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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武周遗泽

第60章 武周遗泽 (第2/2页)

姚崇六十岁。宋璟四十八岁。
  
  姚崇善权变,宋璟守规矩。两人同年入相,长安人说:“一个掌兵的尚书,一个管官的尚书,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睿宗召见两人。
  
  他问:“朕新即位,天下如何?”
  
  姚崇答:“陛下可记得贞观年间怎么治的天下?”
  
  “记得。”
  
  “那就照贞观的样子治。”
  
  睿宗笑了:“姚公快人快语。”
  
  他又问宋璟:“宋公以为呢?”
  
  宋璟答:“照贞观的样子治,先要有人敢说话。臣斗胆,先说一句:斜封官,要罢。”
  
  斜封官,是中宗朝的钱买的官。几千人,用钱买了一张任命状,上面斜着一道敕,不盖中书门下的大印,就叫斜封官。
  
  宋璟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查斜封官。
  
  查一个,罢一个。
  
  长安东市,有个绸缎商,姓马,花了三十万钱,买了个县尉。上任没到一个月,罢官的文书就到了。
  
  他拿着文书,闯进吏部:“我的钱呢?”
  
  宋璟在案后坐着,头也不抬:“你的钱,在给你卖官的人手里。”
  
  “那我找谁要去?”
  
  “找谁买的,找谁去。”宋璟说,“买官的钱,本就不该你花。你花了,是你的错;朝廷收回了你的官,是朝廷的理。”
  
  绸缎商愣了半天,抱着文书,哭丧着脸走了。
  
  吏部的人对宋璟说:“宋公,这么办,得罪的人,怕是数不过来。”
  
  “数不过来,就不数了。”宋璟说,“斜封官罢得一个,是清白一个。罢得一千个,是清白一千个。”
  
  有人到他府上送礼。宋璟不见。
  
  来人不死心,把礼盒放在门房。门房不敢收。那人说:“放下就走,你禀报便是。”
  
  宋璟出来,看了礼盒一眼:“抬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宋璟的笏板,不认人情。”
  
  来人只好抬回去。
  
  这一句话,传遍了长安。
  
  姚崇这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入相,先见太子。
  
  隆基问:“姚公可记得唐隆之夜?”
  
  姚崇答:“记得。那一夜,臣在宫外,听着宫里的杀声,一夜没睡。”
  
  “那一夜之后,天下就太平了么?”
  
  姚崇想了想:“殿下要听真话?”
  
  “要。”
  
  “武后死了,中宗死了,韦后死了。可他们留下的病根,还在。”姚崇伸出一根手指,“头一桩,就是太平公主。”
  
  隆基沉默。
  
  姚崇继续说:“公主在,朝廷就没有第二个朝廷。殿下要做太子,先得让朝廷只有一个朝廷。”
  
  “如何做?”
  
  “殿下不便动手。”姚崇说,“臣来。”
  
  次年开春,姚崇和宋璟联名上了一道密奏:请太平公主出居东都洛阳。
  
  奏疏递进宫里。
  
  睿宗看完,搁了很久。
  
  第二日,他对姚崇、宋璟说:“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岂可远置东都?”
  
  姚崇还想再争。
  
  睿宗摆摆手:“朕累了。此事,不必再提。”
  
  消息传到公主府。
  
  太平公主冷笑:“姚元之,宋广平,好大的胆子。”
  
  三日后,诏书下来:姚崇贬申州刺史,宋璟贬楚州刺史。
  
  两人拜相,前后不到一年。
  
  出城那天,秋雨。
  
  姚崇在灞桥等宋璟。宋璟来了,两人并马而行。
  
  “悔么?”宋璟问。
  
  “不悔。”姚崇说,“密奏递上去,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那你还递?”
  
  “总要有人递。”姚崇看着雨中的长安城,“公主在,朝廷不宁。这一刀,迟早要挨。挨早不挨晚。”
  
  “你我这一去——”
  
  “贬了,还能回来。”姚崇说,“只要太子在。”
  
  雨越下越大。两匹马,一前一后,消失在官道上。
  
  送行的人,只有两三个旧吏。
  
  宋璟回头,看了看长安的方向:“姚公,你说,我们这一走,朝里还有敢说话的人么?”
  
  姚崇没有回头:“有没有敢说话的,不在我们走不走。在我们回不回来。”
  
  “回来?”
  
