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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诗坛群星

第66章 诗坛群星 (第1/2页)

篇二文化巅峰(721—742)
  
  第66章诗坛群星
  
  第一节王维进士——“新丰美酒斗十千”
  
  开元九年(721)春,长安杏花初落,曲江池畔柳枝抽芽。
  
  岐王李范的宅邸在安兴坊,与宁王李宪的府邸比邻。两座王府之间的巷道,每逢春日便是长安文士的朝圣之路——不为拜佛,为拜人。岐王好文,宁王善乐,兄弟二人各养了一批诗客乐师,府中终日丝竹不歇。长安城里流传一句话:要出名,先去岐王宅。
  
  这日午后,岐王府中堂大开,琵琶声隐隐透出垣墙。府中管事立在门首,脸上挂着“今日不迎客”的客气。几个早到的文士立在廊下低声说话,不敢高声——不是因为怕岐王,而是厅中正在弹琵琶。那琵琶声清越如泉,却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像春水初融时冲开薄冰的声音。
  
  贺知章倚在廊柱上,手里捏一只空酒杯,舍不得放下。他今年已过花甲,在朝中做着清贵的官,是长安文坛公认的耆宿。年轻时他也狂,“四明狂客”的名号不是白来的——他曾在长安街头醉后骑马,把国子监的祭酒撞了个趔趄,事后写了一首诗赔罪,诗比酒还狂。可此刻听到这琵琶声,竟觉得自己的狂是假的、是装出来的。厅中这少年的狂是真的,是骨子里长出来的。
  
  “这是谁?”贺知章问身旁的岐王府幕僚。
  
  “蒲州王维,字摩诘。今年二十一。”
  
  贺知章“嗯”了一声。王维的名字他听过。此人是太原王氏旁支,家道中落后随母迁居蒲州。王维幼年丧父,母亲崔氏笃信佛,带了他与弟弟王缙礼佛修行。王维的佛心,便是幼时随母亲诵经礼佛时种下的。他十五岁入京,先在宁王府上住了两年,后因通音律、善书画,被岐王请到府中。京城里已有传言说此子诗、画、音律三绝,将来不可限量。有人甚至说,他的画,一笔下去,山便有了魂;他写的诗,一句出口,人便忘了俗。
  
  他闭目听了片刻,等最后一个泛音落下,才睁开眼睛。
  
  厅中走出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一身素色圆领袍,腰间系着一块并不名贵的玉佩。他的气度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不是世家子弟端出来的矜持,而是一种天生的从容,像山间溪水,不急不缓。
  
  “贺公。”王维拱手行礼。
  
  贺知章打量他片刻,忽然大笑:“好小子。你这一曲《郁轮袍》,怕是连玉真公主都要被你弹动了心。”这不是恭维。王维初入京时,确实通过岐王引荐,在玉真公主府上弹奏《郁轮袍》。一曲既罢,满座皆惊。公主爱才,向京兆府试官举荐。王维由此得解元,名动京师。
  
  王维只是笑了笑:“贺公谬赞。前几日偶有所感,改了几个音,尚未定稿。”
  
  贺知章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这少年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长安城里的人。他将来会在长安待很久,但长安终究不会把他变脏——又或者,不是长安不会,是他不肯。
  
  岐王李范从内堂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乐工。他看见贺知章,拱手笑道:“贺公又来蹭酒喝了?”贺知章大笑:“王爷的酒不蹭白不蹭。何况今日有琵琶听、有才子看,比衙门里的案牍有趣百倍。”岐王转头对王维说:“摩诘,你再来一首。上次你写的那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公主读了三遍,说恨不得替你写完后半首。”王维微微欠身:“红豆不过是寻常物,是公主自己多情。”岐王摇头:“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太淡了。少年人该有少年人的样子,多喝几杯酒,多写几首意气诗。”王维笑了笑,没有辩驳。贺知章在旁边看着,心想:岐王不懂王维。这少年不是淡,是清。淡是无味,清是有味而不浓。这一层区别,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三月,礼部放榜。王维状元及第。消息传到岐王府时,府中正在宴客。岐王李范亲自斟了一杯酒递给他,笑道:“摩诘,你这一杯酒,该敬长安城里的少年人——他们从此知道,文章诗词不独能换酒喝,还能换功名。”
  
