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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武周遗泽

第60章 武周遗泽 (第1/2页)

第一节遗泽何在——武周的制度遗产
  
  景云元年(公元七一〇年)七月,长安。
  
  唐隆政变的血,还没干透。神龙年间换过的匾额,又换了一回。
  
  可有些东西,没换。
  
  这年秋天,礼部试士。含元殿前,新即位的皇帝亲自策问举子。
  
  殿试。这是武后立的规矩。
  
  载初元年,武后在洛城殿策问贡士。那是天下头一回,天子坐在考场里,亲自出题,亲自看卷。那一年,殿上坐的是她;这一年,殿上坐的是她的儿子。
  
  卷子还是那种卷子,策问还是那种策问,糊名的封条,还是那种封条。
  
  殿上,帘子后头,皇帝坐着。帘子外头,几百个举子跪在砖地上,屏着气。
  
  这一年的策问,出的是时务:问农桑,问吏治,问边事。新帝初即位,要听天下的话。
  
  一个年轻的举子写到一半,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他抬头,偷看了一眼殿上那方帘子。
  
  帘子里头,坐的是那个让了两次天下的皇帝。他想,这皇帝看着比谁都软,出的题,倒比谁都要硬。
  
  他低下头,接着写。
  
  放榜那日,一个姓张的农家子中了进士。他跪在榜前,哭得说不出话。
  
  同乡问他:“你哭什么?”
  
  他说:“我家三代务农。搁在从前,我连考场的门都进不去。”
  
  “那如今怎么进得去?”
  
  “糊名。”他说,“卷子上不写名字,考官认不得我。我的文章,就是我的名字。”
  
  糊名。这也是武后立的规矩。
  
  从前举子的卷子上,写着名字。考官看着名字取人——看门第,看乡里,看谁递过拜帖。垂拱年间,武后下了一道诏:糊名。先从铨选的试判糊起,渐渐推及科举考场。考官拆封之前,不知道手里的卷子是谁的。
  
  礼部有个老吏,在考场里坐了三十年。他见过高宗朝放榜,见过武后朝放榜,如今又见睿宗朝放榜。有人问他,哪一朝的卷子最难判?
  
  他说:“都一样。糊了名,判卷子就是判卷子。”
  
  他记得武后第一次糊名那一年,有考官在考房里骂娘:认不出笔迹,怎么还人情?后来骂着骂着,就习惯了。再后来,谁都忘了这规矩是谁立的。
  
  “老规矩了。”他对自己说。
  
  他还记得一件事。那一年,有个考官的亲戚落第了。考官拿着糊名的卷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夜,也没能从笔迹里认出哪张是自己人的。
  
  “这是命。”考官后来对人说,“武后的规矩,连我都骗。”
  
  这话半真半假,传得却远。有人说,武后这一手,断了不少人情的路;也有人说,武后这一手,让不少寒门子弟,第一次抬起头来。
  
  老吏说不清谁对。他只知道,从那以后,考房里的卷子,都糊名;考房里的人情,都少了一半。
  
  长安少年,秋日射猎。
  
  不是打猎。是武举。
  
  长安二年,武后下诏开武举。考骑射,考马枪,考步射,考举重。那一年,天下的武夫都有了一条路:不靠军功,不靠门荫,靠一支箭、一杆枪,也能入仕。
  
  如今武后没了,武举还在。
  
  教武场的先生,用鞭杆指着靶心:“射中靶心,你就是官。”
  
  学生问:“这规矩,谁立的?”
  
  先生想了想:“不知道。老规矩了。”
  
  考场上,考的是真本事。马跑起来,人在马上张弓,射靶心;马枪刺出去,刺的是地上的毡团,刺中,毡团滚,人不停马。
  
  一个胡人少年,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翻上去,考官在案上记了一笔。
  
  “这少年是哪家的?”
  
  “没门第。凉州来的,家里放羊。”
  
  “放羊的也来考?”
  
  “考。”考官头也不抬,“武后立的规矩,不看出身,看本事。”
  
  “老规矩”三个字,长安人说得顺口。
  
  殿试是老规矩。糊名是老规矩。武举是老规矩。
  
  洛阳。
  
  武后把这里叫神都,住了二十年。神龙革命后,神都改回东都。匾额换下来了,城门还是那道城门。
  
  天津桥上的车马,还是往来不绝。朝廷的官员,一半住在长安,一半在洛阳办差。有人说,洛阳的衙门,比长安还多。
  
  洛阳的坊市,比长安的还新。武后在这里修了二十年,坊是坊,市是市,路是路。神龙革命后,有人想把洛阳的衙门迁回长安,迁了两年,没迁动——官司还在洛阳审,漕运还在洛阳靠,进士还在洛阳考。
  
