山道上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粮是她征的,路是我走的。”
  
  老卒说完这句,朝灵驾磕了三个头,走了。差役看着他的背影,没拦。灵驾过处,鸡犬无声。
  
  当年她从这条路的东头走进洛阳,做了几十年的主人。如今她从西头回去,做回一个媳妇、一个妻子。梁山在望。
  
  梁山不高,三峰并峙,北峰最高。站在山下望,山形像一个仰卧的人,头西脚东。当地老人说,那是躺着的妇人。
  
  传说当年为高宗择陵地,朝廷遣术士四处相山。有人说袁天罡来了,有人说李淳风来了。
  
  一个在山里埋下一枚铜钱,一个在梁山顶钉下一根铁钉。后来刨开土,铁钉正钉在铜钱方孔的正中心。传说是传说。
  
  但有一点是真的:从文明元年奉安高宗起,梁山做了二十余年的禁山。
  
  山上不许樵采,不许耕种,方圆几十里,只有陵署的官吏和守陵的卫兵。
  
  半年前,她还是天子;半年后,她以皇后之身,走向丈夫的陵寝。随行的旧臣里,有人做过她的宰相,有人做过她的学士。
  
  一路上,他们坐在车里,谁也不提上阳宫那十个月。只有一回,队伍在驿亭歇脚,两个旧学士隔着茶炉对坐。
  
  一个低声说:当年洛成殿策贡士,她坐在帘后。另一个说:是啊,帘子后面那位,问出来的题目,比满朝朱紫都狠。
  
  说完,两人都端起茶,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出殡之前,给事中严善思上疏,请别卜吉地。
  
  他说,乾陵玄宫既已奉安天皇,再启不如勿开。他又说,汉时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晋以下,才渐有同穴。
  
  神道贵静,土木再动,恐惊地下之灵。朝议纷然。一说,则天曾革唐命,若入乾陵,是周帝归唐陵,名分难安。
  
  一说,遗制去帝号称皇后,既为皇后,合葬便是正礼。一说,乾陵玄宫以石条铁栓层层封固,重启必伤地脉。
  
  礼官引经据典,从午前吵到掌灯。其实谁都明白,这不是礼的问题。是活人不敢把话挑明:这个人,到底算唐朝的什么人。
  
  还有人算另一笔账。则天皇后以皇后之礼入葬,则武周一朝,从此在礼法上没了着落。
  
  可若不让她以皇后之身入葬,遗制又明明写着去帝号。礼官们绕来绕去,绕的其实是同一个死结:
  
  承认她是皇后,就等于替武周做了收尾;不承认,就等于抗遗制。中宗听完,只问了礼官一句。“先帝在时,可曾亏待过皇后?”
  
