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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72章 长安西市与胡商 (第1/2页)

第一节西市晨开——“天下货殖,尽在长安”
  
  天还没亮,康萨宝就醒了。
  
  他住在西市西侧的延寿坊,离市门只有一里路。推开窗,长安城还在沉睡,只有远处坊墙上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青灰色的天幕上。他摸黑起身,洗了脸,换上一件干净的胡服,把辫子重新束好,推门走了出去。
  
  这是他到长安的第十七天。货物已经卸在波斯邸的仓库里,账目也核过两遍,今日要做的,是去市署递文书——西市署的署丞约了他,要在开市前见一面。
  
  延寿坊的坊门开了,晨光里,行人渐渐多起来。卖胡饼的摊子已经支起了炉子,热气从炉口扑出来,混着芝麻和面的焦香。康萨宝买了一张胡饼,一边走一边吃,饼是烫的,芝麻在齿间一粒一粒地炸开。他想起撒马尔罕的清晨,也是这样,炉子、热气、刚出炉的馕。十七年了,他在长安和撒马尔罕之间走了十七年,两座城的清晨,竟是这样像。
  
  卯时三刻,他走到西市东门。市门前已经聚了百来人,多是赶早市的贩子:挑着菜担的农夫、赶着驮驴的脚夫、抱着布匹的绸缎商,还有几个穿皮袄的突厥人,牵着几匹瘦马,站在角落里嚼着葡萄干。所有人都仰着头,等一个声音。
  
  康萨宝也仰起头。
  
  坊门内的鼓楼上,鼓吏登楼,站定,吸一口气,抡起鼓槌。
  
  咚——咚——咚——
  
  鼓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连成一片。这是开市的号令。按大唐的规矩,日中击鼓三百下开市,日入前击钲三百下闭市,雷打不动。鼓声一响,西市东门的坊门缓缓推开,人流像决了堤的水,涌了进去。
  
  康萨宝夹在人流里,走进西市。
  
  西市是长安的西市,也是天下的西市。方方正正一座大城套在皇城西南,四面高墙,四门相通,中间两条十字街,把市场分成四块,每块又被更小的巷子割开,密密麻麻地排着店铺。据市署的簿册说,西市里有各行各业的店铺上万,货行一百二十余。波斯人的珠宝店、粟特人的香料行、新罗人的药材铺、回纥人的马市、汉人的绸缎庄、蜀地的锦坊、江南的茶行,全都挤在这四方城里。
  
  康萨宝先去了波斯邸。
  
  波斯邸在西市北街,是波斯人阿罗憾开的。阿罗憾来长安二十多年,汉语说得比粟特话还流利,只是发“之乎者也”的时候,舌尖总是卷不过来,像含着一颗石子。他站在店门口,正指挥伙计往货架上摆新到的安息香。安息香是波斯的名产,树脂凝结成块,色如琥珀,点起来满室幽香。玄宗朝的时候,宫里用安息香熏殿,波斯邸的安息香,大半进了宫。
  
  “康萨宝!”阿罗憾老远就看见了他,招手,“你来得正好。那批乳香,今日该结账了。”
  
  “知道。”康萨宝从怀里掏出一卷绢帛,展开,“你数数,三十二贯,一文不少。”
  
  阿罗憾接过去,也不数,随手交给伙计:“老主顾了,信得过。”他拉着康萨宝在柜台边坐下,压低声音,“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你上回托我从海路捎的那批琉璃盏,到了。”
  
  “到了?”康萨宝眼睛一亮。
  
  “到了。十二只,完好无损。货在库里,你随时来取。”阿罗憾顿了顿,“不过我劝你别急着出手。西市里新来了一帮大食人,也在卖琉璃,价钱压得极低。你这批是波斯老窑的货,手艺在,别跟他们抢价,等他们卖完了,你再出。”
  
  康萨宝点头。做买卖的人,最要紧的不是货,是眼力。阿罗憾在长安二十年,眼里装着一整座西市。
  
  从波斯邸出来,康萨宝拐进南街。南街是新罗人的地盘,一溜的药材铺子,门口挂着木牌,写着人参、牛黄、海东青的价钱。新罗坊主姓金,五十多岁,白净脸,说话轻声细气,见了康萨宝,先作揖,再让茶。
  
  “康兄,”金坊主给他斟了盏茶,“上回说的新罗人参,到了四十斤,都是海东老参,个头足,你瞧瞧。”
  
  康萨宝拈起一根人参,放在鼻下闻了闻,又掂了掂,点头:“好参。怎么卖?”
  