  “先帝在洛阳,二十年的底子,不是说散就散的。”户部的老吏说,“地契在洛阳,税册在洛阳,改一处,乱一处。”
  
  龙门山上的大佛,是武后捐钱凿的。武后在世时,这里的洞窟,一窟连着一窟,凿了几十年。她死后,有些窟,工程停了。
  
  佛还立在山上。凿完的,对着伊水,垂着眼;没凿完的,石坯还露着,等着下一锤。
  
  石窟里,工匠的凿子还在。凿佛的活儿停了,凿别的活儿没停——有人凿小龛,有人凿碑。香客一拨一拨地来,在没凿完的大佛脚下,磕头,上香,许愿。
  
  一个老香客,每年都来。他对着大佛念叨:“您修完就好了。”
  
  “佛没修完,也不耽误您许愿。”旁边的人说。
  
  “那不一样。”老香客说,“佛是武后修的,愿是我许的。她修她的,我许我的。这山上的佛,多一座是一座。”
  
  洛阳人说:“武家的江山倒了,武家的规矩没倒。”
  
  这话传到长安,有人不以为然。可殿试还考着,糊名还糊着,武举还比着,东都还住着官,龙门还立着佛。
  
  人亡了,制度没亡。
  
  礼部那个老吏,把一摞糊了名的卷子抱进考房。他忽然想:那个造这规矩的女人,死了有五年了。
  
  五年。长安换过两回主人,宫城换过三回匾额。可考房还是这间考房,卷子还是这种卷子。
  
  他坐下去,拆开第一份卷子。
  
  卷子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
  
  “写得真好。”他嘀咕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写这字的人,叫什么。”
  
  他照规矩,把名字那一道封条,压得严严实实。
  
  第二节公主权盛——太平的阴影
  
  太平公主的车驾,从兴道坊出来,往大明宫去。
  
  仪仗比亲王还多两排。金吾卫在前头开道,路人远远看见,都往两边让。
  
  “这是太平公主的车。”
  
  “她一个公主,怎么比太子还威风?”
  
  “你管她呢。如今的宰相,一半是她的人。”
  
  车里坐着太平公主。她今年四十好几了,保养得好,看着不过四十。
  
  她是高宗最小的女儿,武后亲生的,排在最末。武后疼她,比疼儿子还疼。她嫁过两次——第一次嫁薛绍,薛绍死了;第二次嫁武攸暨,武攸暨死了,她还在。
  
  有人算过:武后当政,她尊贵;中宗当政,她尊贵;睿宗当政,她还尊贵。三朝不倒的,朝里找不出第二个。
  
  景云元年七月,睿宗即位,立平王隆基为太子。
  
  新帝即位,第一件事是封赏。唐隆政变的功臣,人人有份。太平公主出的力最大——她派儿子薛崇简参预密谋,又亲自进宫,劝睿宗登基。
  
  睿宗记着这个妹妹的情。
  
  他说过一句话:“朕更无兄弟,惟太平一妹。”
  
  这句话,后来成了公主府的护身符。
  
  太平公主府的夜,灯火通明。
  
  宰相窦怀贞来,萧至忠来,崔湜来,岑羲来。退了朝的宰相,不回中书省,先来公主府。
  
  门房老远就喊:“某相公到——”
  
  公主府的门槛,被官靴磨得发亮。
  
  客人散了,太平公主独自坐在堂上。
  
  案上搁着一面旧铜镜,是母亲的遗物。她拿起镜子,照了照自己。镜子里的人,方额广颐,眉目间,隐约还有母亲的影子。
  
  武后当年说过一句话,宫里的人还记得:“此女类我。”
  
  类她什么?类她的权谋,类她的狠辣,还是类她不肯安分的那颗心?
  
  太平公主放下镜子。
  
  “类我。”她轻轻说,“母亲,女儿这辈子,都想活成您。”
  
  可母亲做了皇帝。她连皇位,都没摸到过。
  
  门房在帘外禀报:“公主,窦相公到了。”
  
  她把镜子扣在案上,脸上的神情,换成了客套的笑:“请。”
  
  市井里有人说怪话:“中书省的门,还没有公主府的门热闹。”
  
  这话传到宫里,睿宗没说话。
  
  他没说话,就是默许。
  
  公主府里,除了宰相,还有另一路客人——买官的人。
  
  太平公主卖官,卖得比中宗朝的韦后还大方。公主府的属官,都挂着一个头衔;头衔外头,还兼着好几个差。一张任命状,从公主府递到中书省,中书省的大印,跟着就盖。
  
  “公主府荐的人,哪个衙门敢驳?”中书省的吏员摇头,“驳一回,贬一回。”
  
