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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2/2页)

酒过三巡,康萨宝起身结账。阿依娜不收他的钱,他执意要给,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阿依娜叹了口气:“你要走,我不拦你。钱,我也不收——算我请你的践行酒。只一样,你答应我。”
  
  “什么?”
  
  “活着回来。”阿依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答应我,你欠我的酒钱,回来再还。”
  
  康萨宝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回来还你。”
  
  他走出酒肆,日头已经偏西。身后的酒肆里,又响起了笑声和歌声。有一个汉人公子喝高了,站在门口,举着酒杯,对着夕阳大声念:
  
  “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康萨宝没有回头。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忽然觉得,长安真好。好到让人忘了,自己只是个过路的胡商。
  
  第三节邸店与柜坊——唐代的金融
  
  第二天一早,康萨宝去了柜坊。
  
  柜坊在西市东街,门脸不大,青砖黑瓦,跟普通的店铺没什么两样。可推开那扇门,里面的阵仗就不一样了——柜台是铁的,账房是隔间,柜上摆着大大小小的木匣,每一只都上了三道锁。柜坊的伙计穿着皂衣,立在门后,见了康萨宝,拱了拱手:“康掌柜,存钱还是取钱?”
  
  “存。”康萨宝解下腰间的布袋,往柜台上一放,“二百贯,开成两笔:一百贯存本柜,一百贯开寄钱帖。”
  
  伙计打开布袋,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开元通宝,还有两锭银。他数也不数,只掂了掂,便抱进里间。不多时,捧出两件东西来:
  
  一件是木契。半尺长的硬木,剖成两半,纹路齿牙咬合。柜坊留一半,康萨宝拿一半。木契上刻着字号、日期、钱数——取钱的时候,两半合拢,严丝合缝,便是凭证。
  
  另一件是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未干,盖着柜坊的朱印。康萨宝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叠好,贴身收进怀里。
  
  这张纸,就是“寄钱帖”。
  
  寄钱帖这桩事,长安的商人们已经悄悄做了几十年了。它的道理说来简单:商人在长安的柜坊交一笔钱,柜坊给他开一张凭据,凭据上写明钱数、取钱地;商人揣着凭据上路,到了凉州、敦煌、或者更远的安西四镇,找到柜坊在当地的分号,凭据一验,当地的分号照数付钱——钱没动,人没动,动的是这张纸。
  
  柜坊做这桩买卖,靠的是两个字:信字,和严字。信,是名声——柜坊的东家,多半是西市里数得着的大商人,几代人的老字号,出了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严,是规矩——凭据上的字,是防伪的暗记;取钱时对木契、验印信、认笔迹,一道一道,缺一不可。康萨宝亲眼见过一桩事:有个汉人商人丢了木契,慌了神,跑到柜坊去挂失。柜坊的伙计问了他三件事:存钱的日子、钱的数目、当天穿的什么衣裳。他答上来了,柜坊立刻给他补了新契,一文钱没少他的。有人问柜坊:你怎么认得出?伙计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认的,从来不是那张木契,是那个人。”
  
  “认的是那个人。”康萨宝后来把这句话学给了阿罗憾听,阿罗憾琢磨了半天,点头道:“好买卖。钱认人,人才认钱。大唐的柜坊,把人看得比钱重——这买卖,做得长久。”
  
  一纸寄钱帖,抵得过十匹驼马。要知道,在寄钱帖出现之前,商人出门做买卖,钱是实打实要驮着走的:铜钱太重,一贯就要好几斤,一万贯就是好几万斤,那得雇多少头骆驼?所以大商人宁愿换成金锭银锭,可金锭银锭也沉,也招贼。寄钱帖一出,一切迎刃而解——钱留在柜坊里生不了利,却免了路上的千般风险。
  
  康萨宝记得,他第一次听人说“寄钱帖”这个词,是十年前,在凉州的一家邸店里。那时他还不信:一张纸,凭什么顶得上一袋银子?直到他亲眼看见,一个老波斯商人,凭一张盖了印的纸,在凉州柜坊里取出了整整一箱钱,他才信了——大唐的买卖,已经做到钱不沾手、货不沾尘的地步了。那老波斯商人取钱的时候,柜坊的伙计还端了茶来,请他坐着等,等铜钱过了秤,一箱一箱搬上他的驮车。老商人摸着箱子,笑得满脸褶子,说了一句波斯话。旁人问他说的什么,他比比划划,用汉话说了半句:“钱……会飞。”
  