  “老规矩,六贯一斤。你若要得多,五贯五。”
  
  “我要二十斤。”
  
  金坊主眉开眼笑,亲手把参包好,又添了一小包牛黄:“这个送你,配药用得上。新罗的牛黄,长安城里就数我家的最正。”
  
  康萨宝收下,道了谢。他注意到金坊主的柜台上,压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新罗文。金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笑,把信收进怀里:“家里来的。我那侄子,今年要考宾贡科——大唐的进士科,外国人也考得。考上,就是大唐的官了。”
  
  “令侄好志气。”康萨宝说。
  
  “志气谈不上。”金坊主摇摇头,“我们新罗人,把子女送到长安读书,图的就是个‘唐’字。唐国者,法式备定之珍国也——这话,是我侄子信里写的。他念的书,学的礼,都是大唐的。等他考中了,回了新罗,也是照大唐的样子治国。”
  
  康萨宝没接话。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新罗的、日本的、渤海的,都把自己的孩子送到长安来,学汉字,读儒经,穿唐衣。长安像一口深井,天下的水,都往里流;又像一只大鼎,烧化了什么,就往外溢什么。
  
  他辞了金坊主,往西走。西街尽头,就是回纥人的马市。
  
  马市的气味是最浓的——马粪、皮草、汗味,混在一起,老远就能闻到。回纥马商叫骨力,是个粗壮的汉子,说话像打雷,见了康萨宝,蒲扇似的大手往他肩上一拍:
  
  “康兄弟!来买马?”
  
  “不买。看看。”康萨宝揉着肩膀,“你这马,从哪来的?”
  
  “从碎叶城赶过来的,走了四个月。”骨力拍了拍身边一匹枣红马的脖子,“好马,你看这腿,这蹄子,都是硬地练出来的。大唐的兵,骑的就是我们回纥的马——你们汉人的话怎么说来着?‘胡马依北风’,好马认路,认风。”
  
  康萨宝围着马转了一圈,心里暗暗点头。骨力说的不错,这确实是好马。他不动声色:“什么价?”
  
  “你若要,十二贯一匹。要是拿绢来换——”骨力眯起眼,“一匹绢折一贯,如何?”
  
  康萨宝笑了。绢马互市,是两边都划算的买卖:回纥人拿马换绢,绢在中亚比银子还值钱;大唐拿绢换马,马是打仗和运货的本钱。他想了想:“我这次走河西,不带马。等我从撒马尔罕回来,再跟你谈。”
  
  骨力哈哈大笑:“好!康兄弟是痛快人。你回来的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马。”
  
  康萨宝在马市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回纥马商把马一匹一匹牵进栅栏,看着唐人的马贩子蹲在地上,摸着马蹄,讨价还价。晨光已经升高了,西市里人声鼎沸,各色语言混在一起:汉语、粟特语、波斯语、突厥语、新罗语——像一锅滚开的水,什么味儿都有,什么味儿都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长安。父亲站在西市门口,对他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天下货殖,尽在长安。记住了,儿啊,你只要在西市站住脚,天下的买卖,就都是你的。”
  
  第二节胡姬酒肆——“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
  
  日中,鼓声再响,西市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康萨宝办完了市署的文书,肚子也饿了。他穿过十字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家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口挂着一串干葡萄——这是胡人的规矩,门口挂着葡萄串的,就是胡姬开的酒肆。
  
  酒肆不大,七八张案,此刻已经坐满了人。靠窗坐着两个波斯商人,正用波斯话低声谈着生意;角落里有三个汉人绸缎商,喝得面红耳赤,正在划拳;柜台边站着一个新罗的年轻书生,捧着一卷书,就着酒,一句一句地念。
  
  屋角支着一面羯鼓,一个老突厥乐师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鼓点不紧不慢,像远路上的驼铃,又像风过戈壁的呜咽。满屋子的人,各说各的话,各喝各的酒,可那鼓声一响,所有人的话头都顿了顿——胡人的鼓,汉人的酒,在这间小屋里,混成了一炉。
  
  桌上摆着胡人饭食:一盘胡饼,金黄酥脆,面上撒着芝麻;一碟手抓羊肉,炖得酥烂,撒着孜然;还有一坛葡萄酒,坛口用红布封着。胡饼是现烤的,炉子在柜台后面,伙计用铁叉把饼贴进炉壁,烤到两面焦黄,再用铁叉挑出来,热气腾腾地端上桌。有汉人客人头一回吃,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香!真香!长安城里的饼,没这个味儿!”
  