  公主府里,账房先生的算盘,从早响到晚。买官的钱,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册子锁在柜子里,柜子的钥匙,在太平公主手里。
  
  “卖官的钱,够修一座宫。”有人私下说。
  
  “修宫做什么?”另一个人冷笑,“她想要的是宫里的那把御座。”
  
  太子府里,烛火也亮着。
  
  刘幽求从唐隆之夜起,就是太子的心腹。他劝隆基:“公主党羽遍朝堂,太子孤立。请早为之计。”
  
  隆基说:“她是姑母。父皇在,动不得。”
  
  “太子不动她,她动太子。”刘幽求压低声音,“外面都传,公主说太子非长——”
  
  “成器是长。”隆基说,“大哥让位给我,是大哥仁义。姑母拿这个说事,说的是非。”
  
  “可宰相们听她的。七位宰相,五位出自公主门下。太子身边,有几个人?”
  
  隆基不说话了。他看案上那支烛,烛泪一滴滴往下淌。
  
  他忽然说:“刘公,你说,姑母要的,到底是什么?”
  
  “天下。”
  
  “她要天下,做什么?”
  
  刘幽求怔了怔。
  
  隆基自己答了:“她不是要坐那把御座。她是怕——怕御座换人坐,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殿下这话——”
  
  “她跟了我父皇一辈子,跟了我叔叔一辈子,跟了我祖母一辈子。”隆基吹熄那支烛,屋里暗下来,“她怕的,不是新帝。她怕的是,新帝不认她这个姑母。”
  
  暗里,刘幽求看不清隆基的脸,只听他说:“可这天下,迟早是我的。她越怕,越要争。她越争,我越不能退。”
  
  太平公主确实在动。
  
  她让人在睿宗耳边吹风:“太子年少,不谙政事。陛下春秋正盛,何不自己多理几年?”
  
  睿宗不答。
  
  她又让术士进宫,说:“臣观天象,太子当有天下——”
  
  术士话没说完,睿宗说:“既是天命,由他去吧。”
  
  术士讪讪退下。
  
  这话传到太子府,隆基的幕僚又惊又喜:陛下竟不疑太子?
  
  太平公主却恨得咬牙。
  
  她回了府,把一柄玉如意摔在地上。
  
  “我辅他父子两代。”她对窦怀贞说,“如今他要卸磨杀驴?”
  
  窦怀贞弯腰捡起玉如意,放回案上:“公主多虑了。陛下不敢。”
  
  “他不敢?”太平公主冷笑,“他当年连皇位都敢让。”
  
  长安的冬天来了。
  
  北风里,卖炭翁的炭车,一辆辆往城里赶。路边茶棚里,有人说起朝政,说来说去,绕不开两个名字:太子,公主。
  
  “前年韦后,今年太平。”茶博士擦着碗说,“这长安城,怎么净是女人当家。”
  
  旁边的人嘘他:“你小点声。公主的耳目,满城都是。”
  
  茶博士缩了缩脖子,把碗擦得更亮。
  
  太子府里,隆基夜里常去一个地方——教弩场。
  
  他教万骑的将士射箭。万骑,是玄武门里的禁军。唐隆那一夜,靠的就是万骑。
  
  禁军的老兵都记得那一夜:临淄王穿着布衣,混在队伍里,第一个冲进玄武门。事后封赏,他不要爵位,只要了万骑的校尉们喝一顿酒。
  
  “殿下怎么总来这儿?”一个亲兵问。
  
  隆基搭箭,拉弓,瞄准:“练箭。天冷了,手会生。”
  
  箭离弦,正中靶心。
  
  他望着靶心,轻轻说:“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三个字,他对自己说,也对刘幽求说。
  
  刘幽求却急。
  
  他深夜来见隆基:“殿下,臣收到消息,公主府的人在打听东宫的护卫换防。”
  
  隆基把一张弓弦,慢慢拉紧:“让他们打听。”
  
  “殿下——”
  
  “弓拉得太满,会断。”隆基松了手,弓弦嗡嗡作响,“我姑母,现在是满弓。我要等她的箭,先飞出来。”
  
  刘幽求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六岁的太子,比他想的要深。
  
  “殿下要等到什么时候?”
  
  隆基没答。他望着宫城的方向,说:“等到她以为,那把御座,还是她的。”
  
  第三节姚宋归朝——开元人物登场
  
  景云元年七月,睿宗下诏:姚元之(姚崇)为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璟为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朝野震动。
  
  这两人,是武后朝的老臣,中宗朝被贬出京。唐隆政变后,睿宗把他们召回,一夜之间,双双拜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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