  钱会飞。这话传开了,长安的商人们都笑。可笑着笑着,大家心里都明白:会飞的不是钱,是信。大唐的天下太大,大得钱都驮不动了,于是便有了这一纸寄钱帖——让钱像鸟一样,从长安,飞到凉州,飞到敦煌,飞到丝路的尽头。
  
  柜坊的旁边,就是邸店。
  
  邸店是另一种行当:替人存货,替人寄卖。康萨宝的那批琉璃盏,就存在阿罗憾的邸店里。邸店的规矩,货主把货物存进来,邸店出收据,代为保管;货主要卖,邸店可以代卖,抽一成佣金;买主来了,邸店也可以做保——货主拿钱走人,买主拿了货不放心,邸店作保,出了事,邸店赔。
  
  这一套,就是后世说的“仓储”“寄卖”“担保”。开元年间,长安的邸店已经遍地都是,西市里尤其多。有的邸店大得惊人,光仓库就有几十间,堆满了从西域来的香料、皮毛、玉石,和要运往西域的丝绸、锦缎、漆器。
  
  康萨宝在邸店里盘点自己的货。除了琉璃盏,他还收了一批长安的绸缎——上好的蜀锦,一匹一匹卷好,用油布裹着。绸缎是西行的硬通货,到了中亚,一匹蜀锦能换回一匹好马,或者三倍于本钱的银钱。他正看着,阿罗憾从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康萨宝,”阿罗憾把信递给他,“凉州分号来的。你那笔钱,已经到账了。”
  
  康萨宝拆开信,看了一眼,笑了。他在长安的柜坊存了钱,开了寄钱帖,可凉州分号怎么知道钱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唐的商人,已经织出了一张看不见的网,这张网从长安铺开,经过凉州、敦煌,一直铺到安西四镇。钱在网上飞,货在网上走,人在网下,只管安心做买卖。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父亲说,西市是天下的买卖。可父亲那一辈,买卖是靠骆驼驮出来的;到了他这一辈,买卖是凭一纸寄钱帖飞出来的。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跟那纸寄钱帖放在一处。
  
  “阿罗憾,”他说,“这信,帮我留着。等我从撒马尔罕回来,我要看看,这张网,到底能铺多远。”
  
  第四节丝路商队——“西出阳关”
  
  出发的日子,定在第三天。
  
  康萨宝的商队不大,二十峰骆驼,十二个伙计——六个粟特人,三个汉人,两个突厥人,还有一个波斯人。骆驼是雇的,伙计是多年的老搭档,领队的老驼工叫石磐陀,石国人,四十多岁,走河西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从凉州摸到敦煌。
  
  出发前一晚,康萨宝去京兆府领过所。
  
  过所是大唐的“通行证”,商人出关,没有过所,寸步难行。京兆府的书令史姓杜,五十多岁,是个干瘦的老吏。他坐在案后,摊开一卷黄纸,提起笔,一笔一画地写:
  
  “康萨宝,粟特康国人,年三十七,面微黑,高额深目,着褐胡服,携驼二十峰,货:蜀锦二百匹、琉璃盏十二只、漆器三十件、茶饼四十枚。自京兆府长安县西市出发,经咸阳、岐州、陇右、凉州、甘州、肃州、瓜州、沙州,出玉门关,往安西四镇。所过州县,验讫放行。”
  
  写罢,杜署丞取出印章,蘸了朱砂,端端正正地盖在纸上。他把过所递给康萨宝,忽然说了一句:
  
  “康掌柜,你在长安十七年了。”
  
  “十七年。”康萨宝点头。
  
  “十七年,你走过多少趟河西?”
  
