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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1/2页)

第一节仗剑去国
  
  开元十三年秋,绵州昌隆县,青莲乡。
  
  李白那年二十五岁。他生在蜀中,长在蜀中,脚下的路,最远到过成都。可这一夜,他要走了。
  
  他这二十五年,蜀中人都看在眼里。
  
  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那年,他忽然迷上了剑术,拜了岷山之阳的隐士赵蕤为师,学《长短经》,学纵横术,也学剑。学了岁余,下山时,腰间多了一柄三尺长剑。
  
  剑,是蜀中侠客的规矩。李白认这个规矩。
  
  那三年,他跟着赵蕤,学的不只是剑。《长短经》里讲的是纵横术——怎么识人,怎么用人,怎么在乱局里找到自己的位置。赵蕤说:天下是一盘棋,剑是卒子,文章是车,而纵横术,是执棋的手。李白学得飞快。他记性好,悟性更高,一本书读三遍,就能讲出别人想不到的道理。赵蕤有时看着他叹气:这孩子是只鹤,养在鸡群里,早晚要飞。
  
  那些年,他几乎把蜀中的名门都走遍了。成都的官衙、锦江的酒楼、峨眉山的道观、青城山的书院,都见过这个背剑的年轻人。益州长史苏颋,是当朝宰相苏瑰的儿子,文章名满天下。李白去谒见他,苏颋看了他的文章,对人说:
  
  “此子天才英丽,下笔不休。若广之以学,可以相如比肩。”
  
  相如,司马相如,蜀人,汉朝赋圣。苏颋拿他比司马相如,这话传到李白耳朵里,他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他又揣着新写的文章,去叩苏颋的门。
  
  苏颋的属吏拦他:“苏公繁忙,不见闲客。”
  
  李白站在门口,朗声道:“请转告苏公:蜀人李白,不是闲客。是来跟苏公借一阵风的。”
  
  “借风?”
  
  “大鹏起于北冥,须借六月之息。李白想借苏公一句话,送我上青云。”
  
  苏颋在堂上听见了,笑了,让人把他请进来,又看了他的文章,这回多说了几句:“你的文章,气太盛,锋芒太露。你还年轻,要收一收。”
  
  李白谢了。可心里不以为然:收什么收?剑出了鞘,就是要见血的。
  
  临行前的日子,李白把蜀中又走了一遍。他去看过峨眉山的云海,拜过青城山的道观,到成都的锦江边,把欠下的酒钱一并还清。锦江边的酒家娘子问他:李公子这一走,还回来么?李白笑道:回来。等我把天下的路走一遍,就回来。
  
  院子里的梧桐落了一地叶子。母亲在灯下给他缝行囊,一针一针,缝得极慢。父亲李客坐在门槛上,捧着一盏葡萄酒,没有说话。
  
  李白背着一柄剑,站在月光里。那剑是他十五岁那年,用一匹马换来的。剑身三尺,寒光如水。
  
  “剑磨好了?”李客问。
  
  “磨好了。”
  
  “钱带够了?”
  
  “带够了。够花三年。”
  
  李客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从小就不像做生意的人。他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五岁好剑术,遍干诸侯——所谓“遍干诸侯”,不过是把蜀中的官员、豪侠、隐士,都拜访了一遍。有人夸他奇才,有人笑他狂生。李客知道,这儿子留在蜀中,是留不住了。
  
  “到了外面,”李客说,“先去找你赵师。”
  
  赵蕤是李白少年时的老师,隐居在岷山之阳,号“东岩子”,著过一部《长短经》,讲的是纵横之术。李白跟着他,学了岁余。赵蕤送他下山时说过:“以你的才,天下放不下;以你的性子,天下也容不下。出去闯吧。记住,剑是直的,路是弯的。该直的时候直,该弯的时候,也要学会弯。”
  
  李白当时满口答应。出了山门,就把这话忘了一半。
  
  “到了外面,”李客说,“先去找你赵师。若是找不到,就去江陵。江陵有大人物,认得你的文章,是你的福气。”
  
  李白应了一声。他望着父亲,忽然觉得,父亲的白发比去年多了许多。
  
  母亲把行囊递过来,眼眶红红的:“到了,写信回来。”
  
  “娘,放心。”李白接过行囊,“儿这一去,等混出个名堂,就回来接您。”
  
