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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第64章 张九龄风度 (第2/2页)

玄宗问:“为什么?”
  
  “林甫善于逢迎,陛下想听什么,他必说什么。可做宰相的人,不能只挑陛下爱听的说。姚崇跟陛下说蝗虫该打,宋璟跟陛下说碑不该立,张说跟陛下说规矩要改——没有一个人,是顺着陛下说的。李林甫呢?”张九龄道,“臣与他共事三年,从没听他驳过陛下一句。”
  
  玄宗不悦:“朕用宰相,难道要他日日跟朕顶嘴?”
  
  “陛下用宰相,是要他替天下说话。”张九龄道,“一个从不驳陛下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佞臣。”
  
  玄宗没有听他的。开元二十二年五月,李林甫拜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与张九龄并相。
  
  李林甫入相那天,张九龄送他出政事堂,在门口站定。
  
  “李公。”张九龄道,“你我都坐在这堂上,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
  
  李林甫笑容满面:“张公请讲。”
  
  “这堂上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不是你我的事。堂外的人看得见我们,也看得见我们说的话。你我若有分歧,当面争,争完出门,还是同僚。”张九龄道,“若是有人在背后使绊子——李公,这政事堂的门,可就再也关不上了。”
  
  李林甫笑得越发谦和:“张公说的哪里话。林甫但知奉公,绝无二心。”
  
  张九龄看着他脸上的笑,没有再说话。那笑容太满,满得让人看不清底下是什么。
  
  此后三年,两人同朝为相。张九龄主政事堂,李林甫掌吏部。表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李林甫的手已经伸到了每一个角落。
  
  李林甫做事,有一套自己的章程。他从不跟人当面红脸,永远是一副笑脸,说出来的话,句句听着舒服。可张九龄渐渐发现:凡是跟李林甫交过手的人,没有一个不倒的。不是被贬,就是被调,走得干干净净。等朝中人察觉时,六部九寺的紧要位置上,已经悄悄换上了李林甫的人。
  
  有一回,张九龄在政事堂议完事,正要走,李林甫笑着叫住他:“张公,留步。前日吏部铨选,有个姓崔的郎官,张公可还记得?”
  
  张九龄想了想:“记得。崔郎官仪表堂堂,才学也好,是个可用之才。”
  
  李林甫点头:“我也这么想。不过——”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前日夸了他一句‘风度高雅’。张公知道,陛下夸谁,谁就升得快。崔郎官还年轻,升得太快,怕招人闲话。依我看,不如先把他外放到华州,历练两年,再调回来。”
  
  张九龄看了他一眼。那郎官是李林甫政敌门下所荐,李林甫这是要借“历练”之名,把他支走。
  
  “李公,”张九龄道,“陛下夸他,是赏识他。做臣子的,该把陛下赏识的人用到刀刃上,而不是藏起来。”
  
  李林甫的笑容一点没变:“张公高见。那便依张公的意思。”
  
  他嘴上这么说,没过几天,那郎官还是接到了调任华州的敕令。张九龄去查,敕令出自中书,画敕的是李林甫的人。他拿着那道敕令,在政事堂里坐了很久。
  
  严挺之问:“张公,要不要驳回去?”
  
  张九龄摇了摇头:“敕已画了,驳回去,就是跟陛下说李林甫欺君。这话没有实证,说了,反而是我构陷同僚。”
  
  “那就这么算了?”
  
  张九龄望着窗外,轻声道:“严公,你记着:李林甫这人,你跟他争一件事,他赢不了你;可他永远比你多一招——他笑。你争赢了他这一回,他笑着应了,转头还有下一回。跟这样的人斗,不能斗事,只能斗命。”
  
  严挺之默然。
  
  第二桩,是开元二十四年秋,玄宗要破格提拔河湟使典出身的牛仙客为尚书。
  
  牛仙客没读过书,可管钱粮是一把好手。玄宗想给他加官,张九龄又拦了。
  
  “陛下,”张九龄道,“牛仙客是刀笔小吏出身,目不知书。宰相之位,要的是读书人。陛下破格用人,今日授他尚书,明日他就能入政事堂。官以才授,才以学成。牛仙客没有学问,做了尚书,是害了他,也是害了朝廷。”
  
  李林甫在旁道:“苟有才识,何必辞学!天子用人,难道还要看会不会写文章?”
  
