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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65章 李白出蜀 (第2/2页)

他没见过这样的城。邗沟上画舫如织,二十四桥边酒楼林立,街上走着的,是穿绫罗的商人、佩玉的贵公子、胡姬、波斯人、新罗来的留学生。连风里都带着脂粉和酒香。
  
  “李兄,”吴指南在桥上看得发呆,“这扬州,比成都大十倍。”
  
  “何止十倍。”李白笑道,“成都的街,是给人走的;扬州的街,是给人逛的。”
  
  他们在扬州最好的酒楼住了下来。李白出手阔绰,点菜要最贵的,酒要最烈的,赏钱一给就是一把。店小二捧着银子,眼睛都直了。
  
  “李兄,”吴指南私下劝他,“咱们带的钱,经不起这么花。”
  
  “钱是什么?”李白笑道,“花了再赚。指南,你记住,我李白的钱,就是用来花的。”
  
  这话不是狂言。李白出蜀时,父亲给了他一笔可观的盘缠——李客经商半生,家资殷实。这笔钱,够寻常人家花二十年。
  
  李白花了一年。
  
  扬州人起初只当他是哪家的纨绔子弟。后来有人在江陵见过他,知道他在司马承祯面前赋过一篇大鹏,一传十,十传百,扬州城里渐渐有人知道:蜀中来了个李太白,诗好,剑好,银子也好。
  
  也有文人雅士来会他。李白来者不拒,席间谈诗论文,出口成章。扬州几个老名士起初不服,存心要考他。酒过三巡,出题限韵,李白提笔就写,墨迹未干,满座皆惊。一个姓张的老者握着诗稿叹道:“老夫在扬州三十年,见过会写诗的,没见过把诗写得这么飞的。”
  
  “飞”字传到李白耳朵里,他哈哈大笑:“张老说得对。诗,就是要飞起来。”
  
  他花在哪儿?他自己也说不清。酒楼里替陌生人会账,桥头给卖唱的姑娘扔银子,赌场里输光了再押上佩剑,剑输了,又赎回来。他结识了一帮落魄的士人——有考了十年没考中进士的,有得罪了上官被贬的,有家道中落流落他乡的。这些人没有钱,没有路,只有一肚子的牢骚和一身的傲骨。
  
  李白偏偏就爱跟这样的人喝酒。
  
  “李兄,”一个姓崔的落第举子端着酒杯,眼眶通红,“我崔某这辈子,算是完了。三十岁,连个进士都考不上。家里老母还在等我回去,我拿什么脸回去?”
  
  李白把自己的钱袋解下来,往桌上一放:“拿着。”
  
  “这……”
  
  “拿着。”李白道,“回长安,再考。考上了,是我大唐多了一个才子;考不上,是我李白识人不明。拿着银子,把腰杆挺直了,别让那些看笑话的人瞧扁了。”
  
  崔举子捧着钱袋,泣不成声。
  
  李白拍拍他的肩:“哭什么。我李白在扬州一年,散金三十余万。你这点银子,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日你若发达,记得替我李白,在长安城里,把酒言欢。”
  
  “李兄大恩,”崔举子跪下去,“崔某没齿难忘。”
  
  “起来起来。”李白把他拉起来,“我最见不得人跪我。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跪我。”
  
  也有一次,李白在街上遇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人,抱着一卷书,蹲在墙根底下哭。
  
  李白上前问缘故。老人说,他是江南人,家中世代读书,一场大火烧光了祖宅,妻子病故,只剩他一个人,带着祖传的几卷书流落扬州,连投奔的亲戚也没有了。
  
  李白问:“老人家读过书?”
  
  老人点头:“读过。会写诗,会记账。可这世道,谁要一个会写诗的老人?”
  
  李白蹲下来,看着他怀里的书卷:“书还在,人就在。老人家,你跟我回客栈,我请你喝酒,你给我讲讲你这一辈子。”
  
  老人愣住了。他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请他喝酒,请他讲故事。
  
  那天夜里,老人喝多了,讲了一夜。讲他年轻时中过秀才,讲江南的风物,讲他妻子做的一手好菜。李白听着,替他斟酒,替他续诗。末了,把身上最后几两银子全掏出来,塞进老人怀里。
  
  “拿着,”李白说,“去租间屋子,把书放下。等扬州开了春,我再来看你。”
  
  老人走出客栈时,天已微亮。他回头,朝李白深深一揖,什么也没说。
  
  这样的事,一年里数不清多少桩。
  
  吴指南看着李白把银子一袋一袋地送出去,起初心疼,后来竟也麻木了。他渐渐明白:李白不是傻,不是不知道钱好。他是把天下落魄的人都当成了自己的兄弟,谁有难,他就要管。
  
  “李兄,”有一回,吴指南忍不住问,“你散这么多钱,图什么?”
  