  “一年一趟,十七趟。”
  
  杜署丞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十七趟,一趟都没出过事。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运气。可老夫要说一句不好听的——路长着呢,运气这东西,不经用。”
  
  康萨宝接过过所,郑重地收进怀里:“署丞放心,我省得。”
  
  杜署丞没再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走了。
  
  清晨,商队从西市出发。
  
  骆驼的脖子下挂着铜铃,一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康萨宝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墙巍峨,坊市如棋,晨雾还没有散尽,城头的大旗在风里慢慢地飘。他每次离开长安,都要这样回头看一次。看了十七次,十七次都觉得,这城真大,大得能装下整个天下。
  
  出金光门,过咸阳桥,沿着渭水西行。过了陇山,就是陇右道的地界——风开始硬了,天开始低了,路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驼队走了二十多天,到凉州。
  
  凉州是河西的第一大城,也是丝路上的第一座枢纽。城里的西市比长安的西市小,可热闹是一样的——回纥的皮毛、吐蕃的牦牛、天竺的珍珠、大食的骆驼,都在这座城里转手。康萨宝在凉州的柜坊分号取了钱,验了寄钱帖,又歇了两日,补了水,继续西行。
  
  过了凉州是甘州,过了甘州是肃州。再往西,过了瓜州,就是敦煌。
  
  敦煌是沙州治所,丝路上的重镇,也是康萨宝十七年来最熟的地方。城外的鸣沙山,城里的千佛洞,还有城南那座祆祠——粟特人的火神庙。康萨宝每次到敦煌,都要去祆祠里上一炷香。火神庙不大,神坛上燃着一盏长明灯,灯焰在风里摇曳,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庙祝是个老粟特人,头发全白了,见了康萨宝,颤巍巍地起身:“孩子,来了。”
  
  “来了。”康萨宝跪在神坛前,合掌,闭目,默祷。他祷的不是发财——十七年了,他在祆神面前祷告过无数次,祷过风调雨顺,祷过货卖得贵,祷过路走得快。可这一次,他祷的是:让我活着回来。
  
  从敦煌出来,就是玉门关。
  
  玉门关在敦煌西北九十里,是出关的最后一站。关城不大,黄土夯成,在戈壁滩上孤零零地立着,像一截风干的骨头。关吏验过过所,又点了一遍骆驼和货物,在文书上盖了印,放行。
  
  康萨宝牵着马,走出关城。他站在关门下,回头望——身后是敦煌,敦煌的背后是长安,长安的背后,是他走了十七年的那一整片中原。他忽然想起一首诗。那是他离开长安前,在阿依娜的酒肆里,听一个汉人书生念的: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念了一遍,笑了。他是胡人,没有“故人”不“故人”的讲究——他这一路,有骆驼,有伙计,有寄钱帖,有过所,还有怀里那封没写完的信。前头的路,他闭着眼都认得。
  
  他把马一夹,扬鞭,走进了戈壁。
  
  当夜,商队在玉门关外的戈壁滩上扎营。骆驼卧成一圈,人在圈里,火堆燃着,羊肉在火上滋滋冒油。石磐陀坐在火边,用刀削着干硬的馕,忽然开口:“康兄弟,过了这道关,就不是大唐的地界了。往前,吐蕃的边、突骑施的兵、沙漠里的风,什么都遇得上。你这一趟,货带得比往年多。”
  
  “嗯。今年想多跑一趟。”康萨宝往火里添了把梭梭柴,“安西四镇那边,要货的越来越多。听凉州的柜坊说,往年的绸缎,到了碎叶就卖光了。”
  
  石磐陀没接话,只把削好的馕递给他。火光里,老人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戈壁上的沟壑。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货多,路远,心要稳。别的,我不说了。”
  
  康萨宝接过馕,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身后,玉门关的关门缓缓合上。驼铃声响起来,叮当,叮当,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得很远很远。这一队驼影,沿着那条走了几千年的路,慢慢地,慢慢地,向西,再向西——
  
  走向撒马尔罕。
  
  商队出发前一日,康萨宝在西市的波斯邸前,找到了阿罗憾。
  
  “阿罗憾,”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粟特文,“这个,你替我收着。”
  
  阿罗憾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写给谁的?”
  
  “我母亲。撒马尔罕,家里。”康萨宝说,“要是——要是我死在路上,请你托人,把这封信送回撒马尔罕。告诉我母亲,”他顿了顿,“长安的月亮,和家乡一样圆。”
  
  阿罗憾看了他很久,把信收进怀里,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这话,你自己回去说。十七年了,你哪一趟不是平安回来的?这封信,我不要。等你从撒马尔罕回来,我亲自还给你。”
  
  康萨宝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进西市的晨光里。身后的波斯邸,阿罗憾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融进开市的人流里,再也分不清哪一个是胡商,哪一个是汉人——
  
  在西市,本就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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