  这话说到了玄宗心坎上。玄宗当场拍板:牛仙客,用。
  
  张九龄没有再争。他站在那里,看着御座上的天子,忽然觉得,这座大殿里的风,已经变了方向。
  
  回府的路上,马车碾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张九龄闭着眼,忽然对车夫说:“绕道,去曲江池。”
  
  车夫应了一声,调转马头。
  
  曲江池边,柳枝已经黄了。池水映着暮色,金灿灿的一片。张九龄下了车,在池边站了很久。
  
  “曲江……”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长安有曲江,韶州也有曲江。天下的水,都要流回自己的源头去。”
  
  第三桩,是开元二十四年冬,玄宗想废太子。
  
  太子李瑛是赵丽妃所生,母妃失宠后,武惠妃专宠,日夜在玄宗耳边说太子的不是。玄宗听信了,起了废立之心。
  
  这天夜里,有人敲响了张九龄府上的门。
  
  来人是武惠妃派来的宦官牛贵儿,他带来一句话:“张公,有废必有兴,公若肯相助,相位可保长久。”
  
  张九龄正在灯下批奏章。他抬起头,看着牛贵儿,眼神很冷。
  
  “请回惠妃的话。”张九龄道,“张九龄在相位上,从没听过‘废立’两个字。太子是天下的本,本一摇,天下都摇。这话,明日我当面奏与陛下。”
  
  牛贵儿的脸一下子白了,讪讪地走了。
  
  第二日朝会,张九龄果然当面奏道:“陛下在位二十五年,太子未有过失。今日无故废太子,臣恐陛下他日追悔,悔之晚矣。”
  
  李隆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李林甫,想听他说句什么。
  
  李林甫低着头,只当没看见。过了很久,才轻声道:“废立太子,是陛下的家事。臣等做臣子的,不该多嘴。”
  
  “外人”两个字没说出口,可张九龄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张九龄,你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陛下自家的事,轮得到你拦?
  
  他抬头看了李林甫一眼。李林甫还是那副谦恭的模样,头低着,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笑。
  
  那天散朝,张九龄在政事堂门口站了很久。严挺之从后头赶上来,低声道:“张公,李林甫那话,是冲着您来的。”
  
  张九龄道:“我知道。他的话是说给陛下听的——张九龄是外人,他李林甫才是自己人。”
  
  “张公,”严挺之道,“您何苦呢?太子废不废,与您何干?”
  
  张九龄望着他,一字一句:“太子是国本。国本一废,今天废太子,明天就能废朝纲,后天就能废天下。严公,你我坐在这相位上,图的不就是让这天下有个准头吗?”
  
  严挺之默然。
  
  那一回,张九龄把太子保住了。可他知道,这只是一时。武惠妃还在宫里,李林甫还在朝中,只要他不在了,太子就是砧板上的肉。后来果然——他罢相不过半年,太子瑛废为庶人,赐死。李林甫在御前,只轻轻说了一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第四节罢相南归
  
  开元二十四年十一月,两道奏章,像两把刀,先后落在张九龄头上。
  
  头一把刀,是严挺之。
  
  严挺之的前妻改嫁了蔚州刺史王元琰。王元琰坐赃下狱,严挺之念着旧情,替他托了人情。这本是私事,可李林甫抓住不放,说严挺之徇私枉法,张九龄祖护党羽。
  
  玄宗信了。
  
  第二把刀,是周子谅。
  
  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御史。这年冬,他上书弹劾牛仙客,说“牛仙客非宰相器”,还引了谶书里的话。玄宗大怒,把他拖到朝堂上,当廷杖责,流放瀼州。周子谅走到蓝田,伤重而死。
  
  李林甫趁机进言:“周子谅是张九龄荐的人。荐了这样的狂徒,张九龄自己,难道就没有错?”
  