  李白想了想,道:“图个痛快。”
  
  “痛快?”
  
  “指南,你想想,”李白道,“人这一辈子,最痛快的事是什么?不是当官,不是发财。是你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你一把。我李白这辈子,不求别的,就求这个——走到哪儿,都有人记得,李白这个人,是个可以托付的朋友。”
  
  吴指南沉默了。他看着李白,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年轻人,心里装着的,是整整一片江湖。
  
  散金之后,李白在扬州又盘桓了数月。他写诗,喝酒,游山玩水,把扬州的烟花柳巷、古寺名园,走了一个遍。
  
  有人劝他:散金可以,总要给自己留些本钱。李白说:“本钱?我李白最大的本钱,是这双手、这柄剑、这肚子里的诗。有了这些,走到哪儿都是本钱。”
  
  也是这一年秋深,李白病了一场,一连数日高烧不退。病榻上,他想起蜀中的老师赵蕤,提笔写了一首《淮南卧病书怀寄蜀中赵征君蕤》:
  
  “吴会一浮云,飘如远行客。功业莫从就,岁光屡奔迫。”
  
  写罢,他望着窗外的秋雨,忽然有些想家。病好后,他又在扬州住了些日子,直到把带来的最后一文钱也散尽,才与吴指南登船离去,溯江而上,向洞庭湖的方向去了。
  
  第四节安陆入赘
  
  开元十五年春,洞庭。
  
  岳阳楼下的湖水,浩渺无边。李白与吴指南登楼饮酒,看八百里洞庭,烟波相接。
  
  “指南,”李白指着湖面,“你看这水,多像一匹展开了的绸子。”
  
  吴指南没有说话。他这段时间脸色一直不好,黄瘦了许多。起初只说水土不服,后来连酒也喝不动了。
  
  “指南,你是不是病了?”
  
  “没事。”吴指南勉强笑了笑,“歇两天就好了。”
  
  可他没有好。
  
  三月里一个傍晚,吴指南忽然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李白慌了,请遍城里的郎中,煎药、灌汤、守夜,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第四天清晨,吴指南醒了过来。他拉着李白的手,气若游丝:“李兄……”
  
  “我在。”
  
  “我……怕是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吴指南的眼泪滚下来,“李兄,你是要干大事的人。我吴指南这辈子,能跟着你出蜀,看这一路的山水,值了。你……你替我,把这条路走完。”
  
  “指南!”李白握紧他的手,“你别胡说!你还要跟我去长安,看我扬名立万!”
  
  吴指南笑了笑,眼睛慢慢闭上了。
  
  李白抱着他,哭了整整一天。
  
  “猛虎前临,坚守不动。”后来他在给安州裴长史的信里,这样写那一天的自己。他守着吴指南的尸身,哭得泣尽继之以血。洞庭湖的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跪在湖边,亲手挖了坑,把吴指南葬在湖侧。
  
  “指南,”他在坟前说,“你且在此等我。等我安顿下来,一定回来,把你带回一个好的地方。”
  
  安葬了吴指南,李白一个人,失魂落魄地到了安陆。
  
  安陆是安州治所,鄂北的鱼米之乡。李白到安陆,本意只是歇脚。可他在城中的酒肆喝酒时,遇见了许家的管事。
  
  许家是安陆的大族。许圉师是高宗朝的宰相,已故多年,留下一门老小。管事见李白气度不凡,谈吐惊人,回去便禀报了许家。
  
  许家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孙女待字闺中。老许氏做主:此子才学过人,可招为孙女婿。
  
  李白起初不肯。他李白四海为家,怎么能入赘?
  
  “李公子,”许家的媒人劝他,“许家在安陆有房有地,你入赘许家,便有了立足之地。你不是要干大事吗?先站住脚,才能干大事。”
  
  李白想了三天。
  
  他想吴指南。想司马承祯说的“八极之表”。想自己散出去的三十万金。想这一路的山水与酒。最后他想:李白啊李白,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去长安?
  