  他翻身上马。马是蜀中的良驹,通体乌黑,四蹄踏雪。
  
  出了村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青莲乡,屋舍俨然,炊烟早已散尽。远处的峨眉山,青黑色的山影横在天边,山顶上,挂着半轮月亮。
  
  李白勒住马,忽然拔剑,指着那轮月亮,高声吟道:
  
  “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
  
  夜发清溪向三峡,思君不见下渝州。”
  
  吟罢,他收剑入鞘,催马而去。
  
  马蹄声踏碎了一路的月光。
  
  过了峨眉山,便是一路向东。平羌江的水,清得能照见人影。李白过了清溪驿,入了三峡。船在峡谷里穿行,两岸峭壁如削,江声如雷。同行的吴指南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发白:“李兄,这水,怎么这么急?”
  
  吴指南是李白在成都结识的友人,也是蜀中人,读过几年书,性子豪爽,专好结交豪杰。李白出蜀,他二话不说,跟着就走。
  
  李白站在船头,任江风掀起衣袂:“指南,你看这两岸的山。山是死的,人是活的。人一辈子,总要看一看,山外的天是什么样子。”
  
  吴指南望着他,忽然笑了:“我陪你。”
  
  出了三峡,天地豁然开朗。江面一下子宽了,宽得望不到边。船帆鼓满风,顺流而下,一日千里。
  
  船过夷陵,李白看见岸边的楚王台上长满了荒草。船过荆门,他看见大江在这里分岔,浩浩汤汤,奔向东南。吴指南指着远处问:“那是什么地方?”
  
  “江陵。”李白道,“楚国的郢都。当年的楚王,就是在这里,看着他的江山。”
  
  “好大的城。”吴指南叹道。
  
  “这还叫大?”李白笑道,“等你见了扬州,见了长安,才知道什么叫大。”
  
  他在船头张开双臂,任江风灌满衣袍,高声笑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乘长风,破万里浪!”
  
  船工们听了,都笑起来。只有吴指南,望着他衣袂翻飞的身影,心里暗暗想:这个李兄,怕不是凡人。
  
  李白站在船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要开始丈量这片天地了。
  
  第二节江陵遇仙
  
  开元十三年冬,江陵。
  
  李白到江陵的时候,正是腊月。江陵是大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在这里歇脚。李白在江边最大的酒楼订了房,把行囊一放,就要去街上逛逛。
  
  吴指南拦住他:“李兄,先别急着逛。我听说,这城里住着一位神仙。”
  
  “神仙?”
  
  “天台山的司马承祯。道门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皇帝都召见过他。他前日到江陵,住在城外的道观里,说是要在这里过冬。”
  
  李白眼睛一亮:“走,去看看。”
  
  司马承祯那年七十九岁。他少年入道,师从嵩山道士潘师正,修的是上清经法。潘师正去世后,他隐居天台山,一住三十余年,把上清一脉的经箓道法整理成书,又写下《坐忘论》,教人如何在静坐里忘掉自己,忘掉荣辱。他的名声,从山里传到了宫里。
  
  武则天闻其名,召他入京,降敕赞美。睿宗召他入京,他去了,讲完道法,不等皇帝开口挽留,便飘然出关,回了天台。玄宗即位后,又派使者去天台请他。他拗不过,进了长安,在天子面前讲《道德经》,讲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玄宗听得入了神,想留他在朝中做官,他摇头:“贫道是山野之人,只认得天台山的云。”天子亲自受了他的法箓,又赐他一柄玉如意,放他回了山。再后来,玄宗索性命人在王屋山为他置观——阳台观落在华盖峰前,老人便在王屋山的云里住了下来,著书,画壁,直到终老,朝廷谥他“贞一先生”。天台与王屋,一南一北,从此都是道门的山。千载之后,王屋山下的道观几经兴废,基址犹存——山的名字,一直没有改过。
  
  这样一个人,路过江陵,要在这里过冬。消息传开,江陵的士绅都想登门求见,他闭门谢客,一个也不见。
  
  李白到道观的时候,司马承祯正在庭中晒药。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坐在藤椅上,手里拈着一片药草,就着日光,细细地看。旁边的小道童要过来拦客,他摆了摆手:“让他进来。”
  
  李白趋步上前,深深一揖:“晚辈绵州李白,久闻宗师之名,特来拜见。”
  
  司马承祯放下药草,抬起头。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青布长衫,腰间悬剑,风尘仆仆。可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赶了千里路的人。
  
  “绵州李白?”司马承祯缓缓道,“你从蜀中来?”
  