  中宗的批答很短。“准遗制。”神龙二年五月庚申,则天大圣皇后葬乾陵。从洛阳到梁山,灵驾走了近半年。
  
  一路上,朝廷的争论就没停过。直到灵驾进了关中,中宗才下了最后决心。护葬的仪仗,天子之制。发哀的礼数,皇后之名。
  
  一半帝王,一半皇后——像极了她这一辈子。地宫重启。二十二年前奉安天皇的玄宫,重见天日一日。帝后同穴。
  
  一棺之侧,再置一棺。梁山不动声色,收下了这个改过天下的女人。下葬那日,梁山落了一场细雨。
  
  封门之前,礼官最后一次核对随葬的明器簿。簿上有她生前用过的梳妆奁,有她批过近三十年的朱笔,有那方“皇帝信宝”的印玺——
  
  印玺入了簿,帝号却从簿头勾去了。执簿的小吏不敢多问,照抄照录。历史在这道石门里,留下了它最奇特的一份账目。
  
  玄宫封门时,最后一缕光从石缝里退出去。匠人们听见石门落栓的声音,沉闷,像大山叹了口气。
  
  从并州文水到长安,从感业寺到上阳宫,八十二年的岁月,从此只剩封土一抔。雨停之后,山色如旧。
  
  谁也看不出,这座山里多睡了一个皇帝。或者说,一个皇后。陵前司马道两侧,石人石马森列。六十一尊蕃臣石像,拱手而立。
  
  石像的背后,刻着名字国号。西突厥的,吐谷浑的,于阗的,天竺的,波斯来的,林邑来的。一共六十一人。
  
  他们生前,有人做过她的对手,有人做过她的臂膀。有人是自愿来朝的,有人是兵败后被押到殿前的。
  
  不管来路如何,石头里他们一律拱着手,一律一般高。有懂行的老人路过,看了半天,说了一句。
  
  “活着的时候,她把他们都摆平了。”“死了,她还要他们排着队。”有人说,那是为她送葬的四方君长。
  
  也有人说,那是她一生招来又制服的藩邦。无论如何,他们都要陪她站上千年。
  
  第二节无字之碑
  
  司马道西侧,立着述圣纪碑。七节如楼,故又称七节碑。碑文数千言,武则天亲撰,记高宗之德,中宗手书。
  
  刻成之后,笔画间填以金屑,日光一照,满碑生辉。那是她为丈夫写的碑。写那篇碑文时,她临朝称制,才满一年。
  
  给死人写碑,是最安全的文章。可她写到高宗的病、高宗的隐忍、高宗把江山托给她的那一段,笔锋忽然软了。
  
  史官后来在实录里记了一笔:撰文期间,御膳屡废。一块填金的碑文,是太后对先帝三十年的交代。
  
  一块无字的碑身,是她留给自己的。她一辈子替别人做了结论,独独不肯替自己做。文里说,天皇之德,迈古今而昭宇宙。
  
  写碑的时候她是太后,立碑的时候,她还是太后——再过六年,她才会成为天子。如今碑还在,太后也好,天子也好,都没了。东侧,隔道相对,立着另一块碑。
  
  选石的时候,督官带着石匠在北山里走了半个月。一块巨石从山体上整个剥离下来,纤毫未损。
  
  运下山那天,上百头牛拖拽,沿途垫道的木头换了一路。石匠们都说,这石头是天生来立碑的。至于碑上刻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块完整的巨石,高七米有余,重逾百吨。碑首盘着八条螭龙,鳞爪相缠。碑身打磨得溜光,从底到顶,覆着一层青色。
  
  有心细的匠人发现了一件事。碑的阳面,凿满了细密的方格。四厘米见方,一个格子挨着一个格子,从碑额底下一直排到底座。
  
  一格,就是一个字的位置。满碑几千个格子,等着几千个字。石匠们把这个发现告诉了督工。督工去问州里,州里问朝廷。
  
  朝廷没有回文。没有一个字。两碑相对,一座字字填金,一座一字不刻。路过的人都要多看它几眼。看完了,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人说是碑主命苦,有人说是碑主高明。石头不说话。它只把影子从东边挪到西边,一日又一日。
  
  新碑落成那天,刻工们收拾了家什下山。碑上要刻什么,没人告诉他们。有胆大的问过督工的官:碑文何时来,来了刻在哪一面。
  
  督工说:上头没文,尔等磨好即是。再问,就不答了。于是一块凿好了字格的碑,就这样空着格子立了起来。
  
  这是石匠们一辈子想不明白的事。格子都打好了,字为什么不来。字不来,格子也不许填。
  
  老石匠后来跟徒弟说,他琢磨了一路,琢磨出一个道理。那不是一篇没写完的碑文。那是一篇写好了、又被人不敢刻上石的碑文。
  
  字在长安的某个衙署里躺着,躺着躺着,就成了没有。不敢颂,不敢骂,不敢论——最后只剩一块磨光的石头。
  
  石匠们私下嘀咕,做了一辈子碑,头一回立一块无字碑。老石匠敲了敲碑身,石头声音清亮。“好石头,可惜了。”
  
  徒弟不解:可惜什么。“空着。”徒弟说:空着不好么。老石匠没答,收起錾子下山去了。他们只奉命把碑立起来,磨光,交差。
  
  朝中有人上表,请撰圣德碑文。说则天皇后临朝二十余年,功在社稷,宜刻碑纪德,垂示万代。中宗把表章留中了。
  
  留中,是官场的说法。说白了,是皇帝不敢批。批了刻,等于替母亲的二十年在石头上定了论。论功,则神龙政变算什么?
  
  论罪,则自己这个儿子算什么?这份碑文,从一开始就不是文章,是刀口。接连又有几道表,一道比一道词藻华丽。
  
  有人把碑文都预先写好了,托人递进宫去。石沉大海。写的人不解:颂圣母之德,怎么会不合时宜。只有经历过那几十年的人懂。
  
  这二十年,夸她的人换过几茬,骂她的人也换过几茬。碑要是刻了字,刻哪一茬的好。一夜,中宗问上官婉儿:碑上当刻何文。
  
  婉儿沉吟良久,只答了八个字。“功过之事,非碑能尽。”中宗默然。他想起母亲最后那几个月。
  
  上阳宫里,那个不复栉颒的老人,很少说话了。有一回他去看她,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的眉眼,像你父亲。
  
  说完就闭上了眼。他到今天也不敢确定,那句话是怨,还是想念。碑上刻字这种事,他拿不动笔。谁也拿不动。
  
  此后,再无人提刻碑之事。神都的酒肆里,倒渐渐有了三种说法。一种说,是自谦——她知道自己杀戮太重,功不掩过,不敢自书。
  
  一种说,是自知——她知道身后骂名必来,写了徒惹人笑,不如不写。
  
  一种说,是自信——她的功业,本来就不是石头盛得下的,无言胜万言。三种说法,吵了十几年,谁也说不服谁。
  
  后来酒肆里添了第四种说法,是船夫带来的。船夫说:你们都想岔了。那碑哪里是无字,那是她给天下人的最后一道策问。
  
  殿试考了那么多年,出了那么多题,都是她考别人。临了这一回,是她把自己摆进去,让天下人来做答。
  
  答得好坏,不判卷,不排名。评卷的日子,是一千年。酒肆里静了一会儿,有人叫好,有人骂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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