  “好。”他说,“我入赘。”
  
  开元十五年秋,李白入赘许家,娶许圉师孙女为妻。
  
  婚后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水。许家不缺钱,李白不必为生计发愁。他每日读书、写诗、饮酒,偶尔到城外的寿山、白兆山游历。日子久了,他在安陆渐渐有了名声——人们说,许家的女婿是个奇才,诗写得好,酒量也好。
  
  可李白自己知道,他心里烧着一团火。
  
  “酒隐安陆,蹉跎十年。”多年后,他这样回顾这段日子。
  
  酒是喝了不少,隐也是真的隐。可“蹉跎”二字,才是他心里的真话。他李白要的不是安稳,是功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蜀中青莲乡出来的李白,不是只会喝酒写诗的狂生。
  
  开元十六年,李白去了一趟襄阳。
  
  襄阳城里住着孟浩然,比他大十二岁,早已名满天下。此人隐在鹿门山,一辈子没做过官,可连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李白仰慕已久,带着诗稿登门拜访。
  
  孟浩然那时三十七八岁,面容清瘦,目光温和。他读了李白的诗稿,放下,又拿起来,再读一遍,抬起头,眼里有了光。
  
  “好。”孟浩然只说了一个字。
  
  “孟夫子,‘好’在哪里?”
  
  “好在你的诗里,没有一丝尘埃。”孟浩然道,“我写诗三十年,写的都是山水田园,图一个‘静’字。你写的,是天地,是江湖,是人的一口气。李白,你这一口气,比我长。”
  
  李白心中一动:“夫子隐居鹿门,一辈子不出山,难道就不想出仕?”
  
  孟浩然笑了:“想。怎么不想。我在长安游学那几年,也是想过的。可我不适合。长安的官场,是一口井,我是井边的鹿,喝口水可以,跳下去,会淹死。”
  
  “夫子这是看开了。”
  
  “不是看开,是认命。”孟浩然拍拍他的肩,“你还年轻,还有心气。李白,去长安吧。趁着心气还在,去闯一闯。别学我,等到心气没了,就只能守着一座山了。”
  
  李白没有去长安。
  
  他还不能去。他刚成家,妻子许氏待他极好,又有了身孕。他放不下。
  
  开元十六年三月,李白在江夏送孟浩然去扬州。
  
  黄鹤楼下,烟花三月。孟浩然登船,李白站在岸上,看着孤帆远远地消失在碧空尽头,只剩下长江水,向天际流去。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回到客栈,他提笔写道: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写罢,他把笔一搁,对着那首诗看了很久。
  
  孟浩然走了,去扬州了。他李白呢?还要在安陆待多久?
  
  开元十八年,李白三十岁。女儿已经三岁,妻子许氏又怀了第二个孩子。家是安稳了,可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这日夜里,他在安陆城中的酒肆独酌。酒过三巡,店家过来添酒,见他一人对着月亮发呆,便问:“李公子,又想家了?”
  
  “家?”李白抬眼,“我李白,哪里不是家?”
  
  “那您是……”
  
  李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落寞:
  
  “我这双脚,踏遍九州;这双手,写过千诗。可我的名字,还差一个‘官’字。”
  
  店家听不懂,陪着笑,退了下去。
  
  李白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月光照在碗里,像半轮银色的月。
  
  他想起峨眉山的那轮月,想起江陵城司马承祯的眼睛,想起洞庭湖边吴指南的坟,想起扬州那些被他接济过的落魄公子,想起黄鹤楼下孟浩然远去的孤帆。
  
  “官字,是最后一笔。”李白把酒碗举向月亮,“等我写完了这个字,我就回来。”
  
  他并不知道,这个“官”字,他这辈子也没能写圆满。
  
  他更不知道,他笔下的诗,早已替他,把更重要的字,写满了大唐。
  
  此后十余年,李白两入长安。天宝元年秋,他奉诏进京,玄宗降辇步迎,亲手为他调羹。贺知章读其《蜀道难》,惊呼:“此天上谪仙人也!”
  
  “谪仙人”三个字,一夜之间,传遍京城。
  
  那个安陆酒肆里,缺一个“官”字的年轻人,终于让整个京城,侧目而视。
  
  他终其一生,没有做成官。可他的名字,比任何官名,都更长久地,留在了这片大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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