  “回来。”姚崇说,“太子在,我们就会回来。”
  
  申州。姚崇在任上,一住就是两年。
  
  他白天理政,夜里看书。州里的官员都知道,姚刺史案头总放着一卷《贞观政要》,翻得毛了边。
  
  申州产绢,也产茶。姚崇到任,先把税册翻了一遍,翻出十几笔陈年烂账。州吏说:“这些账,前几任刺史都没动过。”
  
  “前几任没动,是怕麻烦。”姚崇说,“我怕的,是麻烦迟早要找到我头上。趁早清了,大家都安生。”
  
  半年下来,申州的账,清了。
  
  有人问他:“刺史,您还想回长安么?”
  
  姚崇笑了:“想不想,由不得我。回不回,也由不得我。我只管把手里的事做好。”
  
  夜深了。姚崇铺开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家人问:“老爷写什么?”
  
  “没什么。”姚崇把纸揉掉,“几条老话,怕忘了,记一记。”
  
  纸上隐约几个字:政先仁恕……法行自近……宦官不预政……
  
  那一年,没有人知道他在写什么。
  
  宋璟在楚州,又是另一副样子。
  
  他照样理政,照样不给情面。楚州的属官说:“宋刺史比在长安还难伺候。”
  
  宋璟听了,只当没听见。
  
  他对身边的人说:“做官到哪都一样。手里一根笏板,站直了,就是官。”
  
  景云二年,太子隆基把崔日用、张说、刘幽求召进府里议事。
  
  “姚公宋公虽去,”隆基说,“天下的人才,不会因此不来。”
  
  张说笑道:“殿下放心。这长安城里,能写文章的人,我都认得。改日,我给殿下荐几个。”
  
  “文章写得好,还得官做得好。”
  
  “文章写得好的人,官多半做得不坏。”张说说,“岭南韶州,日后有个年轻人,叫张九龄。他是曲江人,诗文极好。殿下若有空,不妨一见。”
  
  隆基记下了这个名字。
  
  窗外,长安的春雪,正落着。
  
  雪落在宫城的瓦上,落在公主府的门槛上,落在教弩场的靶心上。一场雪,把长安盖得干干净净。
  
  雪底下,朝廷的刀兵,还在慢慢磨。
  
  太子府里,隆基送走张说,对刘幽求说:“刘公,你说,这雪什么时候化?”
  
  “开春就化。”
  
  “开春。”隆基伸出手,接住一片雪,“可这长安的雪,一年比一年厚了。”
  
  第四节先天前夜——“朕三让天下”
  
  太极元年(公元七一二年)正月,改元太极。五月,又改元延和。
  
  这一年,长安的夏天热得反常。
  
  太史局的官员,深夜进宫,面色发白。
  
  “陛下,彗星出西方,经轩辕,入太微,至于大角。”
  
  睿宗披衣坐起,问:“主何吉凶?”
  
  太史令跪在地上,头不敢抬:“天象示警。帝座……有变。”
  
  “帝座有变。”睿宗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朕的座次,要变?”
  
  太史令不敢答。
  
  睿宗没有再问。他望着窗外的夜空,看了很久。
  
  夜空里,那颗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横过天幕,像一把扫帚,扫过宫城的上方。
  
  市井里也传开了。
  
  “天上出扫帚星了。”
  
  “扫帚星,主刀兵。”
  
  “又要打仗了?”
  
  茶棚里议论纷纷。路边有个算命的,在摆摊,生意好得出奇。
  
  “先生,这彗星,到底主什么?”
  
  算命的捋着胡子:“主除旧布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谁除谁?”
  
  算命的笑了笑,不肯说了。
  
  “先生莫卖关子。”一个买卦的客人,把铜钱拍在案上,“说了,这卦钱就是你的。”
  
  算命的把铜钱收了,压低声音:“你听我的,这一两个月,别出远门,别置产业,别跟人争——天要换主了。”
  
  “换主?换谁?”
  