  十一月,罢张九龄中书令,为尚书右丞相,罢知政事。未几,又出为荆州大都督府长史。
  
  消息传出的时候,长安正在下雨。
  
  雨从清晨下到黄昏,没有停的意思。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张九龄坐在政事堂里,把案上的文书一件一件归拢,整整齐齐地码好。
  
  严挺之走进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声音都哑了:“张公……”
  
  “严公,坐。”张九龄道,“劳烦你,把架上那卷《尚书》给我取下来。”
  
  严挺之取了书,忍不住问:“张公,都这时候了,您还看书?”
  
  张九龄抚着书皮,道:“《尚书》里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我读了一辈子,今天才算读懂。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的就是‘机会’二字。李林甫等这个机会,等了三年。”
  
  他放下书,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走吧。该出城了。”
  
  雨更大了。车驾出了皇城,沿着朱雀大街向南。张九龄忽然让车夫停下车。
  
  他掀起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雨幕之中,含元殿的轮廓模模糊糊,像一个褪了色的梦。
  
  仆人在车外撑着伞,见他久久不回身,轻声问:“老爷,您看什么?”
  
  张九龄望着那片雨中的殿宇,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这一去,大唐的风骨,怕是要断在这一场雨里了。”
  
  仆人不懂这句话。他只觉得,老爷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车驾出了明德门,一路向南。
  
  贬谪的路上,张九龄病了。他在驿馆里躺了三天,烧得昏昏沉沉。醒来那日,正是春日,窗外一株兰草,正抽了新芽。
  
  他披衣起身,坐到窗前,提笔写下四句:
  
  “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
  
  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
  
  写到这里,笔停了。
  
  窗外有鸟鸣,有风声,有远处牧童的笛声。他忽然想起曲江池边那些围着他评诗的新进士,想起雪地里挺直腰杆的年轻人,想起这大半辈子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他蘸了蘸墨,接着写:
  
  “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写完,他把笔搁下,轻声念了一遍:“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念完,笑了。
  
  “美人”二字,说的是天子,说的是恩宠,说的是相位。他张九龄这一生,被人赏识过,被人猜忌过,起过,落过。可这棵草,从岭南的瘴疠之地长出来,长成今天这个样子,靠的不是谁的栽培。
  
  草木有本心。
  
  那是他自己的心。
  
  此后两年,张九龄在荆州任长史。荆州多雨,他常夜不能寐。有一夜,月出东海,清辉满庭。他披衣立于庭中,望着那轮明月,想起长安,想起曲江,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提笔写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这首诗,后来传遍天下。无数人在月夜里念它,念到“天涯共此时”时,都会停一停,想一想远方的人。
  
  没有人知道,写下它的那个人,此刻正立在荆州的风里,瘦得像一截竹子。
  
  在荆州的日子,张九龄照常理政。荆州的百姓不知道这位长史做过宰相,只听说他学问好,断案公,常有人拦着他的轿子喊冤。他一场一场地审,一案一案地断,从春审到秋。幕僚劝他:“长史,您都这个年纪了,何必还这样熬?”
  
  张九龄放下卷宗,道:“做一天官,理一天事。我这张九龄,是在岭南的土里长大的。土里长出的人,知道庄稼要人伺候,人也一样。”
  
  这话传回长安,传到玄宗耳朵里时,已是几年之后。
  
  开元二十八年春,张九龄病逝于曲江——不是长安的曲江池,是他自己的曲江,韶州曲江。
  
  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我死后,碑文上只写一句:‘曲江张公之墓。’官衔是朝廷的,曲江,是我的。”
  
  他闭上眼睛前,又补了一句:“把我的诗,都收进文集里。诗在,人就在。”
  
  安史之乱后,玄宗避难蜀中。有一日,他望着满目疮痍的江山,忽然问左右:“张九龄呢?九龄还在吗?”
  
  左右不敢回答。
  
  玄宗老泪纵横:“九龄若在,朕何至于此。”
  
  ——五年后,李林甫独相;十九年后,安史乱起。
  
  曲江池边的柳树,一年一年地绿。开元年间,池边是满朝新贵、曲水流觞;天宝年间,池边再也没有人念“草木有本心”了。
  
  水还是那水。人已不是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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