  王维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席间有人起哄,要他作诗。王维也不推辞,提笔写道: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满座叫好。贺知章拊掌道:“好一个‘意气为君饮’。摩诘此诗,写尽了长安少年的意气。”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少年意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摩诘今日是少年,他日未必还是。”
  
  有人不服,说贺公此言扫兴。贺知章不辩,只是饮酒。他见过太多少年才子,春风得意时以为天下在握,过几年便被磨平了棱角,变得和长安城里的庸官一样,只知道揣摩圣意、算计俸禄。他不是在咒王维,是在叹——叹这一城的人,包括他自己。
  
  王维听见了,没有接话。他把笔搁下,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长安的春日天,蓝得发假,像一块上好的琉璃。他忽然想起蒲州老宅院里那棵枣树,此刻大约也抽了新叶。母亲崔氏从前常在那棵树下给他讲《维摩诘经》。经中说,维摩诘居士在家修行,不离世俗而得清净。他的名字便是母亲从这部经中取的。功名是得了。可这功名到底能换什么?他一时说不清楚。
  
  这一年王维二十一岁。他不知道的是,贺知章那句“他日未必还是”,将在日后一遍一遍地回响——当安史之乱的铁蹄踏碎长安的琉璃天时,当他在辋川别业中独坐听雨时,当他在肃宗朝堂上因“陷贼”之罪低头受审时。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了。此刻的春天还是开元九年的春天,杏花照旧落,柳枝照旧绿,新丰的美酒照旧斗十千。
  
  岐王宅里,丝竹不断。
  
  第二节孟浩然——“风流天下闻”
  
  襄阳的鹿门山,离长安一千五百里。
  
  孟浩然在这座山上住了将近二十年。他生于襄阳城中一个薄有田产的人家,少年时也曾读书应试,但屡不得志,索性隐入鹿门山,以诗酒自遣。他今年四十岁,鬓边已有白发。山中的日子清苦而自足——春天耕田,夏天垂钓,秋天采药,冬天围炉煮酒。偶尔有朋友上山来看他,他便宰一只鸡,温一壶酒,对着山月谈诗到天明。
  
  他有一句诗,写在山中:
  
  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
  
  这两句不知怎地传到了长安,被王维读到。王维对人叹道:“此诗胸次,我不及。”孟浩然的名字由此在长安文坛传开。只是他人在鹿门山,长安城里的名声传到他耳中时,已隔了千山万水,像一封迟到的信。
  
  襄阳的朋友劝他:既然名声都传到长安了,何不去试一试?孟浩然摇头。他隐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山中的日子。可劝的人多了,他自己也动了心——一个隐士隐了二十年,终究想知道自己到底隐得值不值。他也想看看长安城的月亮,是不是真比襄阳的圆。
  
  这年秋天,他终于启程。临行前,他在鹿门山的院子里站了许久,看满山的松涛如海。他想:此去长安,要么一朝得志,要么落魄而归。无论哪一种,这山总是要回来的。
  
  他到长安时已是初冬。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穿得单薄,却舍不得住客栈,一路借宿在寺院里。有人告诉他,王维在崇义坊的官署当值,可以去寻他。王维此时,掌管朝廷祭祀宴饮的乐舞。孟浩然比王维大十二岁,两人在此之前并未谋面。
  
  两人在崇义坊的官署里见面。王维一揖到底:“浩然兄,久仰。”
  
  孟浩然打量他——年纪轻轻,眉目清秀,一身官服,气度从容。他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自己隐了二十年,一事无成;此人弱冠之年便状元及第,官居清要。这便是命。但那滋味很快便散了。两人坐下来谈诗,越谈越投机。孟浩然发现王维的山水诗中有一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一种佛家说的“空”,诗中有禅,禅中有画。而王维发现孟浩然的诗中有一种自己不具备的东西——一种不假雕饰的“真”,像山中的泉水,浑然天成,不带一丝人工斧凿的痕迹。
  