  算命的竖起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又往东宫的方向指了指。
  
  客人倒吸一口凉气,抱拳走了。
  
  太平公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让术士进宫见睿宗,说:“彗星出西方,除旧布新。又帝座及心前星皆有变——皇太子当为天子。”
  
  这话说得险。
  
  太平公主本意,是让睿宗疑心太子:彗星主变,太子要抢班夺权了。她等着睿宗发怒,等着睿宗废太子。
  
  睿宗听完,沉默了很久。
  
  术士跪在地上,等着。
  
  “传德避灾。”睿宗忽然说,“吾志决矣。”
  
  术士愣住了。
  
  太平公主也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睿宗会顺着这话,把皇位传给太子。
  
  她亲自进宫,力谏:“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传位?太子年少,恐不胜大任——”
  
  睿宗说:“朕志已定,卿等勿言。”
  
  太平公主还要再说。
  
  睿宗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阿妹。朕这一生,让了三次天下。”
  
  太平公主盯着他。
  
  “第一次,让给母亲。那一年,母亲要当皇帝,朕让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武后废了儿子,自己坐上御座。史官记了一笔:睿宗让位。其实让不让,由不得他。可武后登基那日,他跪在丹墀下,一句怨言也没有。
  
  那一年,他二十九岁。从皇帝,变成皇嗣。住在宫里,出入有人看着,说话有人听着。他每日只做三件事:读书,写字,种花。
  
  “第二次,让给兄长。圣历元年,母亲立庐陵王为太子,朕让出皇嗣之位。”
  
  那一年,他做了八年皇嗣,又做回相王。朝堂上的人,都当他是个摆设。他安然受之,日日读书,养花,写字。
  
  有人替他不平:“殿下本是天子,怎么让来让去,让成个闲王?”
  
  他笑了笑:“闲王好。闲王不操心。”
  
  “殿下真不操心?”
  
  “操什么心?”他说,“天下的御座,坐上去的人,没有一个安生的。我在御座上坐过,知道那滋味。”
  
  那人不敢再问。
  
  “这第三次——”
  
  太平公主接口:“陛下要传位太子?”
  
  “传德避灾。”睿宗说,“彗星出,帝座有变。朕老了,倦了。这天下,让给儿子。”
  
  太平公主冷冷道:“陛下让的是天下,儿臣要的也是天下。”
  
  殿里静下来。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照着姑侄两人。
  
  睿宗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妹妹——他们一母同胞。他让了三次天下,她争了一辈子。
  
  “阿妹。”他轻轻说,“你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太平公主没有答。
  
  她行了一礼,退出殿去。
  
  殿门在身后合上。她站在廊下,月光照着她的脸。
  
  她望着那扇门,目光冷得像冰。
  
  太子府里,隆基已经得了消息。
  
  他驰入宫中,见到睿宗,跪在地上,自投于地:“臣以微功,不次为嗣,惧不克堪。愿备藩邸,以奉宸极。”
  
  睿宗说:“社稷所以再安,吾之所以得天下,皆汝力也。今帝座有灾,故以授汝,转祸为福,汝何疑邪?”
  
  隆基固辞。
  
  睿宗笑了:“汝为孝子,何必待柩前,然后即位邪?”
  
  隆基伏地,久久不起。
  
  消息传回公主府。
  
  太平公主坐在堂上,袖中收着一封密信。信上写着一行字:八月庚子,传位。
  
  窦怀贞问:“公主,可要——”
  
  “不急。”她说,“太上皇还在。新帝,也还在。”
  
  这一夜,公主府的灯,亮了整夜。
  
  延和元年八月庚子,睿宗传位太子。
  
  传位大典,在承天门。太上皇坐在上首,新帝跪在丹墀下,接了玉玺。
  
  史官在旁,记下这一笔:“帝御承天门,传位于皇太子。”
  
  百官山呼。新帝站起来,转过身。他二十八岁,正当盛年。他望着殿下的百官,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扫过窦怀贞,扫过萧至忠,扫过崔湜。
  
  那目光,让几个宰相低下了头。
  
  太上皇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一年——那一年,他坐在御座上,还是个孩子。而他的儿子,二十八岁,已经杀过一回人了。
  
  “年轻好啊。”他喃喃地说。
  
  宫门外,长安的百姓挤满了街。
  
  “新帝登基了。”
  
  “听说才二十八岁。”
  
  “年轻好啊。年轻,有劲。”
  
  钟鼓声中,没人注意,宫城角落里,有一乘小车悄悄离开。
  
  车里坐着太平公主。
  
  她的车帘掀开一角,望着宫门上的灯。
  
  “传位。”她低声说,“没那么容易。”
  
  马车碾过石板路,消失在夜色里。
  
  月光照着长安的屋脊,照着宫城的飞檐,照着两个方向——一个在宫里,望着新皇的灯火;一个在车里,望着宫门的暗影。
  
  姑侄二人,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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