  “是。晚辈出蜀不久,路过江陵,听说宗师在此,特来请益。”
  
  司马承祯点了点头,忽然问:“你一路走来,见了什么?”
  
  李白一怔,随即道:“见了峨眉山的月,平羌江的水,三峡的峭壁,江陵的楼船。”
  
  “见了这些,你想什么?”
  
  “想飞。”
  
  司马承祯笑了。他笑了很久,久到小道童都有些诧异。老人从藤椅上直起身子,目光落在李白身上,一字一句道:
  
  “有仙风道骨,可与神游八极之表。”
  
  这句话,李白后来亲笔写进《大鹏赋》的序里,成了他一生最要紧的一句话。司马承祯活了七十九年,见过的皇帝不止一位,宰相、道士、隐士更是不计其数,可他从不轻易许人。这个下午,他破例了。
  
  李白没听懂:“宗师这话……”
  
  “我说你这个人,”司马承祯道,“骨子里有仙气。俗世的官袍,穿不住你;俗世的功名,也困不住你。你这样的人,生来是要与天地同游的。”
  
  李白站在那里,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亮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听过很多夸奖——有人说他文章好,有人说他剑术好,有人说他狂,有人说他傲。可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他。
  
  “八极之表,”李白喃喃道,“那是什么地方?”
  
  “天地尽头之外的地方。”司马承祯道,“凡人一辈子走不到,你或许能。你若能走到,替我看看——看看那里的云,是什么形状。”
  
  李白忽然有些想哭。他堂堂七尺男儿,仗剑出蜀,从来不信什么宿命。可这位白发老人,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宗师,”李白道,“晚辈斗胆,想为宗师赋一篇。”
  
  “哦?”
  
  “晚辈这一路,常梦见一只大鹏。翅膀一扇,水击三千里。宗师方才说我能游八极之表——我想把那大鹏,写出来。”
  
  司马承祯笑道:“写吧。贫道听着。”
  
  李白就在庭中站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灼灼。
  
  “我欲因之梦吴越……”他张口就来,又顿住,“不,不对。重来。”
  
  他走了两步,忽然道:
  
  “大鹏遇希有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凭虚而游,乘景而升,搏扶摇于九万,落寰区于八冥……”
  
  司马承祯听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那篇赋很长,李白一气呵成。赋里的大鹏,从北冥起飞,翅若垂天之云,一笑而起,万里孤飞。而希有鸟,就是那位在江陵庭中晒药的白发老人。
  
  “好。”司马承祯睁开眼,“好一篇《大鹏遇希有鸟赋》。李生,贫道在天台山活了一辈子,今日才算见着了,什么叫‘谪仙人’的气象。”
  
  “谪仙人?”
  
  “被贬到人间的仙人。”司马承祯道,“你这样的人,不该生在凡尘。可你既然来了,就好生写你的诗,走你的路。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李白再拜,辞别出观。
  
  出了观门,天已向晚。吴指南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忙问:“怎么样?”
  
  李白望着西天的晚霞,忽然笑了:“指南,我这一趟出蜀,值了。”
  
  “那老头儿说了什么?”
  
  “他说,”李白道,“我能与神游八极之表。”
  
  吴指南听不懂,只觉得李白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一夜,李白在客栈里把《大鹏遇希有鸟赋》又誊了一遍。写到“斗转而天动,山摇而海倾”时,他停了笔,看窗外江陵的灯火,忽然想:大鹏飞九万里,为的是什么?
  
  为了看天地。
  
  他接着写下去。灯花爆了又爆,墨汁磨了又磨。写完最后一个字,东方已经发白。灯下,他望着自己写下的字,忽然想起司马承祯的话——“终有一日,这大唐的京城,会为你侧目。”
  
  他把笔一放,推开窗。江陵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曳。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东。
  
  “长安。”李白轻声念着这两个字,“再等等。等我准备好了,就去。”
  
  第三节散金三十万
  
  开元十四年春,扬州。
  
  李白到扬州的时候,正是烟花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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