  伙计又端上一屉饆饠,给熟客尝新——面皮裹了馅,捏作小枕的模样,在炉壁上烤得两面金黄:有裹蟹黄的,有裹羊脂的,还有裹时新果子的,咬开一角,滚烫的馅心便淌出来。这吃食西域传来不过几十年,如今连官宦人家的庖厨也学着做。阿依娜说:饆饠要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长安的味儿了。
  
  “这是面好。”阿依娜笑着接话,“我们胡人的饼,面要揉三遍,醒一夜,烤出来才酥。你们长安的饼,讲究的是软;我们胡人的饼,讲究的是脆。”
  
  “脆好!脆了,才咬得出麦香!”那客人又咬了一大口。
  
  康萨宝一进门,柜台后的女子就笑了。
  
  她叫阿依娜,粟特人,跟康萨宝是同一个城出来的。她的母亲是撒马尔罕的舞娘,父亲是康国的马商,她十二岁跟着商队来长安,在西市开这家酒肆,一开就是十年。十年里,长安的胡姬酒肆开了一家又一家,有波斯人的,有突厥人的,有回纥人的,可阿依娜的这家,始终是西市最热闹的——不为酒好,为她这个人。
  
  “康萨宝,”阿依娜用粟特话喊他,“你来了。老样子?”
  
  “老样子。”
  
  阿依娜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只银壶,给他斟了一碗酒。酒色清亮,微微泛绿,是西域的三勒浆——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果子酿的,入口酸甜,后劲绵长,是胡商们最爱的酒。她又从炉边夹了两张胡饼,一张塞进他手里:“趁热吃。你瘦了。”
  
  “走路的缘故。”康萨宝咬了一口胡饼,含糊地说,“河西的风大,吹人。”
  
  “又要走了?”阿依娜的手顿了一下。
  
  “嗯。货备齐了,后天出关。”
  
  阿依娜没接话,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康萨宝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十年了,他每年在长安待两三个月,剩下的时间都在路上。阿依娜的这家酒肆,是他漫长旅途里唯一固定的灯火——每次他从撒马尔罕回来,走进这家店,看见她站在柜台后的样子,就知道:长安,到了。
  
  酒肆里来了几个年轻的汉人公子,锦衣华服,一看就是长安城里的纨绔。他们一进门,就有人喊:“阿依娜!给我们唱支曲子!”
  
  阿依娜笑着摇头:“奴家只会卖酒,不会唱曲。”
  
  “不会唱曲,那舞一支?”一个公子哥儿起哄,“胡姬舞罗衣,长安城里谁不知道!”
  
  满座哄笑。阿依娜也不恼,只是笑着,给每个人斟满酒。康萨宝在边上看着,忽然想起李白。他见过李白一次——那是三年前,李白在长安,有一回喝醉了,走进阿依娜的酒肆,进门就念了一句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满座的人都不懂什么叫诗,可听李白念出来,都觉着好听。阿依娜当时脸红了一下,说:“李学士,奴家这酒肆,可担不起‘金市东’三个字。”李白摆手:“金市就是西市,西市就是金市。你这里,是长安最值钱的地方——值钱的不是酒,是你这一笑。”
  
  后来李白出了长安,那句诗却留了下来。长安城里的人都说:西市的胡姬,笑起来,春风都让三分。连阿依娜自己都不知道,她这家没有招牌的酒肆,在长安的诗里,已经有了名字。
  
  酒过三巡,阿依娜回到柜台,从架子上取下一只细颈银壶,往一只琉璃盏里斟满酒。那酒色如琥珀,在午后的光里晃着金光——是波斯葡萄酒,用西域的紫葡萄酿的,运到长安,一壶能换半匹绢。她端着酒盏,走到一个独坐的老波斯商人面前,用波斯话说了句什么。老商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嘴,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长安……好酒。”
  
  阿依娜笑着点头:“长安好酒,好酒长安。”
  
  康萨宝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暖。这间酒肆,是西市的一个缩影:粟特的饼,波斯的酒,突厥的鼓,汉人的诗,新罗的书——谁都在这间屋里待过,谁都在这间屋里醉过。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他每次回来,都要先到这里坐一坐。不是为酒,是为这份热腾腾的、什么人都有的热闹——这热闹,就是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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