  “浩然兄的诗,像山里的泉水,自己流出来,不问去处。”王维说。
  
  “摩诘的诗,像山间的月,照见一切,又不沾一切。”孟浩然答。
  
  两人相视而笑。这个故事本该有一个好的结局。但命运不肯。
  
  某日,王维在官署中邀孟浩然小坐。两人正说话间,忽然外面传来通报:“圣驾到!”皇帝来了。孟浩然大惊。他是白衣,没有官身,出现在官署中本就不合规矩。慌乱之间,他一头钻进了床榻底下。
  
  玄宗进门,一眼便看见榻下的衣角。他不动声色,坐下来,慢悠悠地问王维:“朕听说你近来交了个朋友,襄阳来的?”
  
  王维不敢隐瞒,把孟浩然请出来。孟浩然伏地叩首,满头大汗。
  
  玄宗倒也不恼。他听说过孟浩然的名声——毕竟“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这两句,在长安文坛已传抄多时。皇帝饶有兴致地说:“既然来了,念一首你的诗给朕听听。”
  
  孟浩然从地上爬起来,衣袍上沾着灰。他定了定神,念了一首近作: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
  
  玄宗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他听见了那一句——“不才明主弃”。
  
  满堂寂静。
  
  玄宗缓缓开口:“卿自不求仕,朕何尝弃卿?奈何诬我!”翻译过来便是:是你自己不肯出来做官,朕什么时候抛弃过你?怎么倒赖到朕头上来了?
  
  孟浩然的脸白了。他想解释。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本想说的是“不才”是自己谦称,“明主弃”是命运使然,并非归咎于君王。可这话在此刻说出来,只会更像狡辩。他最终只是磕了一个头:“草民知罪。”
  
  玄宗摆了摆手:“罢了。朕不罪你。只是这长安城,你也待不久。”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钝刀。
  
  孟浩然出了官署,在街上站了很久。长安的冬天冷得透彻,朔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他想:原来这就是天颜。原来这就是命。隐了二十年,只换来一句“卿自不求仕”。
  
  王维追出来,在街口找到他。两人站在寒风里,谁都说不出安慰的话。
  
  “浩然兄——”
  
  “不必说了。”孟浩然拍了拍王维的肩膀,笑了笑,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我该回襄阳了。长安的月,到底和襄阳的一样。月亮不嫌人,人却自嫌。”
  
  他转身走了。背影在长安的暮色里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终消失在坊墙的转角后面。
  
  长安的文士们听说了这件事,各有各的感慨。有人替孟浩然惋惜,说他不过是一句诗念错了;有人替皇帝开脱,说天下隐士那么多,皇帝哪能个个都顾得上。但更多的人什么也没说——他们只是把“不才明主弃”这首诗抄了一遍又一遍,抄了满长安城都是。一个被皇帝亲口拒绝的人,反而因此成了天下闻名的诗人。这大概就是命运的脾性——它关上门的时候,总会顺手开一扇窗。
  
  后来李白到了襄阳,见了这位传说中的鹿门山人,听他讲起这段往事,长叹一声,写了一首诗赠孟浩然:
  
  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迷花不事君。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
  
  “风流天下闻”五个字,从此成了孟浩然的注脚。他再没有回过长安。鹿门山的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只是看月亮的人,心里多了一道疤。他后来死在襄阳——那年王昌龄自岭南北归,路过襄阳来看他。他背上生了毒疮,本该忌口,却因故人重逢,浪情宴谑,食鲜疾动,就此去了。一场欢宴,成了诀别。席上的酒泼进土里,无声无息。
  
  第三节边塞诗派——高适、岑参、王昌龄
  
  开元年间,大唐的疆域从东海延到葱岭。帝国的边境线上驻军超过四十万,烽燧相望,驿马相连。从长安出发,往北走,过了朔方,便是无边的草原与戈壁;往西走,过了玉门关,便是漫漫的黄沙与雪山。戍边的将士中,有些人不只会挥刀,还会握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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